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好特麼丟人
梁既明走出辦公室,去外面大露臺上想抽根菸,順便透口氣。
臨近年底,事情很多,明明是以往習慣了的工作節奏,他最近卻好像越來越不耐煩。
疲憊不堪,身體是,心理上也是。
他煙癮也重了不少,煙咬在嘴裡,有些許怔神。
這種甜味的爆珠煙並非他以往的口味,他卻上了癮,一包抽完又買了一整條,不時來一支,有點戒不掉了。
至於原因,始終蒙著一層霧霾的腦子給不了他答案。
身後傳來說話聲。
“大少爺你不會又要找我打聽梁律的行蹤吧?我真的不敢說了,求放過……”
梁既明轉頭看去,電梯機房另邊,有人靠著扶欄背對他在講電話。
他認出是IPO團隊那邊的一個實習生,之前偷拍過他的照片,說是幫姚臻拍的。
梁既明捏著煙在指間頓了頓,不動聲色地聽下去。
“真不是啊?”
鍾驊不太信,雖然這位大少爺有段時間沒找他了,但只要主動找他,一準是為了問梁律師相關。
電話那邊姚臻有點無語,再次強調不是,只是為了跟他打聽他們團隊內部的人事變動。
鍾驊鬆了口氣,把能說的說了。
姚臻道:“放心,以後都不會再找你打聽梁律的事了,免得你小子為難。”
“是不是真的?”鍾驊又升起八卦的心思,“大少爺想通了不啃梁律這塊硬骨頭,決定放棄他了?”
姚臻哼道:“我有必要吊死在一棵樹上嗎?”
鍾驊哈哈笑起來:“少爺英明,回頭是岸。”
掛線,鍾驊自機房後走出來,一轉身看到站在這邊抽菸的梁既明,驚了一跳。
“梁、梁律……”
他想到剛自己跟姚臻胡言亂語了甚麼,尷尬得差點咬到舌頭。
梁既明淡淡瞥他一眼,問:“你跟臻少爺是甚麼關係?”
鍾驊硬著頭皮回答:“……我們以前是同學。”
梁既明又問:“他以前經常找你打聽我的行蹤?”
鍾驊慌張解釋:“我沒說不能說的,一般就是他問我你在不在律所,沒有別的……”
“他剛在電話裡說了甚麼?”梁既明打斷他,強調,“原話。”
鍾驊只能道:“他說‘放心,以後都不會再找你打聽梁律的事,免得你小子為難’、‘我有必要吊死在一棵樹上嗎’,就、就這些。”
察覺到梁既明的臉色似乎比剛才更冷沉了些,鍾驊暗暗叫苦,他怎麼這麼倒黴。
梁既明沉默一陣,又開口:“他跟你說過以前為甚麼找你問我的事?”
“沒有,”鍾驊訕道,“我猜的,他也沒否認。”
梁既明追問:“沒否認甚麼?”
鍾驊有點想死,在梁既明的連番逼問下只能說實話:“沒否認他暗戀梁律你……”
空氣一陣寂靜。
梁既明神色微頓,菸頭快燒到指尖了都無知無覺。
鍾驊心裡打鼓,怎麼覺得大少爺他似乎好像不是單相思?
但是人已經說不打算再在一棵樹上吊死了,嘖。
梁既明回神,撣了撣菸灰,說:“你進去吧,今天的事我當沒聽到。”
鍾驊如蒙大赦,再三保證以後不會再將他的任何訊息透露給姚臻,並沒有注意到梁既明聽到這話時不自覺蹙眉的神色。
這小子說完,趕緊溜了。
梁既明又獨自在露臺上站了片刻,抽完這支菸。
他閉眼輕吐出一口濁氣,轉身回去了辦公室。
鼎坤這邊,姚臻剛結束通話電話,姚尋進來他辦公室。
在辦公桌前坐下,姚尋問他:“你跟律所那邊打了電話?”
“嗯,”姚臻道,“負責盡調模組的律師忽然要換人,他們負責人陳律說是內部正常人事變動,我有點不放心,也不想拿這點事去麻煩還在養病的沈叔,就先找朋友打聽了一下,之後可能還是要跟他們商量得換個經驗老道點的主辦律師,不能拖慢了我們的進度。”
“行啊,”姚尋誇讚他,“現在做事越來越周道細緻了。”
姚臻討饒:“別取笑我。”
姚尋揚了揚眉,又問:“那跟悅誠的官司呢?進展怎麼樣了?”
他哥是個大忙人,看姚臻比想象中能幹,就基本沒怎麼管過這邊的事,想起來才來過問一聲。
姚臻道:“兩次調解都沒成功,我們這邊想死磕條款細節,但悅誠那邊又提交了新證據,一段當年收購談判時的錄音,當時我們這邊的專案負責人確實給過他們承諾和暗示,有誘導他們錯誤理解協議條款的嫌疑,情況對我們不太有利。”
姚尋問:“所以現在打算怎麼辦?”
