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點天燈
畫廊主展廳,週六下午三點。
白色牆壁,射燈聚焦,畫作在光線下泛著啞光質感。
空氣裡有松節油和木質香氛混合的味道,低語聲在展廳裡浮沉。
祁書白站在入口處,深灰色西裝,袖口挽到手肘。
林秘書落後半步,兩人安靜地看著眼前這片延展開的星河。
十二幅,按時間線排列。
從早期的色調陰鬱,筆觸壓抑;
到中期開始出現掙扎和試探;
再到後期的畫面逐漸開闊,星辰漸次亮起。
祁書白走得很慢。
他在一副畫作前停留。
那是約行簡最早期的作品之一,深色漩渦幾乎要吞噬畫面,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祁書白記得第一次在畫室看到這幅畫時的感受。
心臟像被甚麼東西攥緊了。
然後他走到展廳深處的主牆面。
三幅新作並排懸掛。
左一:《初芒》。
深藍背景,一顆邊緣模糊的啞星,中心剛剛亮起一點微弱的光,像初生的火苗,顫巍巍的,隨時可能熄滅。
正中:《迴響》。
啞星的光開始擴散,形成一圈圈漣漪狀的波紋,不是水波,而是聲波。
線條柔和起伏,彷彿真的有聲音在振動、蔓延。
畫面右下角有極淡的灰綠色剪影,是雪松枝,幾乎融進背景裡。
右一:《永駐》。
星光穩定,聲波綿長,整個畫面溫暖明亮。
雪松枝的輪廓比前兩幅稍清晰些,但依然剋制,只佔角落。
祁書白站在《迴響》前,看了很久。
林秘書能感覺到老闆的心情,一種近乎外露的驕傲。
就是那種純粹的、毫不掩飾的
“看,這是我的人畫的”。
“祁總。”
身後傳來聲音。
約熾陽站在不遠處,淺灰休閒西裝,手裡拿著展覽手冊。
祁書白回頭,語氣平淡:
“華約最近不是有幾個專案出問題了嗎?約副總還有閒心來看畫展。”
約熾陽笑了笑,笑容裡帶著疲憊:
“半天時間還是抽得出來的。”
祁書白轉回身,繼續看畫。
約熾陽走到他身側,同樣看向《迴響》。
兩人並肩站著,誰也沒說話。展廳里人來人往,低語聲像背景音。
“他畫得真好。”
約熾陽忽然低聲說。
祁書白“嗯”了一聲。
約熾陽沒再說甚麼,站了幾分鐘,轉身去了另一邊。
畫廊三號拍賣廳,晚上八點。
廳不大,百餘人座無虛席。
祁書白坐在第五排靠走道的位置,林秘書在他左手邊。
前排和後排有不少空著的匿名席位,號牌擺在桌上,買家尚未入場。
拍賣師上臺,簡單介紹規則。
第一幅上拍的是《初芒》。
起拍價八十萬。
競價開始,穩步上升。
到一百五十萬時,節奏慢下來。
拍賣師正要落槌,後排一個匿名席位舉牌——號牌12。
“兩百萬。”
全場輕微騷動。
祁書白舉牌:“兩百二十萬。”
12號很快跟上:“兩百五十萬。”
祁書白:“兩百八十萬。”
12號:“三百萬。”
兩人較勁,每次加價不低於二十萬。
其他競拍者陸續退出,只剩下這兩個號牌在交替舉起。
價格到四百五十萬時,拍賣師聲音已經有些激動:
“四百五十萬!還有加價的嗎?”
祁書白舉牌:“五百萬。”
12號沉默。
槌落。
“五百萬!成交!”
掌聲響起。
祁書白麵色平靜,只在落槌瞬間,手指輕輕敲了敲扶手。
第二幅《迴響》上拍。
起拍價八十萬。
競價到兩百萬時,另一個匿名席位加入,號牌7。
加價很猛,每次五十萬。
祁書白跟了幾輪,到三百八十萬時停下。
他側頭對林秘書低聲說了句甚麼,林秘書點頭。
競價繼續。
7號和另一個藏家爭奪到四百五十萬,拍賣師準備落槌時,第三排一直沒動靜的匿名席位。
號牌3,直接舉牌。
拍賣師看了一眼號牌,頓了頓,提高聲音:
“三號買家,點天燈!”
全場譁然。
點天燈。
(意味著無論最後競價到多少,這位買家都照跟,直到拍下)
祁書白轉頭看向第三排。
那裡坐著一個穿黑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背影眼熟但是想不起在哪見過。
男人察覺到他的視線,微微頷首。
祁書白收回視線。
最後《迴響》以五百二十萬成交,被3號拍下。
第三幅《永駐》上拍。
競價更加激烈。
祁書白、7號、12號三方混戰。
價格從八十萬一路飆到四百八十萬,每次加價都引來低呼。
到四百八十萬時,祁書白舉牌:“五百萬。”
3號沒動靜。
12號在猶豫幾秒後,舉牌:“五百二十萬。”
祁書白放下號牌。
槌落。
“五百二十萬!成交!”
三幅畫,總成交額一千五百二十萬。
全場掌聲雷動。
祁書白起身,走向後臺辦理交割手續。
林秘書跟在他身後,低聲說:
“12號和7號的身份,拍賣行那邊不肯透露。”
“正常。”祁書白語氣平淡,
“匿名拍賣的規矩。”
他付完款,畫廊工作人員小心地將《初芒》裝入定製畫箱。
畫箱很重,林秘書接過去,兩人離開拍賣廳。
辰耀總裁辦公室,週一上午。
《初芒》已經掛在了辦公室最顯眼的位置。
正對著祁書白辦公桌的那面牆。
畫框是定製黑胡桃木,啞光質感,和畫作的深藍背景很配。
祁書白坐在椅子上,抬頭就能看到畫。
早晨的陽光從落地窗斜射進來,正好照在畫面上。
那顆啞星中心微弱的光,在自然光線下顯得更加柔和,像是真的在呼吸。
林秘書送文件進來,看到祁書白又在看畫。
祁書白接過他遞上來的文件才收回視線。
林秘書注意到,老闆的嘴角微微揚著。
接下來幾天,祁書白的日常裡多了個固定環節。
早晨到辦公室,第一件事是抬頭看畫。
中午休息前,會站在畫前看幾分鐘。
下午處理完一波工作,又會抬頭看看。
晚上如果加班,臨走前一定要再看一眼。
畫成了他辦公室的一部分。
成了他工作間隙裡,一個安靜的、溫暖的停靠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