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95章 舊事

2026-04-05 作者:不過一晌貪歡

第95章 舊事

家中,晚上七點。

祁書白推開門,飯菜的香味飄過來。

客廳燈亮著,餐桌上擺好了碗筷。

約行簡從廚房探出頭,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

過了兩秒,端著最後一盤菜出來。

他把菜放到桌上,抬頭看祁書白。

眉眼彎著。

祁書白掛好外套和公文包,走過去。

“甚麼事這麼開心?”

約行簡把碗遞給他,示意他去盛飯。

“大哥託人送了套顏料。”

他說,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高興。

“好看。”

祁書白接過碗的手頓了一下。

“哦?甚麼樣的?”

他語氣沒甚麼變化,但心裡那股煩躁又冒上來。

約行簡沒察覺,一邊盛湯一邊說:

“吃完飯給你看。”

“好。”

祁書白端著兩碗飯回到餐桌。

約行簡已經坐下了,筷子拿在手裡,等著他。

兩人開始吃飯。

約行簡比平時話多一些,說了幾句顏料的事。

說甚麼顏色很特別,甚麼質地很細膩。

祁書白聽著,偶爾應一聲,手裡的筷子沒停。

他沒讓情緒露出來。

那種煩躁,壓下去就好。

沒必要讓約行簡知道。

畫室,晚上八點半。

約行簡把顏料盒從櫃子裡拿出來,放到工桌面上。

祁書白站在旁邊看。

盒子是木質的,深棕色,表面打磨得很光滑。

開啟,裡面整齊排列著二十幾種顏色。

不是平時用的那種管裝顏料,而是一塊一塊的,像小小的礦石切片。

空氣中有一股很淡的味道。

不是化學顏料那種刺鼻,而是某種礦物特有的氣息,乾燥的,沉穩的。

約行簡拿起一塊顏色,遞到祁書白眼前。

“你看這個。”

是某種藍。

很深,但不暗,像夜空最深處那種顏色。

裡面彷彿有細碎的光點,在燈光下一閃一閃。

“這是青金石做的。”約行簡說。

“古代畫聖母袍子用的。”

他又拿起另一塊。

赭紅色,溫暖厚重,像夕陽下的土地。

“這個叫岱赭。以前的人從山裡挖的。”

他一個個介紹過去。

聲音越來越放鬆,眼睛越來越亮。

祁書白看著他的側臉。

燈光照在他臉上,睫毛在顴骨上投下淺淺的影。

他說話的時候,嘴角一直彎著很小的弧度。

真的很開心。

祁書白把那點煩躁又往下壓了壓。

“下次想要我們自己買。”

他說,努力讓聲音保持平靜。

約行簡放下顏料,轉頭看他。

眼神裡有一點疑惑。

“好。”他點點頭,“總讓大哥送也不好。”

祁書白沒說話。

約行簡開始把顏料一塊塊收回盒子裡。

“下週老頭子叫我們回老宅。”祁書白忽然開口。

“你能去嗎?”

約行簡的手抖了一下。

那塊岱赭從他指尖滑落,掉在顏料盒裡,發出輕微的悶響。

他搖搖頭。

又點頭。

又搖頭。

祁書白看著他。

約行簡的手指開始收緊,攥著顏料盒邊緣,指節泛白。

他慢慢縮起身子,往椅子裡蜷。

他想起了那些畫面。

老宅的大廳,水晶燈晃眼,人很多,笑聲說話聲混成一片。

他縮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想熬到結束。

但總有人能找到他。

“喲,這不是祁太太嗎?怎麼躲在這兒?”

“不會說話也就算了,連待客都不會?”

“也不知道祁家娶這麼個東西回來幹甚麼。”

那些臉在記憶裡晃動,笑著,嘲弄著,像一群啄食的鳥。

他越縮越小。

想消失。

想變成角落裡的一件擺設,沒人注意,沒人找。

但她們總能找到他。

約行簡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鬆開顏料盒,抱住自己的腿,把臉埋進膝蓋。

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像一隻受驚的刺蝟。

那些記憶湧上來,潮水一樣,一浪一浪。

他想起第一次去老宅那天。

車停在院子裡,他縮在後座,不敢下去。

外面人很多,走來走去,他聽見笑聲,聽見說話聲,全是陌生的。

祁書白那時坐在前座。

他等了很久,約行簡還是沒動。

然後祁書白下車,走到後座,拉開車門。

他沒有哄他。

沒有說別怕,沒有伸出手等他。

他只是抓住約行簡的手臂,一把將他從車裡拽出來。

很用力。

兩隻手腕被他一隻手攥著,拖在地上走。

約行簡踉蹌著跟在後面,鞋底磨著地面,發出難聽的聲響。

那些人都看見了。

那個場景,那些人記住了一輩子。

所以後來她們找他麻煩的時候,從來不怕。

因為祁書白根本不在乎。

他親眼看過的。

約行簡把臉埋得更深。

他覺得自己要溺死了。

被那些回憶壓著,透不過氣。

忽然身體一輕。

他被人抱了起來。

顏料盒被打翻在地,幾塊顏色滾出來,混在一起。

青金石和岱赭挨著,藍和紅疊成一片紫。

祁書白沒看那些。

他只是把約行簡緊緊抱在懷裡。

約行簡在他懷裡發抖。

全身都在抖。

手指攥著他的襯衫,攥得很緊,像溺水的人在恐懼中本能的想要抓住他能抓住的一切。

他想說甚麼。

嘴唇動了動,喉嚨裡卻擠不出一個字。

只能把臉埋進祁書白頸側。

圈著他的脖子,抱得很緊。

主臥,晚上九點。

小夜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只照亮床頭這一小片。

祁書白靠在床頭,懷裡是縮成一團的約行簡。

他已經不抖了。

但還蜷著,臉埋在祁書白胸口,手指攥著他的睡衣。

祁書白低頭看著他。

看著那蜷縮的姿態,那隻攥緊的手,那微微顫動的睫毛。

他知道約行簡剛才想起了一些關於老宅的回憶。

他想起的,也是同一件事。

那時候約行簡很瘦。

皮包骨,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會斷。

他縮在車後座,不敢下車。

祁書白沒有耐心。

他把人從車裡拽出來,一隻手攥著兩隻手腕,拖進老宅。

約行簡踉蹌著跟在後面。

那些人都看見了。

那些人都記住了。

所以後來,她們折騰約行簡的時候,從來不怕。

因為祁書白根本不在乎。

他是親眼驗證過的。

祁書白閉上眼。

他想起那時候的自己。

不是現在這個人。

是另一個人。

冷漠的,無所謂的,覺得約行簡只是一個工具的人。

他聽見約行簡在那些場合被刁難。

他看見了。

然後他走開。

因為他嫌吵。

祁書白睜開眼,低頭看懷裡的人。

小夜燈的光照在約行簡臉上,很暗,只能看見模糊的輪廓。

但能看見他眉頭皺著,不知道夢裡是不是又回到了那些日子。

祁書白看著自己的右手。

那隻手。

當時就是用這隻手,攥著約行簡的兩隻手腕,把他拖進老宅的。

很用力。

很冷漠。

那個畫面現在回想起來,像一把刀插在胸口。

他低下頭,嘴唇貼在約行簡發頂。

很輕。

很久。

懷裡的人動了動。

“祁書白。”

很輕的聲音,悶在他胸口。

“我害怕。”

祁書白收攏手臂,把他抱得更緊。

“不去。”他說,“我們不去了。”

約行簡沒說話。

只是把臉往他懷裡又埋了埋。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

夜還很長。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