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舊夢
夢裡。
老宅的宴會廳,水晶燈晃得人眼暈。
約行簡縮在角落。
面前的長桌上擺滿了菜,海鮮居多,龍蝦螃蟹生蠔,都是他不能碰的。
他的胃空了一下午,餓得有些疼。
但他不敢靠近。
那些人的笑聲說話聲混成一片,沒人注意到他。
他垂著眼,假裝自己是牆上的一幅畫。
然後他看見了。
長桌另一頭,擺著一碗湯。
蓮藕排骨湯,冒著熱氣,和那些精緻華麗的菜比起來,顯得格外樸素。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左顧右盼,沒人注意他。
他快步走過去,拿起一個小碗。
湯很燙,剛出鍋的那種燙。
他顧不得,手抖著舀了兩勺。
幾滴湯灑在手背上,燙出一片紅。
他忍著疼,端著碗縮回角落。
小口小口喝。
湯很暖。
從嘴裡暖到喉嚨,暖到胃裡。
那種暖意讓他想起很久以前,母親好像也給他煮過這樣的湯。
手背很疼。
但胃裡很暖。
他以為自己今天能躲過一劫。
“這碗湯是誰動的!”
尖銳的聲音從餐桌那邊傳來。
王姨太站在那裡,指著那碗排骨湯,臉色鐵青。
旁邊站著幾個傭人,低著頭不敢說話。
“這是特意囑咐廚房給書白做的!他連著兩個星期應酬喝酒,胃不舒服!現在被誰動了!”
約行簡手裡的碗差點掉在地上。
他慢慢放下碗,縮著身子往後退。
然後轉身就跑。
他跑出宴會廳,跑過走廊,跑出老宅後門。
外面是花園。
深冬的花園,地上鋪著厚厚的雪。
他穿著單薄的禮服,沒來得及披外套。
冷風灌進領口,凍得他渾身一抖。
他找到一個背風的長椅,把上面的積雪掃下去,坐下。
太冷了。
冷得他全身僵硬。
他把身體蜷起來,抱住膝蓋,試圖保住一點體溫。
老宅那邊燈火通明,笑聲隱約傳來。
他這裡只有黑暗,只有雪,只有風。
他看著地上慢慢積起一層薄雪,看著老宅張燈結綵。
那麼格格不入。
他想跑。
跑掉算了。
反正沒人注意到他,反正約家也不要他,反正……
他站起來,走到花園圍牆邊。
柵欄很高,他爬不上去。
他順著圍牆走到停車場。
再往前就是大門了。
但那裡有門衛,這個時候出去一定會被發現,會被帶回去。
他站在黑暗裡,看著那扇亮著燈的門衛室。
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
【悄無聲息回去就好。】
他從傭人進出的側門溜進去,穿過廚房,穿過走廊,穿過廁所,回到宴會廳。
剛踏進去,王姨太就衝到他面前。
“你跑哪去了!”
她聲音尖銳,刺得人耳膜疼。
“書白胃不舒服,你倒好,躲清閒去了!一身溼漉漉的像甚麼樣子!”
約行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腳上的鞋溼了,沾著雪,正在慢慢融化。
“還站著幹甚麼!你是聾了嗎!”
王姨太的聲音更高了,“啞了還聽不見嗎?立刻去書房!”
他渾身一抖。
磨蹭著,慢慢走向樓梯。
書房。
祁司南坐在書桌後面。
旁邊站著兩個傭人,桌上擺著那鍋排骨湯。
湯麵已經結了一層雪白的油脂,凝固了。
約行簡走進來,站到書桌旁邊。
他低著頭,身子沉下去,背板直挺。
然後他開始脫禮服。
一件一件,慢慢脫。
這是祁家的衣服,不能弄壞弄髒。
祁司南沒說話。
傭人拿起藤鞭。
第一下。
悶響。火辣辣的疼從後背炸開。
第二下。
第三下。
他咬著牙,沒出聲。
一共二十下。
打完,傭人退到一邊。
後背火辣辣的,像被火燒過一樣。
他沒來得及穿衣服,就被推進了旁邊的雜物間。
門關上。
黑暗把他吞沒。
他摸索著爬起來,麻木地把衣服穿好。
然後摸到那個熟悉的角落,坐下。
剛才進書房的時候,他看見了牆上那架大本鐘。
七點半。
在書房挨罰有小半個小時。
還有一小時。
宴會就會結束,他就能離開。
他蜷在角落裡,在心裡默唸。
【沒事。沒事。沒事。】
【很快的。一小時很快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他數著。
一百。兩百。三百。
不知道數了多少個一百。
門還沒開。
他開始慌了。
他想喊。
張嘴,喉嚨裡卻像被甚麼東西堵住,發不出聲。
他想敲門。
手抬起來,卻懸在半空,不敢落下。
萬一惹怒他們,關得更久怎麼辦。
萬一他們忘了他怎麼辦。
萬一永遠不開門怎麼辦。
黑暗越來越重,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縮成一團,把自己抱得緊緊的。
不知過了多久。
門開了。
......
主臥,凌晨四點。
約行簡猛地坐起來。
黑暗中他大口喘氣,後背全是冷汗,睡衣貼在上面。
臉上帶著驚恐。
眼睛睜得很大,瞳孔還沒從夢裡收回來,直直看著前方某處。
祁書白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剛醒的沙啞。
“怎麼了?”
他轉頭。
小夜燈的光照在祁書白臉上,那雙眼睛裡沒有睡著時的迷糊,只有清醒的關切。
約行簡搖搖頭。
他想去拉被子,發現手在抖。
抖得很厲害。
手指蜷起來又張開,張開又蜷起來,不聽使喚。
下一秒,他被拉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祁書白從身後抱住他。
很緊。很暖。
他靠在那個胸膛上,閉上眼。
那個夢太真實了。
真實的疼痛,真實的黑暗,真實的恐懼。
但這個懷抱也是真實的。
暖的。
軟的。
有雪松的味道。
他在心裡想著,究竟哪邊才是真實的世界。
想不明白,索性不去想,等再睜眼就回到黑暗中去。
現在。就稍微依賴一會兒。
醒來就能離開了。
他在心裡想著,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沒過多久,他又睡著了。
祁書白沒動。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聽著懷裡的人呼吸從急促變得綿長。
他低頭看了一眼。
約行簡的臉側向一邊,睫毛還溼著,黏成一縷一縷。
臉上有淚痕,從眼角一直延伸到枕頭上。
他睡著了。
眉頭還皺著。
不知道夢裡又回到了甚麼地方。
祁書白輕輕抬手,拇指擦過他臉頰。
觸手溼潤,是淚。
他手指頓在那裡。
心裡像被甚麼東西攥緊,狠狠地,一下一下。
他想起江鶴行說的話。
只能等待。
等他自己願意說出來。
不能問,不能逼,不能替他開口。
祁書白收回手,重新抱住他。
下巴抵在他發頂,閉上眼。
不急。
他的小貓會變好的。
窗外天還黑著,城市還在沉睡。
祁書白睜開眼,看著黑暗中隱約的天花板。
他睡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