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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當做都沒發生過

2026-04-05 作者:白芥子

第44章 當做都沒發生過

梁既明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從小到大的回憶走馬觀花,洩洪般瘋狂湧進腦海裡,將他現存的那些記憶衝散。

他本能地抗拒掙扎,身體好像被千斤重的巨物禁錮壓制,難以動彈。

從前的回憶迅速佔據他全部思緒,直到他自己也忘了為甚麼要掙扎,然後漸漸平息,聽見有模糊聲音在他耳邊喊:“先生?先生?”

腦中最後閃過的畫面,是一雙通紅倔強死死瞪著自己的眼睛,梁既明有種喘不上氣的無力感,不及深究便已睜開眼。

他其實也就暈過去了二十幾分鍾,依舊在車中,副駕的車門框在撞擊中變形,被救援人員強拆下。

叫醒他的人是一名警員,彎腰正打量他的神色,問:“你還好嗎?能不能動?需不需要擔架?”

梁既明的意識重回身體裡,緩緩轉動了一下脖子,啞道:“我想下車。”

他艱難撐起身,在對方幫助下挪下車。

前方警車大開的車燈格外刺眼,梁既明本能地抬手擋了一下,暈眩不適感讓他幾乎站不穩,只能走去路邊蹲下。

身上的那些痛感尚且能忍受,腦子裡一跳一跳的神經刺痛卻很快叫他滿頭冷汗,他垂下腦袋,試圖回憶,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他出海回程遇上臺風,遊艇觸礁後落海的那一幕。

梁既明不由地皺眉,他現在這又是在哪裡?發生了甚麼?

有醫護過來為他做檢查,讓他上救護車,梁既明沒動,只是問:“這是哪裡?現在是哪一天?”

醫生道:“翡靜島,你在出機場的公路上遇到車禍,今天是2026年8月2日,記得嗎?”

梁既明的神情有一瞬間茫然,他的記憶裡現在還是四月中旬,在別人嘴裡竟然已經過去了三個多月,而他還在這座島上。

剛才叫醒他的警員走過來,將在車上撿到的他的護照和機票遞給他。

梁既明穩住心神接過看了看,航班起飛回國時間是四個小時以後,那麼他這個時候出機場又是要去哪裡?

他的眉蹙得愈緊,問:“我的其他行李在哪?手機還在嗎?”

另一警員也過來,遞給他一隻被碾壓得不成樣的手機,說:“這是在對面道路上撿到的,應該是撞擊時從車窗飛出去被過路車輛碾過,已經壞了,是不是你的?”

梁既明看去,搖頭:“不是,我不確定。”

也許是他丟失記憶的這幾個月裡新換的手機,但已經被壓壞了,是與不是都沒有意義。

醫生再次提醒他:“你撞到頭部,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器官受損,需要去醫院。”

