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阿沃集市
綿羊的內臟能從人的身體中喚出靈魂
“阿沃集市”近在眼前了, 夜色中一條鵝黃色的飄帶在荒原中展開。
霍莉不知道他們為甚麼要在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辦集市,也許是因為這裡來往的行人個個凶神惡煞,都是些窮兇極惡的逃犯。
作為一個集市來說, 阿沃集市有些過於安靜了。
攤位橫七豎八地擺放在一起,棚屋上垂掛著會發光的動物屍體,各種古怪的氣味混雜在一起, 腳下泥濘的土地像是某種生物的口水。
攤位上售賣的商品也很古怪, 入口處有一個賣肉的鋪子, 賣的是一種叫“大眼耳”的動物,看起來像是把兩隻大耳朵和眼睛拼在了一塊兒, 大部分人都喜歡買耳朵的部分——這讓霍莉感到一陣難以抑制的噁心。
更多的人在買一些霍莉看不懂的東西, 比如一罐罐蠕動的黑泥,一些眼眶裡住著昆蟲的活兔子, 還有被塑膠膜胡亂包裹的綠色手指。
隨著深入集市,攤位上擺放的商品也更加精緻,周圍的環境也不再那麼難以忍受。
松果在一家掛滿樂器的攤位前停了下來。
攤主是一個臉上長毛的猿人, 即使穿著長袍也難以掩蓋他壯碩的身材, 霍莉很懷疑他那粗大的指節到底能不能撥動這些小巧的樂器。
他沒甚麼興致地向松果點點頭,然後繼續望著自 己的手指發呆, 看上去沒有半點招呼顧客的意思。
松果挑挑揀揀,時不時撥動一下琴絃。
這些樂器所發出來的聲響和它們的外表沒有半點關係, 霍莉聽到一把小提琴發出了鐵鏈斷裂的聲音, 一隻三角架發出了烈火燃燒的聲音,一架皮鼓發出了馬蹄噠噠的聲音。
好在當松果拿起一把木琴時, 優美的樂曲從十一根羊腸弦中流淌了出來。這是一種柔和的聲音, 當它和琴箱產生共鳴時, 霍莉不由自主地鬆開了緊皺的眉頭, 發自內心地感受到一陣歡快。
松果開始唱歌了:“霍莉有隻小黑貓,貓毛黑如碳~無論霍莉走到哪裡~霍莉去了,霍莉去了~小黑貓一定會跟著去~”(注1)
他像是中世紀的吟遊詩人一樣又唱又跳,搞得霍莉有些尷尬地往後退了兩步,不願意承認自己就是歌謠中的主角。
“綿羊的內臟能從人的身體中喚出靈魂,”猿人說話了,“你知道這是一把好琴。”
當老闆開始吹噓自己的商品時,就是要開始討價還價的時候了。
果然,猿人伸出了三根手指:“我要三十桶‘松子酒’。”
霍莉不清楚還夢境的物價,但她能從松果的表情中看出這對他來說是不小是負擔。
“松果,我們有必要買這玩意兒嗎?”她小聲問。
“有,”松果點點頭,“在幻夢境中,音樂的影響力是難以想象的。”
“等等,讓我來砍價。”霍莉摩拳擦掌。
“霍莉,我們會捱打的,”松果解釋道,“市場的規矩就是不能還價。”
“這是甚麼霸王條款……”霍莉有些失望。
最終,松果三十桶“松子酒”換來了這把魯特琴,猿人需要自己去松果鎮取。
忽然,隔壁攤位傳來了一陣響亮的喧譁。
“去去,你這該死的貓咪!”
那是一個陰森的、被烏鴉羽毛所覆蓋的攤位,一個矮個子的黑袍巫師站在一口大坩堝前,揮舞著比他還高的勺子,惡聲驅趕面前一隻穿著銀色盔甲的黑貓。
“咕嚕。”斯萊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壓低了身子,憤怒地盯著巫師。
霍莉走過來,隨著視角的移動,她也逐漸看清了巫師身後的商品。
那裡站著密密麻麻的、色彩鮮豔的的鳥兒,它們安靜地站在一隻鐵絲擰成的假樹上,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響。
“霍莉,那些不是鳥兒,”斯萊小聲說,“那是孩子們的靈魂。”
霍莉佯裝感興趣,上前了兩步:“你這兒賣的是甚麼?”
