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真的喜歡我
姚臻縮在被窩裡睡得昏昏沉沉,半夢半醒間,被貼過來的手掌探上額頭。
他的睫毛顫了顫,呻吟出聲。
“醒了起來吃點東西。”梁既明出言提醒。
拿開你的狗爪子。
姚臻在心底無力吶喊。
昨晚他掉進泳池嗆了水,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驚嚇,回來半夜便開始發高燒。
家庭醫生來看過,診斷是輕度吸入性肺炎,開了點藥,讓他多休息。
姚臻慢吞吞地爬起來,不想理梁既明。
梁既明也沒說甚麼,去了外面客廳找醫生問情況。
姚臻撇撇嘴,進衛生間刷牙胡亂洗了把臉,坐回床上,小衛給他送吃的進來。
清湯寡水的粥,他本來就沒胃口,看著更不想吃,勉強嚐了兩口推開碗。
“不要了。”
小衛猶猶豫豫告訴他,早上他昏睡時,趙老三那些人來過,看他沒醒就沒進來,說他們今天下午就回去了,告知他一聲。
姚臻黑了臉。
果然一個個都是沒義氣的,這就扔下他跑了,要你們有甚麼用?
他拿起手機看了眼,這群沒心肝的東西還在群裡嘻嘻哈哈刷屏,笑他柔弱不能自理。
他回覆了一個豎中指的表情包,不再搭理這些人,滑掉微信,隨手點開手機攝像頭。
鏡頭裡他一臉衰樣,臉白得跟鬼似的,真就倒黴催的。
梁既明再進來時,姚臻重新躺下了,瞪著天花板正發呆。
瞥見走進來的人,他直接背過身去。
梁既明走上前,停步床邊居高臨下地看他:“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姚臻不吭聲。
靜默一瞬,梁既明將他的表遞過去:“掉水裡,壞了。”
姚臻:“……”
他還能更倒黴一點嗎?
“昨晚的事情,抱歉。”在他枕邊擱下手錶,梁既明稍一猶豫,說出這兩個字,昨晚姚臻落水,他多少得負點責任。
見姚臻無甚反應,他聲音微頓,問:“你是不是很不高興?”
姚臻連瞪他的力氣都沒了,這不廢話嗎?無緣無故差點被淹死換誰能高興?
他眼睫耷下,無意識地顫動著,在蒼白麵色襯托下,顯得格外脆弱。
也不理梁既明。
這副模樣看起來很像是心灰意冷,梁既明垂眸凝視他半晌,昨夜種種浮現,又想起之前他紅著眼指責自己故意裝失憶想離開他,眼中神色逐漸變得複雜。
如果姚臻不是在玩。
如果他的難過都是真的。
如果他是有意表現出紈絝的一面跟自己置氣。
如果自己對他心思不純,而他的確為自己放棄養尊處優的生活被迫來到這裡。
如果他玩世不恭背後藏的是真心,自己卻一再質疑他,貶低他,看不起他。
這些紛雜的念頭一旦冒出來,梁既明忽然開始變得不確定。
哪怕篤定自己是在伺候金主,他卻摸不準姚臻的心思。
於是也格外心虛。
“你再睡會兒吧,我就在外頭,有哪裡難受隨時叫我。”
梁既明放溫緩了聲音,俯身幫他掖了掖被子。
姚臻閉起眼,拒絕交流。
……才不要一看到這張臉就想起自己活到二十三歲,初吻竟然被他最討厭的人以人工呼吸的方式拿走了,被那群土鼈知道了非笑掉頭不可。
他怎不索性也失憶呢?
客廳裡,小衛在跟醫生確認幾種藥的用法。
送走了醫生,梁既明把人叫住,直言問:“我跟少爺,是甚麼時候來的這裡?”
小衛:“……”
這能說實話嗎?當然不能啊!
他想了想,硬著頭皮說:“兩個半月前。”
“少爺是被他爸流放來這邊的?”梁既明又問。
小衛“唔”了聲,回答:“是沒錯,姚總不滿少爺的種種行徑,少爺又不肯低頭服軟,姚總一氣之下就把少爺丟來了這裡。”
他說得含糊,反正就是這麼個意思,剩下的都讓梁既明自己去腦補。
梁既明微蹙起眉:“他家裡人知不知道,我也跟著來了這裡?”
