第133章 除夕夜
前往老宅的路上,傍晚六點。
車行駛在熟悉的路上。
兩旁的樹木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路燈還沒亮,天邊最後一抹餘暉正在消散。
約行簡看著窗外。
這條路他走過很多次。
第一次來的時候,他縮在後座,不敢下車。
祁書白把他從車裡拽出來,攥著兩隻手腕拖進去。
那些人看著他的眼神,他到現在都記得。
那時候他以為,以後每次來都會是那樣。
他以為那些恐懼永遠都不會消失。
但現在……
祁書白的手。
那隻手握著方向盤,也曾經握著他的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他轉頭,看向祁書白的側臉。
祁書白沒回頭,但開口。
“看甚麼?”
約行簡搖頭。
“沒甚麼。”
他頓了頓。
“就是想起第一次來的時候。”
祁書白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握緊約行簡的手。
“和現在不一樣了。”
約行簡點頭。
“嗯。”
不一樣了。
那個人還在身邊,但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人。
他也不再是當初那個縮在角落不敢說話的人。
車繼續向前。
老宅越來越近。
老宅門口,傍晚六點半。
車停下。
祁書白熄火,下車,繞到副駕駛這邊,拉開車門。
約行簡握住他的手,下車。
站在老宅門口,他抬頭看了一眼。
還是那個老宅。
灰牆黑瓦,飛簷翹角,掛著大紅燈籠。
門上貼著春聯,福字倒著貼。
張燈結綵。
和往年一樣。
但又不太一樣。
往年這時候,門口應該停滿了車。
親戚們進進出出,笑聲說話聲老遠就能聽見。
管家帶著傭人忙進忙出,準備年夜飯。
今年很安靜。
門口只停著他們這一輛車。
沒有其他車。
約行簡看向祁書白。
祁書白臉上沒甚麼表情。
“走吧。”
他牽著約行簡,往裡走。
穿過院子,走過迴廊,來到正廳。
餐廳,晚上七點。
餐廳裡開著暖氣,很暖和。
長條桌上鋪著白色桌布,擺著幾道菜。
菜很簡單,四菜一湯,都是家常的。
清炒時蔬,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青菜,還有一鍋湯。
祁司南坐在主位。
他坐在輪椅上,身上穿著深灰色的唐裝,膝蓋上蓋著薄毯。
頭髮全白了,臉上的肉塌下去,骨架支稜著。
比上次見面時更虛弱了些。
旁邊空著幾個位置。
往年那些位置上都坐著人。
王莉然,還有那些旁支的親戚。
今年一個都沒有。
只有他們三個人。
約行簡站在祁書白身後半步,目光落在餐桌上。
他看見那鍋湯。
蓮藕排骨湯。
他愣了一下。
祁司南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對他點點頭。
沒說話。
但那個眼神,約行簡讀懂了。
“我記得你不吃海鮮。”
約行簡低頭。
“謝謝”兩個字在喉嚨裡轉了一圈,最後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祁書白牽著他,在桌邊坐下。
餐廳,吃飯中。
整個吃飯過程很安靜。
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偶爾幾聲咳嗽。
祁書白幾乎沒和祁司南說話。
他低頭吃飯,夾菜,偶爾給約行簡碗裡添一點。
約行簡碗裡的菜堆得老高,他慢慢吃著。
祁司南幾次想開口。
他看看祁書白,嘴唇動了動。
祁書白沒看他,他就把話咽回去。
過了一會兒,他又想開口。
還是沒說出來。
約行簡夾在中間,有些不自在。
他不知道該說甚麼。
那聲“爸”,他叫不出口。
祁司南對他來說,只是一個見過幾次面的老人。
沒有傷害過他,也沒有對他好過。
就像一個陌生人,只是碰巧坐在主位上。
他低頭,繼續吃飯。
湯很好喝。
蓮藕燉得軟爛,排骨脫骨,湯很清,沒有油膩。
他喝了兩碗。
祁司南看著,嘴角動了動,像想笑,又像想說甚麼。
最後只是低頭,繼續吃自己的飯。
餐廳,飯後。
祁書白放下筷子。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然後站起身。
“走了。”
兩個字,沒有多餘的話。
約行簡愣了一下,也站起來。
他看向祁司南。
老人坐在輪椅上,手裡的筷子還沒放下。
他看著祁書白,眼神暗淡,像有很多話想說,又知道說了也沒用。
約行簡抿了抿唇。
他開口。
“謝謝您的湯。”
聲音很輕。
祁司南抬起頭,看著他。
那眼神裡有一種約行簡看不懂的東西。
是驚訝?是欣慰?還是別的甚麼?
“好,好。”祁司南說,聲音沙啞,“好喝就好。”
祁書白已經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約行簡對他點點頭,跟著走出去。
老宅門口,晚上八點。
兩人上車。
祁書白髮動車子,掉頭,準備離開。
約行簡從車窗往外看。
祁司南被管家推著,送到門口。
他坐在輪椅上,看著這邊,很久沒動。
路燈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很孤獨。
像一座被遺忘的雕像。
車緩緩駛離。
後視鏡裡,那個孤獨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約行簡看著後視鏡,很久沒說話。
車上,駛離老宅後。
車裡很安靜。
只有引擎的低鳴,和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
約行簡輕聲開口。
“他好像……很孤單。”
祁書白沒說話。
只是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約行簡轉頭看他。
看他緊抿的嘴唇,看他繃緊的下頜線。
他想說甚麼,又不知道該說甚麼。
最後他只是伸手,覆在祁書白握著方向盤的手上。
祁書白的手指動了動。
然後他反手,握住那隻手。
沒說話。
車繼續向前。
窗外夜色沉沉,偶爾有煙花在遠處綻放。
新的一年來了。
但有些人,還留在舊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