“靈魂,幼小的靈魂。”
“這玩意有甚麼用?”
“隨便你怎麼用,”巫師漫不經心地說,“拿去煉藥,拿去詛咒別人,拿去玩。”
“怎麼玩?”
“你可以往Ta的靈魂裡灌輸任何特質,狂躁、抑鬱、囤物癖、暴露狂、食·人癖……”巫師不耐煩地皺起眉頭,“你到底要不要買?”
“我能看看貨嗎?”
巫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視線最後落在她的手裡的法杖上,像是確認了她的資格:“你自己看看要哪隻吧。”
他側過身子,讓霍莉能夠更清晰地看見黑色囚籠下的“商品”。
霍莉掃視著那些鳥兒。它們的眼睛裡都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漆黑,沒有一隻回應她的視線。
除了被吊在屋頂上的那隻品紅羽毛的鸚鵡。
它奄奄一息,但是那雙即將閉上的眼睛在望向霍莉時綻放出了希望的光芒。
“我要看這隻。”霍莉指向它。
“行。”巫師揮了揮勺子,品紅色的鸚鵡從屋頂上脫落,一個女孩落到了地上。
那是個熟悉的身影,正是浣熊鎮中那個名叫“瓊妮”的女孩。
霍莉瞪大了眼睛,從潛意識中翻出自己進入幻夢境之前,發生在【女巫集會】的那一幕。
那個坐在L先生對面的求助者,似乎正是小瓊妮的父親——霍莉已經記不得他的名字了,但還記得他手指甲上斑斕的色彩。
那些曾經發生在霍莉周圍,被潛意識捕捉到的資訊正在復甦。
“瓊妮最近很奇怪,”男人對L先生說,“她在學校拔掉了自己的睫毛,還咬傷了自己的舌頭……我們送她去了醫院,醫生給她注射了鎮定劑,說可能是學習壓力太大的問題,但我覺得瓊妮不是那樣的孩子……”
“啊啊。”女孩從喉嚨裡發出古怪的聲調。
原來小瓊妮正在被這個該死的巫師所控制,那麼這裡的鳥兒也許都是被困住的孩子。
巫師又揮了揮手,品紅色的小鳥被重新吊回了房樑上。
“我就要這隻,”霍莉沒有表現出異樣,“對了,你是從哪裡抓住他們的?”
“呵呵,想要抓住小孩子還不簡單嗎,”巫師說,“他們都是群喜歡幻想的孩子,對現實生活充滿了不滿,渴望逃離那個世界,我只要在他們的夢境中假意許諾,就能讓他們就乖乖地喝下藥水。”
他想了想,補充道:“當然,他們並不完全純潔。”
“哦,”霍莉又點了幾隻煽動翅膀的小傢伙,“這幾隻我也要了。”
“唔,”巫師眯了眯眼睛,忽然將勺子敲在了霍莉的腦袋上,“滾開,我不賣了!”
“嗷,”霍莉吃痛,不知道這個巫師怎麼突改變了主意,“為甚麼?”
“你不夠邪惡,”巫師惡狠狠地說,“哼,也不夠果斷。”
“這和我買東西有甚麼關係?”
