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一間樂園
霍莉已嚴肅反思
“蛇其實是一種很漂亮的生物。”
“蛇其實只是想活下去, 它們只有在感受到威脅時才會釋放毒液,我們的祖先是想吃掉蛇才會被攻擊的……其實兩腳獸就是因為自私才成為地球的霸主的吧。”
“你看到那條蛇了嗎?它的鱗片像寶石一樣漂亮,像紫羅蘭一樣美麗……”霍莉頓了頓, “其實我以前最喜歡紫色了。”
紫色曾經是她最喜歡的顏色,它象徵著神秘,象徵著腐爛, 完美契合她心目中對於“哥特”的想象。
當然了, 她在日常生活中很少穿紫色的衣服, 因為那讓她整個人看上去像是顛茄中毒一般虛弱。
直到她的嘴唇也染上這種衰敗的顏色。
霍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家“Ego飯店”的,她是被松果和斯萊“發現”的。
即使走上了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但松果和斯萊都在同一個終點相遇了。“Ego飯店”的出口和它的入口一樣樸實無華, 石板小徑的盡頭突兀地覆蓋上白雪,灌木叢內春如沐春風, 灌木叢外寒風砭骨。
當他們正準備回頭尋找霍莉,卻驚訝地發現她已經倒在了雪地裡——她竟然比他們更先離開“Ego”飯店。
“霍莉,你別說話了, ”松果把毛茸茸的腦袋抵在她的腦袋上, 將熱量傳遞給她,“你現在需要休息。”
“我必須要說, ”霍莉著魔一般揪住松果的衣領,“這可能是我這輩子最有思辨能力的時候了, 你們一定要聽我說。”
“好吧, 霍莉。”斯萊擦掉她額頭的冷汗,為她擋住迎面而來的寒風。
“我是個自私的人, 當然了這一點你們都很清楚。”霍莉接著說, “我很難正視自己的錯誤, 當錯誤發生時我會想用另一個錯誤掩蓋。”
“斯萊, ”她用手摸了摸小黑貓的臉,“你說你已經原諒了我,可是我怎麼能這麼輕易地原諒自己呢?”
“霍莉,”小黑貓張了張嘴,“可是你為一個女孩做了好事。”
“那不是藉口,”雪花落到了霍莉的眼睛裡,冰冷的溫度從前額一直傳遞到脊柱,“我施加在你身上的痛苦是沒辦法磨滅的,我本來應該承擔照顧你的責任,但我卑劣的甩開了。
“我從來沒有承擔自己應該承擔的後果,所以才會一錯再錯。”
霍莉現在正在經歷一種前所未有的痛苦,過往的種種翻湧在腦海裡,讓她被迫站在旁觀者的視角審視自己的所做所為。
她也很想問自己,她到底為甚麼要到幻夢境來承受這樣的折磨?
也許是因為她想做出和之前不一樣的選擇。
“我不該攻擊他的。”霍莉閉上了眼睛。
“甚麼?”松果將松子酒灌進她的嘴裡,“你是指誰?”
霍莉不再說話了。
“啪!”她的臉上結結實實地捱了一巴掌,留下三道紅痕。
霍莉無奈地睜開眼睛:“松果,我沒睡……我只是沒力氣了。”
“好吧,”松果將霍莉打橫抱起來,讓她靠在他的溫暖胸膛上,“我們必須前進了。”
“松果,”霍莉急於掩飾自己的窘迫,捂住臉頰,“你知道‘公主抱’對於一個小女孩的殺傷力有多大嗎?”
“不知道呢,”松果誠實的搖了搖頭,然後用袍子蓋住了她的身體,“我們現在要去找一個山洞,請再堅持一會兒。”
松果和斯萊繼續在暴風雪中艱難跋涉,腳下的積雪沒過膝蓋,霍莉能從斗篷的縫隙感受到外面凌冽的寒風。
天地籠罩在吞噬一切的藍調中,雪原的中央突兀地矗立著一顆枯樹。它的身姿挺拔優美,彷彿一位好客的主人在向他們熱情地招手。
“前面就是山洞的位置了,”松果遲疑地說,“可是這裡怎麼會是一顆樹?”
“快看,”斯萊指著樹皮縫隙中透露出來的光線,“後面好像有甚麼東西。”
她示意松果後退,然後舉起了長劍,劈砍向枯樹。
“咔嚓——”樹皮脫落,露出一個半人高的洞口。
“哇哦。”斯萊率先鑽了進去。
松果也緊跟著彎腰穿過門洞,將漫天的風雪甩在了身後。
霍莉撥開斗篷的縫隙,望向這座突然出現在暴風雪中的避難所。
這是一間溫暖的房間,陽光透過百葉窗灑在地板上,碎花床單籠罩在小鐵藝床上,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爽身粉的氣味,床頭懸掛著一串廉價的塑膠鋪夢網,彷彿回到了童年一場沒有盡頭的午睡。
霍莉已經沒有力氣去思考為甚麼荒原中會突然出現這樣一間樂園了,這裡的遭遇就像做夢一樣毫無道理。
“地圖中沒有提到這個地方,”松果搖搖頭,“也許我們不應該在這裡逗留。”
“哎呀,甚麼都按照地圖走還算甚麼冒險?”斯萊擺擺手,“而且,霍莉現在需要休息。”
“那好吧。”松果勉強同意了這個說法。
他小心翼翼的將霍莉放在了小床上。
霍莉看起來很虛弱,嘴唇是顛茄花般的醬紫色,瞳孔散大,精神彷彿遊離到了另一個世界。
“霍莉,剛剛發生甚麼事了嗎?”松果摸了摸她的額頭,知道她的情況不是無緣無故惡化成這樣的。
“我記不清了,”霍莉說,“我好像把甚麼東西的頭砍了下來,好像是一條紅色的蛇……”
“可是你剛剛還說蛇是紫色的。”
“好吧,那就是紫色的。”霍莉把頭垂向另一邊。
又或者蛇甚麼顏色都沒有,是她給它增添了很多不存在的細節。
松果嘆了口氣,只好將揹包裡最後一罐松子酒拿出來,盡數灌到霍莉黑紫的唇裡。
“對不起。”松果非常自責自己沒有準備更多的松子酒。
霍莉稍微恢復了點精神,她知道自己不能睡著,強撐著坐起來:“松果,你能給我唱首歌嗎?”
