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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雨停之後

2026-04-05 作者:不過一晌貪歡

第82章 雨停之後

殯儀館羽化廳,清晨七點。

雨停了。

空氣裡全是溼氣,吸進肺裡都是涼的,冷得浸骨頭。

羽化廳裡站滿了人。

約家親友來了大半,商界故交來了很多。

花圈輓聯垂掛,香火繚繞,空氣裡全是香火紙錢的味道。

司儀站在靈柩旁,聲音低沉平和,念著最後的告別詞。

約行簡站在第一排。

他穿著黑色大衣,袖口彆著孝章,手裡捧著那幅遺像。

相框邊緣冰涼,隔著薄薄的布料貼在他掌心。

照片裡的約華廷面容嚴肅,眼神銳利,和活著時一模一樣。

靈柩是開著的,但遺體已經被裹屍袋完全密封。

只有袋口露出一角壽衣布料,暗藍色,繡著金色的福紋。

約行簡就那樣站著,看著那個袋子。

目光很直。

很空。

沒人知道他在想甚麼。

也許甚麼都沒想。

腦子裡白茫茫一片,像窗外的天空,甚麼都沒有。

也許想了很多,碎片太多,太亂,甚麼也抓不住。

司儀唸完悼詞,向遺體三鞠躬。

工作人員上前,合上靈柩蓋板。

金屬扣鎖死的聲響清脆,像甚麼東西徹底關上了。

靈柩被緩緩推入羽化爐。

門關上的那一刻,約行簡手指收緊,抱著遺像的指節泛白。

他沒哭。

爐門徹底閉合,指示燈亮起。

紅色的,一跳一跳。

約熾陽轉身,低聲對阿旺說了句甚麼。

阿旺點頭,開始安排賓客離場。

人群緩緩向外移動,腳步聲雜沓,低語聲浮動。

約行簡還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祁書白走過去,握住他空著的那隻手。

手心冰涼,手指僵硬,像握著一塊剛從深冬河水裡撈出來的石頭。

他輕輕拉了拉。

約行簡慢慢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讓祁書白心臟抽緊。

不是悲傷,不是崩潰,不是任何一種他見過的、能形容的情緒。

是空的。

甚麼都映不出來。

他牽著約行簡走出大廳。

殯儀館走廊,上午八點。

走廊很長,冷白色燈光照得人臉色發青。

深棕色木條長椅,坐上去有些涼,涼意透過衣料貼在後背。

祁書白讓約行簡坐下。

他自己坐在旁邊,沒說話,也沒鬆手。

窗外沒有太陽,只有均勻的灰白天光,從玻璃窗透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冷淡的亮色。

偶爾有工作人員推著空擔架經過。

輪子碾過地面,發出細碎持續的聲響,近了,又遠了。

約行簡把遺像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

看了很久。

祁書白就那樣等著。

約行簡始終沒抬頭。

不知過了多久,他輕輕吸了口氣。

然後站起來。

“走吧。”他說。

聲音平靜,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祁書白起身,和他並肩走回告別廳。

約熾陽正在安排出殯隊伍。

看到約行簡回來,眼神複雜,嘴唇動了動,最終甚麼也沒說。

只是遞過一條白色麻帶。

約行簡接過來,低頭系在腰上。

動作很慢,很穩。

手指穿過麻繩,打結,收緊。

出殯隊伍開始移動。

約行簡捧著遺像走在最前面。

背挺得很直。

一步一步,很穩。

祁書白跟在他身後半步。

......

墓園露天停車場,下午三點。

葬禮流程全部走完。

土落進墓xue,墓碑立起來,貢品堆滿碑前。

家屬輪流上前鞠躬,然後賓客陸續散去。

墓園外的媒體被清場了大半,只剩零星幾個蹲守的。

縮在角落裡,鏡頭遠遠對著出口,像蟄伏的獸。

約行簡走出來。

他的神情比早上平靜了些。

那種徹底的麻木褪去一些,露出下面薄薄一層的疲憊。

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嘴唇有些幹,一整天下來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

祁書白牽著他的手,走向停在院門外的老爺車。

雨已經停了大半天,地面還是溼的。

積水映著灰白的天空,踩上去濺起細碎的水花。

正要拉開車門,一個人突然從側邊衝出來。

祁書白下意識護住約行簡,側身擋住。

是個年輕記者。

二十出頭,瘦小,穿著皺巴巴的衝鋒衣,舉著錄音筆,一臉緊張。

“祁總!祁太太!”

他聲音有點抖,語速很快,像怕被趕走。

“我、我是新銳週刊的,我叫周程。”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我想問,能不能給祁太太做一期專訪?就一期!我們週刊是正經媒體,不做八卦,只做人物深度報道。”

祁書白眉頭皺起。

他認得這種記者。

不是狗仔,是真的在做選題的人。

但時機太差。

正要開口拒絕,那個小記者又補了一句:

“就二十分鐘!或者十分鐘也行!地點時間您定,我們配合!”

祁書白沉下臉,正要說甚麼。

袖口被輕輕拉了一下。

他低頭。

約行簡看著他,搖了搖頭。

動作很輕。很輕。

但很堅決。

祁書白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伸手,接過小記者手裡的名片。

“我太太剛失去至親,不宜接受專訪。”

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落地有聲。

“後面有機會,我會讓我的秘書和你聯絡。”

他頓了頓。

“現在,你可以走了。”

最後幾個字壓得很低,氣場陡然沉下來。

小記者明顯被震懾住,連連點頭:

“謝謝祁總!謝謝!我等您訊息!”

說完快步跑開,衝鋒衣下襬在風裡鼓起來,很快消失在停車場出口。

祁書白把名片收進口袋。

約行簡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祁書白沒問。

只是拉開副駕駛車門。

“上車吧。”他說,“回家。”

約行簡坐進去。

膝蓋併攏,身體微微蜷著。

他把臉轉向窗外,沒系安全帶,也沒說話。

祁書白俯身過去,拉過安全帶扣好。

手指碰到他肩膀時,感覺到那裡在輕輕發抖。

他頓了一下,沒問,收回手,關上車門。

老爺車啟動,引擎低沉地轟鳴一聲。

車緩緩駛離停車場,匯入主乾道車流。

約行簡始終縮在副駕駛座上。

身體側著,肩膀向內收,手抱著遺像,整個人縮成一團。

像一隻受過驚嚇後把自己藏起來的貓,像剛被接到祁家那段時間的他。

膽小。害怕。警惕。

祁書白沒說話,只是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些。

車窗外,墓園的大門越來越遠。

灰牆黑瓦在陰沉天空下沉默矗立。

送葬的人群已經散盡,只有門口那兩個蹲守的記者還在,鏡頭對著駛離的車尾。

約行簡看著後視鏡。

鏡子裡的墓園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他沒有回頭。

只是把自己抱得更緊了些。

車駛過路口,紅燈。

祁書白踩下剎車,側頭看他。

約行簡察覺他的視線,沒轉頭,只是輕聲說:“我沒有哭。”

聲音很輕,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祁書白看著他的側臉。

“嗯。”他說。

綠燈亮起。

車重新啟動。

約行簡靠著座椅,閉上眼,守靈對於他來說真的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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