姚臻攤手:“不清楚,等法務跟律師團隊那邊對接。”
“你自己沒跟既明溝通?我不是叮囑過你多跟他交流嗎?”姚尋奇怪道,“我今早跟他通話,他提出了新的應對方案,你這邊不知道?剛還誇你周道細緻呢,這就掉鏈子了?”
“……”好吧,他哥其實是來興師問罪的。
姚臻無奈道:“我就算不直接跟他交流,最遲明天也會知道,會有人來跟我報告。”
“時間就是金錢,”姚尋不認同地說,“你是怎麼回事?還對人看不順眼,把私人情緒帶到工作裡?”
你倆真不愧是臭味相投,說的話都是一樣的。
姚臻心裡吐槽,面上微笑:“所以梁律他的應對方案是甚麼?”
姚尋言簡意賅地說:“反訴他們惡意訴訟,拿捏他們底線跟他們比耐性。”
姚臻沒聽明白:“怎麼反訴?”
姚尋解釋道:“既明動用私人關係查到他們自身深陷債務危機,據說有一筆鉅額短期債務即將到期,才會在這個時候想要起訴我們索要天價分成。
“之前他們不是口口聲聲放話,我們如果不想影響上市,最好跟他們和解,否則他們會申請凍結君榕的資產,還要讓媒體大肆宣傳嗎?這就是惡意訴訟威脅勒索,我們確實可以收集證據反訴他們。”
能不能成功另說,但手段可以用起來。
姚臻有點難評,以前就聽說梁既明這個人做事果斷狠準別具一格,他算是見識了。
這麼搞很大可能會激化矛盾,算是兵行險招。
就這還敢忽悠他一定能贏呢。
但梁既明既然有這個自信,行吧。
他早知道這個混蛋野心勃勃,做甚麼都能成功。
“至於這個官司本身,既明的意思是我們就堅持一點,超額利潤增長主要源於集團投入,他們的訴求不合理,他打算向法庭申請引入專家評估出具書面報告。”
姚尋繼續說道:“我這邊已經聯絡了兩位酒店管理運營專家,他們表示願意幫忙,另外,我還找了京大商學院的教授,請他從品牌價值角度也出一份評估報告,他已經答應了。
“不過我事情有點多,沒空過去,要不你同既明一起過去一趟京大,跟這位林教授詳細說明一下情況?”
“……”姚臻有點不情願。
姚尋道:“林教授是爸的朋友,看在爸的面子上才肯幫這個忙,你得親自去跟人道謝,既明跟你一起,具體報告要怎麼出,還得既明從法律專業角度跟他說。”
工作重要,姚臻顯然不能拒絕,認命道:“知道了。”
姚尋交代了事情,留了那位教授的聯絡方式給他,起身前最後提醒他:“再有情緒也得學會剋制,你也二十好幾了,不是小孩子。”
姚臻問他:“三哥,你正兒八經談過戀愛嗎?”
姚尋:“??”
姚臻“呵”了聲,你懂個屁。
他要是能一點情緒都沒有,他就成聖了。
但公事還得辦,姚尋離開後他立刻電話聯絡那位林教授,約定了見面的時間地點。
大少爺拉不下面子,又叫來自己秘書去聯絡梁既明。
十分鐘後秘書回來回覆,說梁既明答應了,約他明天下午兩點在京大東校門門口見。
姚臻正在看電腦上的文件,慢吞吞地“嗯”了一聲。
見就見唄。
第二天姚臻只讓司機送自己過去,沒帶其他人。
倒不是他不想,但去人家學校辦公室拜訪,帶一堆人打擾不像話。
車到京大校門口,梁既明已經等在這裡。
他也是獨自一人,站在風裡,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一手插著衣兜低頭在看手機。
身高腿長,打眼得很。
姚臻坐在車裡,一眼看到他,暗罵了句賣騷,讓司機把車開過去。
車停下,降下車窗,露出大少爺沒甚麼表情的臉。
“你沒開車?”
梁既明繞到另邊拉開車門上車,解釋:“車限號了。”
姚臻問:“你沒備用車?”
“壞了。”
其實沒有,他就是不想開車,特地打車過來。
姚臻沒興致跟他多廢話,不做聲了。
梁既明主動問:“你哥跟你說了具體情況?”
姚臻道:“沒說我來這裡做甚麼?”