“意思就是你根本拿不出我想要的東西,”巫師揮舞著勺子,“真是晦氣,今天不能再在這兒待了。”
黑色的羽毛展開,巫師的身形猛然拔高——攤位下,兩隻蜷縮的長腿舒展開來,在泥濘的土地上留下幾個類似於鳥類生物的爪印,往荒原的深處走去。
“我們得追上去!”斯萊二話不說,率先拔劍跟了上去。
霍莉和松果對視一眼,急忙跟隨著那片混亂而去。
隨著深入荒原,周圍的霧氣越發濃稠,霍莉的膝蓋被野草淹沒,落在了隊伍的最後面。
但她依然能看見前方那長腳怪屋,也能看到斯萊跳躍而起了銀色影子重重地撞到了怪屋的膝蓋上。
“轟隆!”怪屋倒了下去——應該是斯萊斬斷了它的長腳。
尖銳的哨聲在荒原中迴盪,那個巫師顯然是生氣了。
霍莉氣喘吁吁地追了上去,等到她撥開齊肩的野草時,看到斯萊漂浮在半空中,銀色的長劍落到了草地上。
那座黑色的怪屋傾倒在一旁,但那些麻木的鳥兒沒有離開鐵樹,依然無知無覺地立在那裡。
“哼,一般來說我不想得罪貓族,但這可不代表我害怕你們。”巫師冷哼一聲,長勺撈起坩堝中綠色的藥水,盡數澆到了黑貓的腦袋上。
另一邊,綠袍的浣熊撥動著琴絃,企圖喚醒那些可憐的鳥兒。
巫師將勺子倒轉過來,尖頭朝下,眼見著即將落到地面上——這是施展法術的前兆。
霍莉見狀急忙舉起法杖:“勺子飛來!”
木勺脫離了巫師的手掌,落到了遠處的草叢中。
斯萊擺脫了控制,立刻撿起武器,毫不猶豫地插進了巫師的心臟裡。
“啊!”巫師甚至沒來得及發表自己的“反派宣言”,就已經嚥了氣。
“額,這麼快就結束了嗎?”霍莉用法杖戳了戳他的腦袋。
“對呀,”斯萊拔出長劍,在巫師的長袍上抹了抹,“殺個壞蛋沒甚麼好猶豫的。”
另一邊,那些鳥兒也在松果的琴聲下開始動搖。
它們揮舞著翅膀,離開那顆鐵樹,四散飛去。
“松果,他們會回到地球嗎?”霍莉問。
“當然,”松果點點頭,“沒有了巫師的束縛,他們很快就會被幻夢境踢出去的。”
但仍然有幾隻例外,幾隻灰色的鳥兒立在鐵樹上,撲朔著翅膀,彷彿忘記了如何飛行。
霍莉走過去,儘量溫和地笑道:“你們可以回家了。”
“我沒有說我想回去。”其中一隻灰色的鳥兒冷冷地回答。
他的聲音很稚嫩,但同樣也包含不符合他年紀的冷酷。
“誰會想回到那種沒有食物的地方去?”
“誰會想要回到那種沒有水的地方去?”
“好心的小姐,你這麼有本事,怎麼不讓那些炮彈別再落下來了?”
“我恨你。”
他們毫無預兆地攻擊了霍莉。
霍莉沒有機會問他們“為甚麼”了,因為斯萊已經拔劍將他們一隻只地刺死,灰色的羽毛被鮮血浸染——那是他們世界裡唯一鮮豔的色彩。
視線被一片鮮血染紅,霍莉倒在了草叢裡。
“霍莉,你不能睡!”松果使勁搖晃著她,將裝滿松子酒水袋往她的嘴裡塞。
恍惚間,她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撥開草從,匍匐到了她的面前。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眼睛受傷,那個被土著稱作“阿尼姆斯”的怪東西也罩上了一層紅色的面紗。
他掀開面紗:“吃掉我。”
他的距離如此近,霍莉能清晰地看到他黃色的尖牙,以及散發著腐臭氣息的黑色牙床。
滿口的汙穢和他美麗的外表形成了巨大的衝擊,讓她發不出任何聲音。
霍莉冷汗淋漓。
【作者有話說】
注1:改編自童謠《瑪麗有隻小羊羔》
碎碎念:按照計劃這是最後一卷,這一卷寫的超慢的原因,可能也是我想和霍莉在遠離現實的地方多玩一會兒吧(o′ x `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