梁既明疲憊點頭,接過自己的行李箱,跟著醫護上了救護車。

島上的公立醫院就在機場附近,晚間只能做簡單的檢查。

等待結果時,梁既明坐下試圖喘口氣,腦子裡卻不斷嗡響無法安靜下來,讓他十分不適。

他看一眼牆上的鐘,快十點了。

關於他的失憶狀況,醫生也說不出所以然,確定了自己沒有甚麼嚴重器官損傷,梁既明很快做出決定,直接回去。

從醫院出來後,他重新叫車,直奔機場。

剛在醫院他檢視行李箱時,也順便開啟筆電看了看,看到了自己發出的那封讓助理幫忙請假的郵件,他卻沒有任何印象。

想不起來只能作罷,最後他又發去一封郵件,讓助理明早去機場接自己。

至於這三個月他在這座島上做過甚麼,發生過甚麼,在他看來遠沒有立刻回國重回正軌來得重要。

飛機起飛時,他靠進座椅裡,終於鬆懈下來,在疲憊和頭疼中沉沉睡去。

八小時飛行時間不過閉眼睜眼的工夫。

梁既明醒來,怔神了許久。

他睡得並不好,神經始終在隱隱作痛,好像還做了一些光怪陸離的夢,但具體夢到了甚麼人甚麼事,醒來之後又全都忘了個乾淨。

空乘開始分發早餐,再有一個半小時飛機就要落地。

他起身去衛生間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裡自己緊繃的面龐,無意識地擰眉。

莫名其妙冒出來的那些空落情緒來不及抓住,很快又在水流沖刷裡悄無聲息地被帶走。

姚臻病了整整一週。

那晚電話結束通話後他便像丟了魂一樣,彎下腰腦袋埋進雙膝間一動不動。

小衛第二天一早過來,刷開房門就發現他蜷縮在門邊地板上,渾身已燒得滾燙昏迷不醒。

大少爺高燒暈厥,最後進了醫院輸液,折騰一整個星期才好。

姚臻徹底蔫了,他媽打電話來問,他也沒說實話。

杜嫚秋心疼兒子,轉頭去找老頭子拼命,打定主意這次怎麼都得讓她兒子回來。

梁既明離開後最一個頭兩個大的人當屬酒店經理,硬是捱了一週,從小衛那裡得知大少爺病好了,他才猶猶豫豫來問。

姚臻默然不語地握著手柄打遊戲,只盯著前方螢幕,半晌才冷淡說:“他沒來之前你們怎麼做的,現在也怎麼做就是了,沒了他地球又不是不轉了。”

地球當然還會轉,但是吧,經理看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說:“……他還欠我們四個月工資呢。”

姚臻皺了下眉:“他說會聯絡你把錢轉到酒店賬上。”

“那他也沒聯絡啊,”經理無奈道,“我發訊息他不回,打電話也不接。”

大少爺的聲音愈冷:“到發工資日他還沒還,從我這裡報銷。”

經理鬆了口氣,也行吧,要不這賬都沒法做。

但還是很可惜,經理感嘆著:“他在這裡這段時間,幾個展出和各種活動都辦得很好,遊客反響熱烈,酒店業績提高了不少,我本來以為他還能幹個一段時間的……現在香氛展也快結束了,下一個展出如果不辦了,我們酒店好不容易把這個特色搞起來,有點可惜。”

姚臻輕嗤:“黃經理,他時間再幹長一點,你這個酒店經理留著還有甚麼用?他能辦的事,你不會學嗎?他有甚麼了不起,你們別一個個沒了他跟沒了老婆一樣,丟不丟人?”

“……”

我們老婆當然有。

少爺你老婆是真沒有了哦。

姚臻有些煩躁,揮了揮手,讓他滾。

滾就滾吧,走之前黃經理最後問:“小姚總,他還會回來嗎?”

姚臻冷笑:“人家是大律師,借的這半年工資可能還不到他一個案子代理費零頭,你覺得他還會回來?”

律、律師啊?!

……知道人家是律師,你還敢坑蒙拐騙也是很厲害了。

黃經理徹底服氣,不再觸大少爺的黴頭,自覺滾蛋。

姚臻心情不佳,人離開他也把遊戲手柄一扔,倒進沙發裡發呆。

生無可戀四個字雖然矯情,但差不多就是他現在的狀態——做甚麼都提不起勁,玩著遊戲其實根本沒進入狀態,是輸是贏也不在意,每天渾渾噩噩混日子。

他舉起左手,怔怔看無名指上的那枚戒指,碎鑽閃動在斑駁光影裡,有些刺目,他的眼睛不太舒服。

拿起手機,姚臻無意識地滑動螢幕,重複解鎖幾次後,點開微信。

這幾天他其實每天都有給梁既明發訊息,不要臉地求過、罵過、威脅過,軟話重話說遍了,但無論他發甚麼,除了沒刪除拉黑他,梁既明一句都沒再回復過。

沒有甚麼比沉默不理人殺傷力更大,他是真沒招了。

談戀愛不到一個月就失戀,還是這樣斷崖式地被甩,大少爺實在不能接受。

雖然他是自作自受,活該吧。

偷偷擠了兩滴眼淚,他點開老同學鍾驊的微信,打字:【你偶像回去上班了嗎?】

那邊回覆得很快:【少爺你怎麼又找我打聽梁律的事,他也才剛回來一週,你這麼快就知道了?】

姚臻心死了,梁既明真的回去做他的精英大律師去了。

戀愛腦不能自拔的果然只有自己一個。

姚臻:【……他跟以前有甚麼不一樣嗎?】

姚臻:【他現在在辦公室嗎?】

姚臻:【你拍一張他照片給我看看。】

老同學:【……】

老同學:【這不太好吧……】

老同學:【少爺你真的玩暗戀啊?】

姚臻:【回頭送你臺遊戲機,最新款,你隨便挑。】

老同學:【等著,老奴這就去幫少爺拍。】

十分鐘後,聊天框裡彈出一張梁既明遠距離的側身照。

他站在會議桌邊,正在跟人說話,神色冷峻嚴肅,西裝革履的精英派頭,和在自己身邊時的模樣截然不同。

大少爺吸了吸鼻子,他好想老婆,可他老婆不要他了。

老同學:【梁律之前本來說要再多請一個月的假,現在又提前回來了,一回來就接了個大單,每天忙得很。剛有個關係戶實習生準備材料出了點錯,開討論會時被他發現了,他在會上當眾把人罵了一頓,說他最討厭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他還挺不給人面子的,兇得很。】