梁既明閉嘴。
這位大少爺,見了自己就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炮仗一樣。
算了,誰讓自己欠了他情債。
車開進校園,停在商學院樓下。
他們約見的這位林教授不但是京大商學院的副院長,還是某跨國品牌諮詢公司的顧問,是業內權威專家。
進門兩方寒暄過後一起坐下,林教授笑容可掬,特地向姚臻問候了老姚總的身體,閒聊幾句後目光轉向梁既明,問道:“梁律師,你是靜禾的未婚夫吧?之前你們訂婚宴我跟我夫人一起去參加,我們當時見過的。”
姚臻默然,他就不應該來。
梁既明點點頭:“林教授幸會。”
他其實剛進門時就認出對方,這位林教授的夫人也是京大的教授,是沈靜禾的導師,夫妻倆都是沈志傑的朋友,之前訂婚宴上就跟他見過面。
有了這層關係,交流起來更方便。
梁既明沒有耽擱時間,直接跟對方說起正事。
他們這邊希望林教授能幫忙出具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模型評估報告。
“這個官司的爭議點在於君榕被鼎坤收購後這幾年所產生的總利潤中,有多少比例源於這個品牌自身的歷史積澱、口碑和固有客群,多少比例歸於新資本投入、管理系統和會員渠道等,這部分資料我們希望林教授你這邊能運用專業品牌評估模型,嘗試幫我們量化。”
這些倒是好說,只要鼎坤這邊能提供相關資料,對林教授來說並不是難事。
梁既明主要跟他交代報告中可能涉及的一些細節和措辭,內容不能造假,但也要儘可能將結論偏向他們。
他兩人交流,姚臻偶爾插話,解答林教授關於君榕酒店業務運營方面的相關問題。
他來之前特地做了準備,思路清晰,條理分明。
梁既明聽著,想到姚尋在電話裡說的他這個弟弟能行……確實能行,對這位臻少爺的評價,從前的確是他太過刻板印象,有失偏頗了。
事情差不多談完,已經五點多。
林教授又笑問梁既明:“老沈說你本事,確實是,他倒是真得了個好女婿,你跟靜禾打算甚麼時候正式辦婚禮?”
梁既明淡道:“還沒決定,再說吧。”
他們起身告辭。
姚臻最後跟林教授道謝,走出辦公室時他臉上笑意也隨之收斂,沒理梁既明,轉身先走向電梯間。
梁既明跟上,也沒做聲。
下了樓,他才開口:“我沒有車,能不能麻煩臻少爺順路送我回律所?”
姚臻有些煩:“你都來了這裡,不去看一看靜禾姐嗎?”
“她最近在閉關寫論文,也不一定在學校裡。”梁既明不太想提這個,看著他再次問,“能不能送我?”
“……”
你要不要臉?
坐進車中,梁既明主動說:“謝謝。”
姚臻靠著座椅背看窗外風景沉默不言,不想搭理他,梁既明也不再說,安靜下來。
車開出京大校園,姚臻接了個電話,是小衛打來告訴他找到那位孫總了,姚臻冷聲問:“他躲哪了?我現在過去,給我看好他,別讓他跑了。”
他結束通話電話,梁既明目光轉過來:“你要去哪?”
姚臻不想說,但梁既明死死盯著他。
“……”
他沒好氣道:“上次你在我那見過的那個孫總,他被我架空之後被逼得離職了,悅誠提交法庭的那段錄音證據是我們這邊當年跟他們談判時的存檔,就他提供給悅誠的。”
梁既明眉頭擰起:“為甚麼沒人跟我說?”
他身為代理律師,這麼重要的事情鼎坤這邊竟然沒一個人告訴他?這合理?
姚臻“哦”一聲:“忘了,我們這邊也是早上才查到確定這事,我問了法務,當年談判時是他按公司要求拿錄音筆錄的音,錄音原始載體一直在他,來源合法,這段錄音也不涉及其他的商業機密,被法庭採納的機率很大。”
梁既明默了默:“所以你現在去找他做甚麼?威脅證人?”
“你怎麼說話的,甚麼叫威脅證人?”姚臻不悅道,“悅誠提交的證據只是錄音複製件,沒有原始載體,說明孫平章還留了一手,就是等著我去找他,我當然要去跟他聊聊,聊聊而已。”
最後四個字,大少爺咬重聲音。
梁既明不信:“我跟你一起去。”
在大少爺開口拒絕前,他先說:“我是這個官司的代理律師,我跟他交涉,闡明利弊,說得更清楚些。”
姚臻沒話說了,就你能耐,愛去去吧。
梁既明岔開話題說起另一件事:“你們盡調律師換人,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提出請高律來做,他是我朋友,資深IPO律師,才入職我們所不久,但資歷深厚,人也穩重,可以放心用。”
姚臻皺眉問:“你怎麼知道這事?”
梁既明道:“你不是特地找我們所裡的實習生打聽過?”
姚臻默然移開眼。
上次發錯訊息他已經夠尷尬了,這人不會連自己以前找鍾驊打聽他行蹤也知道吧?
好特麼丟人。
他一張面癱臉,不接話了。
梁既明也閉嘴。
過了片刻,目視車外的姚臻冷淡開口:“我以前是找鍾驊打聽過你的事,以後不會了。”
梁既明:“……嗯。”
姚臻:“……”
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