小衛:“……不知道。”
這個是真不知道,要是知道姚臻在這裡坑蒙拐騙,拐騙的還是這位梁大律師,只怕大少爺的狗腿都要被他老子打斷。
梁既明沉默下去,沒有再問。
他別有目的勾搭了這位大少爺,大少爺被他家裡放棄後,他覺得撈不到想要的好處了,打算抽身離開。
很合理,也很像是他能做得出的事情。
可能老天都看不過眼,他才會出外遇上臺風,弄成現在這樣。
姚臻低燒沒退,頭還暈著,翻來覆去又睡了過去。
睡得也不踏實,他墜入混亂而逼真的夢境裡,冰冷的池水淹沒他,拖著他不斷下墜沒頂窒息。
夢裡梁既明一時站在岸上冷眼旁觀,他張嘴想要求救,觸及對方冷漠目光,彷彿在說“你這個騙子活該”,他在絕望中沉沒。
一時又是梁既明俯身下來,溫熱的氣息渡進他嘴裡,那雙總是平靜冷淡的眼睛變得含情脈脈,彷彿在親吻他。
姚臻倏然睜開眼。
坐在床邊的梁既明回頭,按開了床頭的一盞燈:“醒了?你出了好多汗,做噩夢了?”
姚臻的眼珠子緩慢轉動一圈,落向梁既明的臉,停住。
夢裡的場景,無論哪一種,都是噩夢。
簡直堪比恐怖片。
他的眼尾泛著生理性的紅,愣愣看著梁既明,半晌沒有回神。
梁既明卻誤解了他這副神態,以為這是病中的姚臻最真實的情緒流露——傷心、委屈和怨憤。
一時便也語塞。
不知道失憶前的自己,是怎樣心安理得對待這位大少爺的,現在的他只覺得棘手。
“……對不起。”猶豫再三,他說出這幾個字。
姚臻這時才有了一點反應,眼皮動了動。
這人先前跟他說“抱歉”,現在竟然連“對不起”都說了?鬼上身了嗎?
梁既明解釋:“之前不是說要我跟你道歉?對不起,我忘了你。”
“……”
他的言語過於誠摯,看自己的眼神也是,姚臻被他盯得不太自在,目光有些飄。
梁既明繼續說:“不但忘了你,還反覆質疑我們的關係,質疑你,是我的錯,我跟你道歉。
“我沒法跟你做保證,因為我也不知道我甚麼時候能想起來,我只能儘量。
“我可能不是一名合格的戀人,不過可以試試看,要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還請少爺多包涵指教。”
這是他剛獨自一人坐在外面客廳裡發呆時,思考許久後下定的決心。
既然是姚臻把他救回來的,既然他一睜開眼看到的就是這個人,既然他的空白記憶裡也想不起其他,不如選擇接受現狀。
哪怕是演戲,他儘量演好自己的角色就是了。
姚臻:“…………”
他腦子還暈得很,被梁既明這一番話忽然給整不會了。
呆呆張著嘴,這下真不知道要怎麼接話。
梁既明看著他,大少爺這副呆愣模樣倒是有幾分乖巧,比張牙舞爪時討喜得多。
他心神一動,靠近過去,俯身低頭,額頭貼上了姚臻的額頭。
姚臻的眼睛瞬間睜圓了。
梁既明湊過來時,他幾乎以為夢裡的場景成了真,這傢伙真要親他。
倒也不必……
額頭相抵,梁既明的目光停住。
也不過幾秒鐘,他退開,輕聲說:“燒好像退了。”
姚臻根本提不起力氣罵人,眼睫快速抖著,氣紅了臉。
他這副反應梁既明卻自動理解成了另一層意思。
大少爺原來也會害羞,跟昨夜和人貼身熱舞時浪蕩放縱的模樣截然不同。
也許這才是姚臻的本性?
但姚臻的這個反應,恰恰給了他答案。
這是梁既明又一次的試探,也是最後一次。
梁既明想。
他真的喜歡我,不是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