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故地遇故人
首都機場,清晨六點。
天色微亮,候機大廳的燈光照得人臉色發白。
落地窗外,飛機起降,拖車穿梭,地勤人員揮舞著指揮棒。
約行簡站在安檢口,回頭看了一眼。
祁書白牽著他的手,沒松。
“走吧。”
兩人穿過安檢通道,走向登機口。
約行簡揹著那個灰色小揹包,裡面裝著速寫本,還有幾支筆。
他習慣走到哪都帶著,隨時能寫寫畫畫。
登機口前,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停機坪。
飛機一架挨著一架,在晨光裡泛著金屬的光澤。
祁書白走到他身邊。
“快到了。”
約行簡點頭。
手指攥緊他的手。
飛機上,上午九點。
從首都到西部,沒有直飛航班。
先飛三個小時,降落轉機。
再飛兩個小時,降落轉汽車。
約行簡一直看著窗外。
第一程,地貌還是模糊的熟悉城市模樣,高樓,公路,整齊的農田。
第二程起飛後,窗外漸漸變了。
城市消失,平原鋪展開來,一望無際的金黃色。
然後是丘陵起伏,土地的顏色從黃綠變成赭紅。
約行簡的臉貼著舷窗,眼睛一眨不眨。
“越來越像了。”他輕聲說。
祁書白轉頭看他。
“像甚麼?”
“記憶裡的樣子。”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我好像記得這條路。”
祁書白沒說話,只是握住他的手。
農場入口,下午三點半。
租的車停在土路邊。
約行簡推開車門,站到地上。
風迎面吹來,帶著乾草和泥土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牛糞味。
不臭,是那種屬於農場的氣息。
他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片土地。
一望無際的平原,秋草金黃,一直延伸到天邊。
天很高很藍,藍得不像真的。
遠處有幾間木屋,木頭已經發灰,但炊煙從煙囪裡升起,嫋嫋的。
他眨了眨眼。
眼眶發熱。
祁書白從另一邊下車,走到他身邊。
手攬住他的肩。
“進去看看。”
約行簡點頭。
兩人沿著土路往裡走。
腳踩在乾草上,沙沙作響。
農場木屋前,下午三點四十分。
木屋門口站著兩個人。
老婦人穿著碎花長裙,外面套著圍裙,頭髮花白,用髮夾別在耳後。
老先生穿著工裝褲,格子襯衫,戴著棒球帽。
他們看見來人,先是愣了一下。
然後老太太捂住嘴。
“哦,上帝。”
她的聲音透過指縫傳出來。
“是那個小傢伙!”
老先生摘下帽子,眼眶泛紅。
約行簡站在原地,腳像被釘住。
他不知道該說甚麼。
老太太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他。
看了很久,然後伸出雙手,捧住他的臉。
“是你,真的是你。”
她說著英文,語速很快。
“你的眼睛和你媽媽一模一樣。一模一樣!”
約行簡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祁書白站在他身後,手輕輕搭在他腰上。
老先生走過來,拍拍妻子的肩:
“讓他們先進屋。”
老太太這才反應過來,連連點頭,拉著約行簡的手往裡走。
“進來進來,外面冷。我煮了茶,剛烤了餅乾。”
木屋客廳,下午四點。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壁爐裡燒著柴火,暖意融融。
老式沙發,碎花布套,扶手上搭著鉤針編織的蓋布。
史密斯太太把熱茶和餅乾擺在茶几上,然後拉著約行簡坐在身邊。
她拉著他的手,仔細端詳。
從頭髮看到眼睛,從眼睛看到鼻子,從鼻子看到嘴唇。
“你小時候那麼小一點點,”
她比劃著,手掌往下壓了壓。
“才這麼高。跟你媽媽來農場,你躲在媽媽身後,只露出兩個眼睛。”
她笑著,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每次來都躲在媽媽身後,但是又忍不住好奇,偷偷探出頭看我們幹活。餵雞的時候,你躲在門後看;撿雞蛋的時候,你躲在牆角看。後來熟了,才敢跑出來跟在我們後面。”
約行簡聽著,嘴角彎起一點弧度。
很淺,但確實在彎。
史密斯先生坐在對面的搖椅上,看著這一幕。
“你媽媽入獄後,和我們一直有書信來往。”他開口,聲音低沉,“她每次寫信都會問起你,問我們有沒有你的訊息。”
他站起身,走到牆角的老木櫃前。
木櫃很舊,漆面已經斑駁。
他拉開最下面一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個包裹。
牛皮紙包著,邊角磨損,用麻繩捆著。
他走回來,把包裹放在約行簡面前的茶几上。
“你媽媽入獄後忽然寄來這個。”他在搖椅上重新坐下。
“裡面是她的日記,還有幾封信。”
他頓了頓。
“她附了一封信,說如果有機會,就把日記交給你。如果沒有,就把日記燒掉。”
史密斯太太接過話,抹了抹眼角。
“我們一直留著。每年拿出來看看,怕受潮,怕蟲蛀。想著總有一天能見到你。”
約行簡低頭,看著那個包裹。
牛皮紙已經泛黃,邊角捲起。
麻繩捆得很緊,但看得出被解開過很多次,又重新捆上。
他伸出手,手指輕輕撫過牛皮紙。
粗糙的觸感。
喉嚨像被甚麼堵住。
他說不出話。
祁書白替他開口。
“謝謝你們。”他的聲音平穩,
“這麼多年一直保管著。”
史密斯先生擺擺手:“應該的。”
木屋客廳,下午四點半。
史密斯太太又開始講約行簡小時候的事。
“你每年暑假來農場,跟著我們餵雞,撿雞蛋。晚上纏著媽媽要看星星,你媽媽就抱著你,坐在門口那把椅子上。”
她指了指窗邊的一把舊藤椅。
“就那把椅子。她指著天空教你認星座。北斗七星,北極星,銀河。”
約行簡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藤椅灰撲撲的,坐墊已經塌陷。
但陽光正好照在上面,暖黃色的光。
他眼眶慢慢紅了。
史密斯太太看著他,又看看祁書白。
“你過得怎麼樣,孩子?”
約行簡深吸一口氣。
“很好。”他的聲音很輕,但清楚,“他對我很好。”
他看向祁書白。
祁書白也看著他。
史密斯先生從搖椅上探過身,拍了拍約行簡的肩。
“那就好,那就好。你媽媽一直擔心你過得不好。每次寫信都問,會不會被欺負,能不能吃飽,有沒有人管你。”
他收回手,靠回搖椅。
“現在可以放心了。”
木屋門口,傍晚五點半。
天色漸晚,夕陽開始西沉。
天邊被染成橙紅色,雲彩鑲上金邊。
史密斯夫婦站在門口,準備離開了。
老太太最後抱了抱約行簡。
抱得很緊。
“孩子,好好活著。”她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你媽媽會看到的。”
約行簡點頭。
他說不出話。
老先生和祁書白握了握手。
“照顧好他。”
“我會的。”
史密斯先生點點頭,轉身上了那輛老舊的皮卡。
老太太也上了車,搖下車窗,對約行簡揮手。
約行簡抬起手,揮了揮。
皮卡發動,沿著土路慢慢駛遠。
尾燈在暮色裡一閃一閃。
直到完全消失在視野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