老同學:【大少爺,你這樣的暗戀他,我看一準沒戲,算了吧。】

老同學:【關鍵人家是直男啊,聽說他還是我們所主任看中的乘龍快婿呢。】

姚臻:“……”

你再說,再說遊戲機不給你買了。

我怎麼就沒戲?我還跟他上過床呢……

好吧,他確實沒戲了,梁既明根本不理他了。

他懷疑梁既明嘴裡“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是在指桑罵槐罵他,老婆現在不但不理他還討厭他,大少爺心裡酸眼睛也酸,訕訕摁黑了手機螢幕。

“有甚麼了不起……”手臂抬起橫在眼前,遮住了他溼漉漉的眼。

下午五點,梁既明提前一小時下班,去醫院複查。

走出辦公室,他餘光瞥見有實習生在外面探頭探腦,冷眼落過去。

鍾驊被抓包,嚇了一跳:“梁、梁律。”

這小子打了聲招呼立刻就想走,梁既明問他:“剛在會議室,你偷拍我?”

鍾驊白了臉,沒想到梁既明這麼敏銳,心下叫苦。

對不住了大少爺,他選擇直接坦白:“我朋友讓我拍的,我就隨便拍了一張,沒拍不能拍的東西。”

梁既明沉下聲音:“你哪個朋友?”

“姚臻,”鍾驊尷尬解釋,“他也只是開個玩笑而已,沒別的目的……”

梁既明黑了臉,姚臻他當然認識,不學無術的二世祖,活著浪費空氣的那一類生物,為了沈靜禾之前屢次挑釁他,這又是要做甚麼?

“我這就刪了,”鍾驊掏出手機,當著他的面徹底刪除了相簿裡的照片,“對不起,我再不敢了。”

“要做律師,至少要有最起碼的職業操守。”

梁既明懶得多說,扔出句“下不為例”,提步離開。

車開出地下停車場,在路口等紅燈。

梁既明有些心神不定,“姚臻”這兩個字毫無預兆地又在他腦中蹦出來,莫名其妙的。

他跟那位大少爺連熟悉都算不上,所有的交集都是因為沈靜禾,他對大少爺唯一的印象只有皮囊不錯,但個性不敢恭維,腦子大機率沒發育完全。

紅燈已經轉綠好幾秒,梁既明的車在最前排,旁邊的車輛都已駛離,他才回神踩下油門。

這種時不時走神的情況已經不是第一次。

回國這一個星期,每天的工作跟從前沒甚麼不同,他卻總有些微妙的不適應。

這種怪異感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源自何處,大抵三個多月的記憶缺失確實影響了他。

“情況看起來跟上次一樣,沒有甚麼變化。”

醫生看過他剛拍的片子,說:“你這種情況是海馬體損傷造成的,你的腦部經受過兩次撞擊,這段記憶還能不能回來不好說,每個人情況不同,我也很難給你作保證,我給你開的藥你繼續吃,多休息不要過度用腦,剩下的只能順其自然。”

梁既明蹙著眉,問:“沒有其他辦法嗎?”

醫生道:“如果你一定想找回記憶,可以試一試催眠,但效果怎樣也是因人而異,你的海馬體損傷情況不明,催眠這種強刺激方式可能導致不可逆的認知功能損傷,需要謹慎對待,如非必要,我並不十分推薦。”

梁既明沉默下來。

他確實好奇之前三個多月的經歷,但也不想冒險。

算了,順其自然吧。

從醫院出來,梁既明沒有立刻去對街停車場拿車,走進了旁邊的一間便利店,想買包煙。

店員問他要哪一種,他看著貨架上琳琅滿目的煙,語滯了一瞬。

他的煙癮一般,壓力大時偶爾抽一根,大多買來散給客戶,固定買的也就那麼一兩個牌子,但現在他站在這裡,看著這些煙,似乎沒有任何一種是他想要的。

他究竟想要買甚麼,卻也說不清楚。

那種怪異不適感又冒了頭,梁既明閉眼再睜開,神色恢復如常,要了從前慣買的一個牌子。

坐進車中,他將煙扔進扶手箱,沒有抽的興致。

手指無意識地貼上唇輕點了點,然後“嘖”一聲。

他不喜歡這種脫離掌控的失序感,無論那三個月發生過甚麼,若是在他的人生規劃之外——

那就當做都沒發生過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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