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舊物
畫室,上午九點。
約行簡站在畫室中央。
六幅新作昨天交付畫廊,繃了幾個月的神經終於鬆下來。
他看著空蕩蕩的畫架,長出一口氣,然後環顧四周。
顏料管散落一地。
鈷藍滾到牆角,赭石壓在廢紙下面,鈦白歪在窗臺邊。
畫筆泡在水桶裡,水已經發渾,筆毛軟塌塌地貼著桶壁。
廢紙簍滿得溢位來,揉成團的稿紙滾得到處都是。
由於畫室很多東西都是約行簡自己擺放的,沈姨平時就只做淺表清掃,拖拖地擦擦桌子,角落裡的東西越積越多。
約行簡挽起袖子。
趁休息,徹底整理一遍。
他從窗臺開始,把顏料管一支支撿起來,分類放回架子。
畫筆撈出來沖洗,筆毛一根根理順。
廢紙簍換了新袋子,地上的紙團扔進去。
然後是角落。
最裡側那個角落,堆著幾個紙箱和一些雜物。
他蹲下來,一件件往外搬。
手碰到一個大袋。
蛇皮袋,灰撲撲的,邊角磨損發毛。
袋口用繩子扎著,繩結已經勒進袋子表面。
他愣了一下。
認出這個袋子。
從特殊學校帶回來的那個。
三年了,一直扔在這裡,除了那天第一次被帶出去買衣服的時候翻開過一次,這是第二次開啟。
他蹲在那裡,看著那個袋子,很久沒動。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袋子上,照出上面細細的灰塵。
手指搭上袋口。
猶豫了幾秒。
江鶴行和凱文醫生的話浮現在腦子裡。
試著走出那一步。
有些東西,該清理就清理。
他深吸一口氣,拉開繩子。
袋口敞開。
裡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服。
洗得褪色發白,有幾件布料已經變朽,邊緣簌簌地往下掉纖維。
他伸手,一件件拿出來。
深灰色校服,袖口磨破了。
棉毛衫,領口鬆了。
外套,拉鍊壞了一半。
都是他在特殊學校穿的。
那些年的痕跡。
他把衣服放到一邊。
這些可以扔了。
袋子見底時,他的手碰到一個軟軟的包裹。
拿出來,是一塊紅色圍巾。
疊得方方正正,用圍巾角仔細包好。
大紅色的棉線圍巾,不貴重,但儲存得很好。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慢慢開啟圍巾。
裡面包著兩樣東西。
一個小本子,用繩子穿著。
一本最基礎的素描畫集,封面泛黃,邊角捲起。
手指撫過小本子的封面。
那些塵封的記憶開始鬆動。
他想起那個人的臉。
王招娣。
助教姐姐。
她總是笑著。
面對每一個問題孩子,都很有耐心。
她是特殊學校裡,唯一一個還會認真聽他說話的人。
即使他那時根本說不出話。
記憶閃回。
特殊學校,第一年聖誕節晚會。
教室裡掛滿綵帶,花花綠綠的。
其他孩子都有家長送來的禮物,抱在懷裡,笑得很大聲。
他縮在角落,低著頭。
王招娣走過來。
蹲在他面前。遞給他一個包裝好的盒子。
“行簡,聖誕快樂。”
他抬頭。
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開啟盒子。
裡面是一條大紅圍巾。
圍巾上放著一個小本子,用繩子穿著。
王招娣的聲音在記憶裡響起。
“我們的行簡以後可以用這個小本子寫下自己的想法,這樣就不用為不會說話感到困擾了。”
“冬天山區裡的風很大,外出記得把圍巾帶上。”
約行簡翻開小本子。
扉頁是一張空白頁。
空白頁上用鉛筆生澀地畫著一隻鳥。
線條歪歪扭扭,翅膀一邊高一邊低,但能看出來,畫得很認真。
再翻一頁。
第一行字跡。
鉛筆字,寫得很慢很用力。
【謝謝,姐姐。開心】
他看著那幾個字,眼眶發熱。
這是他寫下的第一句話。
那時候他在本子上一筆一筆描,描了很久才寫出這幾個字。
然後拿著本子去找王招娣,舉給她看。
她看了很久。
然後蹲下來,抱住他。
他記得那個擁抱。
很輕,很暖,帶著洗衣粉的味道。
約行簡坐在地上。
抱著那個小本子。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紅色圍巾上。
圍巾的紅在光裡變得很亮,像一團小小的火。
那些舊衣服堆在旁邊。
等著被丟棄。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他永遠不會扔。
他低下頭,又翻開小本子。
後面的頁面有些空白,有些寫了字。
字跡從生澀慢慢變得熟練,從歪歪扭扭變得工整。
他看見其中一頁寫著。
【今天姐姐教我畫畫,很開心。】
另一頁寫著。
【姐姐說畫畫可以表達自己,我不知道怎麼表達。】
還有一頁。
【姐姐好像哭了,我不知道為甚麼。】
最後一頁有字的那頁,寫著。
【姐姐走了。沒有告別。】
約行簡看著那行字。
那時候他寫下的。
那時候他甚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為甚麼走,不知道她去了哪裡,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
他只知道,那個會對他笑的人,不在了。
陽光移動了一點,落在他手背上。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窗外是夏天的天空,很藍,很高。
有幾朵雲慢慢飄著。
像特殊學校那個深秋的天台。
那天他也是這樣看著天空。
看著看著,忘了時間。
直到王招娣找到他,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裹在他身上。
他低下頭。
把紅色圍巾疊好,放回紙盒。
把小本子和畫集放在上面。
蓋上蓋子。
他站起來,把紙盒放到書架最顯眼的那一層。
這樣每次抬頭都能看見。
那些舊衣服,他裝回蛇皮袋,紮緊袋口。
這個可以扔了。
他拎起袋子,走到門口。
回頭看了一眼書架。
紙盒靜靜立在那裡。
陽光還落在上面。
他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裡很安靜。
樓下傳來沈姨在廚房切菜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他拎著袋子下樓。
沈姨探頭看了一眼。
“小簡,那是甚麼?”
“不要的東西。”他說。
“放門口吧,我等會兒扔。”
約行簡點點頭,把袋子放在門邊。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袋子。
那些衣服,那些年,那些不好的記憶。
都留在這裡了。
他轉身,走回屋裡。
上樓。
回到畫室。
畫室比剛才整潔多了。
顏料歸位,畫筆洗乾淨,廢紙簍換了新袋子。
他走到書架前,看著那個紙盒。
開啟蓋子。
紅色圍巾還在。小本子還在。畫集還在。
他拿出小本子,翻開第一頁。
又看了一遍,像是在確認著甚麼。
他合上本子,放回去。
蓋上蓋子。
陽光落在紙盒上。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