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那束光
約行簡回到畫室,關上門。
他靠在門上,閉上眼睛。
那些記憶還在。
剛才開啟袋子時湧出來的那些,沒有退回去,只是暫時被壓住。
現在門一關,安靜下來,它們又漫上來。
像潮水。
他閉上眼,任那些潮水把自己淹沒。
回憶。深秋。
天很高,很藍。
他一個人爬到宿舍樓頂的天台。
那時剛來特殊學校不久。
不會說話,沒有朋友。
老師們最初還熱情,帶他參觀,給他安排床位,教他認字。
後來漸漸失去耐心。
他學得太慢,而且怎麼教都不開口。
他們開始把注意力放在別的孩子身上。
週末是最難熬的。
室友們一個個被家長接走。
有人在門口哭,不想走;有人笑著跑出去,頭也不回。
最後只剩他一個人躺在床上,從白天發呆到黑夜。
那天天氣很好。
他爬上天台,仰頭看天空。
傍晚時分,天邊出現第一顆星星。
他看著那顆星,忘記了時間。
看著它亮起來,看著周圍又亮起第二顆、第三顆。
天黑透了。
風很冷,吹得他全身僵硬。
但他不想下去。
下去也是一個人,躺著,發呆,等天亮。
忽然有人推開天台門。
“行簡!行簡你在嗎!”
是王招娣的聲音。
他轉過頭。
她站在門口,逆著走廊的光,看不清表情。
但她跑過來,腳步聲很急。
她找到他時,他已經凍得說不出話。
嘴唇發紫,手腳僵硬,整個人像一塊冰。
她二話不說脫下自己的外套,裹在他身上。
然後握住他的手,用體溫捂著他冰涼的手指。
“怎麼跑這裡來了?冷不冷?嚇死我了……”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但手上動作很輕很暖。
他看著她。
走廊的光從她身後照進來,給她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邊。
她的睫毛上有水光,不知道是淚還是著急出的汗。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找到。
回憶。那些日子。
從那以後,王招娣開始格外關注他。
週末其他人被接走,她會來宿舍找他。
“行簡,走,去辦公室。”
辦公室很小,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她讓他坐下,從抽屜裡拿出紙和筆。
“今天想畫甚麼?”
他不會說話,就看著紙發呆。
她也不催,就在旁邊批作業,偶爾抬頭看他一眼。
等他終於拿起筆,在紙上畫出一條歪歪扭扭的線,她會湊過來看。
“嗯,這條線不錯。再畫一條?”
她不是專業老師。
只是剛畢業的大學生,來做助教。
但她比任何老師都有耐心。
畫得不好,線條歪歪扭扭,她就說:
“沒關係,慢慢來,你已經很棒了。”
他寫不出字,在本子上塗成一團黑,她就說:
“這個顏色很好看,像晚上的天空。”
她是那兩年裡,唯一的光。
回憶。離別。
記憶跳轉到兩年後的某一天。
王招娣忽然沒來上班。
他等了一天。兩天。三天。
一週後,另一個老師路過,隨口說了一句:
“王招娣離職了,家裡人讓她回去結婚。相親認識的,才見過兩次面。家裡催得緊,沒辦法。”
他愣在那裡。
他想問為甚麼。
想問她還回不回來。
想問那些人憑甚麼。
但張不開嘴。
只能站在走廊裡,看著那個工位被清理乾淨。
桌子上的東西收走了,椅子推進去,桌面空空的。
像從來沒人在那裡坐過。
回憶。最後一眼。
離職前,王招娣偷偷回來看過他一次。
那天傍晚,她出現在宿舍樓下。穿著便服,不是學校的制服。
她看見他,招了招手。
他跑下樓。
她蹲在他面前,眼睛紅紅的,腫著。
“行簡,姐姐要走了。”
他看著她。
“你要好好的。”她說。
“好好畫畫,好好活下去。”
她將那條紅圍巾從約行簡脖子上取下,重新圍在他脖子上。
圍得很仔細,一圈一圈,最後把圍巾角塞進去。
“冬天冷,記得戴。”
然後她站起來。
摸了摸他的頭。
轉身離開。
他站在走廊裡,看著她的背影。
走得很慢,肩膀偶爾抽動一下。
走到轉角時,她停了一秒,沒回頭。
然後消失在轉角後面。
那之後,再也沒見過。
“好好活下去。”
一樣的話。
那是媽媽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記憶裡媽媽的臉已經很模糊了。
但那句話還記得。
蹲在他面前,眼睛紅紅的,摸著他的頭,說“好好活下去”。
然後她也走了。
如今這句話又從另外一個人口中說出。
依舊是生命中的那束光。
但光不會一直照亮自己。
就像媽媽。
像招娣姐姐。
都會離開。
都會消失在轉角後面。
約行簡猛地睜開眼。
他站在畫室裡。
靠在門上。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書架上的紙盒上。
他臉上有淚痕。
他自己都沒察覺。
抬起手,摸了一下。
指尖溼的。
他看著那個紙盒。
這麼多年,他一直收著,不敢開啟。
怕想起那些日子,也怕忘記。
現在開啟了。
那些回憶湧出來,又退回去。
他還在原地。
書架上的紙盒靜靜躺著。
紅色圍巾疊在裡面,小本子和畫集放在上面。
他走過去。
伸手,碰了碰盒蓋。
那些不好的記憶,他清理掉了。
那些舊衣服,那個蛇皮袋,都扔了。
但這些溫暖的光,他要留下來。
因為那是曾經照亮過他的人。
他拿起手機。
螢幕上,祁書白的頭像安靜躺著。
他點開對話方塊,打字。
【今天整理了畫室。想起一個人。】
傳送。
很快,訊息回來。
【誰?】
他看著那個字。
手指懸在螢幕上空。
打了一行字,刪掉。
又打一行,又刪掉。
想了想。
最後只回:
【以後再告訴你。】
傳送。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抬頭看向窗外。
窗外陽光很好。
和記憶裡那個深秋一樣暖。
和媽媽蹲在他面前那天一樣暖。
和王招娣給他圍圍巾那天一樣暖。
他站在陽光裡,看著窗外。
遠處有鳥飛過,在天上劃了一道弧。
他忽然想起小本子扉頁上那隻鳥。
歪歪扭扭的,認真畫過的。
那時候他剛學會拿筆。
王招娣握著他的手,一筆一筆教他。
先畫一個圓,再畫一個圓,然後畫翅膀。
“這是鳥。”她說,“會飛的鳥。”
他畫出來了。
現在他會畫很多東西了。
星空,大海,沙灘,兩個人並肩站著。
但他還是記得那隻鳥。
記得那隻歪歪扭扭、翅膀一邊高一邊低的鳥。
那是他畫的第一幅畫。
她笑著說很好看。
約行簡轉過身,走到書架前。
開啟紙盒,拿出小本子,翻到扉頁。
那隻鳥還在。
歪歪扭扭的。
他看了一會兒,合上本子,放回去。
蓋上盒蓋。
陽光落在盒子上,落在圍巾上,落在那幾個字上。
那幾個他寫下的第一句話。
【謝謝,姐姐。開心】
他在心裡又唸了一遍。
然後轉身,走向畫架。
畫架上鋪著一張新畫紙,還沒動筆。他拿起鉛筆,在紙面上輕輕劃了一道。
很輕的一筆。
但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