“好的,你想聽甚麼?”
“你知道打雷姐嗎?”
“不知道。”
“黴黴呢?”
“不知道。”
“那就隨便唱點甚麼吧。”
“嗯!”松果撥動琴絃,歡快的調子從魯特琴中流淌出來。
[Un gros chat se rendit au bal(一隻大貓咪去參加舞會),Tikti tom ta tikti tom……](注)
歌聲時斷時續地飄到霍莉的耳朵裡,她只記得旋律中一直重複的音節——“Tikti tom ta tikti tom”。
真是奇怪,松果雖然害怕貓咪,但他唱的歌都是關於貓咪的。
也許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多麼喜歡這種霸道的生物吧。
“霍莉,”小黑貓趴到床邊,尾巴低落地掃在她的手背上,“你是因為我才不開心的嗎?”
“不是的,”霍莉的眼皮沉重,“我只是希望我當時能做得更好。”
斯萊舔了舔她的臉頰:“那你可以跟我講一遍撿到我的故事嗎?”
“我也很想知道。”松果放下魯特琴,躺在了霍莉的另一邊。
“好吧,”霍莉緩緩說,“即使你們知道我會在這個故事裡增加很多感人的細節,來減輕自己的負罪感,但我依然要說,那是一個陰雨連綿的午夜……”
一隻全身斑駁的小貓躺在花叢裡,睜著一雙還未褪去藍膜的眼睛,被她捏住後頸提溜起來時,還傻傻吐出了舌頭,看上去既醜陋又可憐。
霍莉把她塞進挎包裡,帶回了自己的房間。在她浴室的臺盆裡,小黑貓被裹上了一層厚厚的苔蘚,她很不喜歡用來驅蟲的“草甸海葵”的味道,像小孩一樣“嚶嚶”地呻吟,撲向身邊唯一可以依賴的手掌。
這種感覺令霍莉感到驚奇,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惶恐和不安。畢竟,黑貓的命運早就被她決定好了,她現在的憐愛都像是“鱷魚的眼淚”。
於是她狠心抽開手,告訴自己,像她這種沒長大的孩子要怎麼照顧孩子呢?
“所以我應該給你找一個更好的人依靠,這個人要比我富有,比我更有愛心,比我更好……”霍莉說不下去了。
她猛然驚覺,自己的行為和當初遺棄她的親生父母沒有半點區別。
她一直生活在朋友們為她創造的樂園裡,但她一點兒也不覺得感恩,相反卻將自己的創傷反覆重現在他們身上。
她從來都沒有如此清晰地看清是甚麼塑造了她,又是甚麼即將摧毀她。
霍莉哭了,淚水堵塞在喉嚨裡,讓她發出抽風箱一樣尖銳的喘息。
“霍莉,你冷靜一點……”
她的腦海時斷時續地接收到外部的資訊,松果焦急地呼喊著甚麼,斯萊的盔甲哐當作響,整座房間搖搖欲墜。
實際上,這並不是霍莉的錯覺,
“咔嚓——”四周的牆壁發出令人膽寒的斷裂聲,夢幻般的房間被人攔腰斬斷,寒風將所有陽光吹散。
一群灰白色的軍隊包圍了他們。
這種灰白色的生物看上去類似於沒有眼睛的蟾蜍,輪廓模糊的鼻端長著一團粉色的短小觸手。(注2)
“它們是月獸,”松果神色凝重,“是奴隸貿易的掌控者。”
“簌簌。”越來越多灰白色的身形從雪地中爬起來,它們手握著長叉,神色不善地盯著雪原中孤立無援的小屋。
“月獸非常殘忍,以折磨智慧生物為樂,經常在夢境世界中肆意抓捕人類和其他生物,然後將他們送往恐怖之地。”松果嚥了口唾沫,將昏迷的霍莉抱在懷裡,“據我所知,他們也和‘黑法老’關係匪淺。”
“所以我們該怎麼辦?”斯萊緊張的握住長劍。
“所以我們投降。”松果舉起爪子。
斯萊:(⊿)
斯萊:“你鋪墊這麼多就是為了投降嗎!”
【作者有話說】
注1:《Le bal des chats》,一首非常歡快的法語歌[撒花]
注2:月獸也是出自克老的《尋夢幻境卡斯達》[垂耳兔頭]
碎碎念:其實這一卷也是霍莉如何真正理解“自我”的旅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