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春神節
白麵人竟是:)
三月二十一號, 這天是個星期天。
春分日,太陽的直射點回歸赤道,浣熊鎮六點半就迎來了陽光。
李家三口人正站在麥田的正中, 緊張地等待著艾米麗解開黑布。
“老天保佑……”艾米麗深吸了一口氣,一咬牙揭開了黑布。
在溫暖的氣候和潮溼泥土的滋潤下,花籃中的種子迎來了春天的第一次破土, 嫩綠的小麥芽, 開著紫色小花的苜宿草, 以及毛茸茸的茴香苗。
由於土壤的肥力有限,這些小芽在第八天後就會極速枯萎, 所以才如此爭先恐後地生長。
在那其中, 還夾雜著一些黑色的大麗花。按照植物的生長週期來說,這些花本來不該開得如此豔麗, 它們至少要在90天之後才會開花。
霍莉很不喜歡那些黑色的花,它們的個頭太大了,而且花瓣的形狀總讓她想起嬰兒的拳頭。
“奇怪, 我不記得有撒大麗花的種子啊。”艾米麗嘟囔著。
“或許是哪裡的鳥兒帶來的吧。”約翰遜說, “好訊息是,咱們的花籃很茂盛, 說明今年浣熊鎮也會迎來豐收。”
“走吧。”艾米麗小心翼翼地提起花籃,往農舍走去。
霍莉拿出手機, 拍了一張天邊朝霞的照片, 發到了“神秘主義者”的群裡。
{霍莉:早上好,孩子們}
很顯然, 這個點是不會有人回她的。蛋妞和安娜肯定在睡覺, 達莎要和她的爺爺進行晨練。
實際上, 霍莉還邀請了她的朋友們來參加這次“春神節”, 但沒有一個人能抽出時間。安娜要兼職,蛋妞忙著談戀愛,達莎的爺爺針對兩個星期後的魔方比賽給她制定了嚴格的訓練計劃。
這讓霍莉很沮喪,但和爺爺奶奶逐漸緩和的關係又彌補了這一點。
“奶奶,我覺得這根絲帶好看。”霍莉選了一根淡紫色的絲帶,在艾米麗的辮子上比劃著。
雖然艾米麗的頭髮花白,但她的辮子依然蓬鬆密實。
“哦,這當然很不錯,”艾米麗遲疑地道,“只是穆塞爾說今天的裝飾都應該是白色的,我不太確定……”
“別管他,”約翰遜的手指上下翻飛,編織著一頂由五彩的花環,“春神就應該是五彩斑斕的。”
艾米麗原本準備好的那條花裙子被一條被一條白色的棉布群取代,身上唯一的色彩就是髮間的黃色小野花。
沒錯,這次“春神節”是由穆塞爾組織的,他規定每戶人家都必須要穿上白色的衣服,如果大家都願意的話就可以領到一筆“服裝補貼”——那是一筆遠超服裝價值的費用。
所以,浣熊鎮的農民們也就妥協了下來,反正那套服裝在“復活節”的時候還可以再拿出來用。
霍莉不想穿白色的衣服,所以照樣穿的是擁有寬大裙襬的黑色的長裙,不過那筆“服裝補貼”她也照收不誤就是了——無所謂,她們美區teenager是這樣的。
最後,在九點差一刻的時候,艾米麗終於完成了裝扮。
“艾米麗,你看上去特別完美,”約翰遜為他戴上剛剛編織好的花環,“簡直就和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才不信你記得,那至少是我們初中時候的事了。”艾米麗說。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1966年的秋天。”約翰遜說,“那時候你的辮子是黑亮黑亮的,頭上帶著一串黃色的迎春花,穿著一件藍色的碎花裙……對了,你是和你朋友瑪姬一起走進教室。”
“哦,沒錯,是這樣的。”艾米麗先是笑了起來,然後又變得憂傷,“可憐的瑪姬,她才55歲就因為心臟病去世了……”
艾米麗是個善良的人,但有時候會陷入過度的多愁善感,並且過於體諒他人,這就是為甚麼她一直沒有辦法拒絕穆塞爾·安布雷拉的請求。
但她並沒有時間沉浸在悲傷中,因為門外很快就傳來了敲鑼打鼓的聲音——那是迎接“春天的使者”的隊伍。
霍莉開啟門,看到許多身穿白色襯衣的人站在李家農舍的門口,他們都是這附近農場的居民,年齡大概在60左右,只有少數幾個青年人的面孔。
這也是難免的事,農場的活又繁重又骯髒,有能力的年輕人早早就搬到了浣熊鎮上,而那些荒廢的土地正在被農業公司收走,說不定等到這批人去世後,浣熊鎮的東邊就會徹底失去人氣。
這也是老人們如此重視“春神節”的原因,他們也很懷念過去農場裡充滿生機勃勃的日子,這個一年一度重複的節日總能勾起他們相同的回憶。
“艾米麗,今年會是個豐年嗎?”一個舉著手風琴的男人問。
這也是農民們最關心的問題。
“當然。”艾米麗捧著花籃,向眾人展示花籃中的生機。
早上九點整,遊行開始了。
“太好了,感謝阿多尼斯!”農民們歡呼一聲,大號、小號、薩克斯和鈴鼓一起響了起來,眾人簇擁著艾米麗,開始往水庫前進。
奇怪的是,在這些人當中,並沒有穆塞爾和伊芙琳的身影。
“奇怪了,他之前這麼熱心地在組織嗎,現在怎麼反而不露面了……”霍莉嘟囔著,不遠不近地跟在了隊伍的最後面。
他們穿過了剛長到膝蓋的玉米杆,穿過了長出新穗的麥田,穿過了冒出寬大葉片的馬鈴薯田……
在這期間,歡快的樂曲一直被演奏著,眾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每經過一家農舍時,都有農場主將自家產的糧食撒到籃子裡——那是他們對“阿多尼斯”的貢品。
“我有時從來沒有感覺玫瑰如此紅,
“花園裡每一顆可愛的風信子,都落在祂的膝上;
“剛發芽的嫩綠香草,裝點著我們依靠的河岸——
“啊,輕些依靠吧,誰知道,
“春天甚麼時候就不知不覺的來臨了呢?”(注)
他們的歌聲在麥田上空迴響,這歌聲飽含希望和祝福,讓每一顆麥穗都昂起頭、讓每一株鮮花都咧開嘴。
“春天的使者”從來都不是某一個人,而是這群對生活充滿熱情的人民。
隊伍繞行一圈之後,霍莉終於在安布雷拉的大宅前看到了穆塞爾·安布雷拉。
霍莉遠遠地躲在了一顆杉樹後面,用手機放大鏡頭,觀察著大宅前的動向。
他穿的是一件極具宗教色彩的白色長袍,腰間還繫了一條金細線的腰帶。
“早上好。”穆塞爾向眾人打了個招呼,然後解釋著未婚妻的沒有出現的原因,“伊芙琳有些不舒服,今天就不和我們一起去水庫了。”
霍莉將鏡頭上移,移動到了那些緊閉的窗戶前。
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戶大多拉著白色窗簾,遠遠望過去像是漂浮的幽影。
但就在霍莉晃過去的時候,突然發現二樓的某個窗簾後出現了伊芙琳的身影——她踮起腳尖,似乎是正在練習著芭蕾舞步,很快從那一點縫隙中旋轉而過。
看起來,她非但沒有生病,反而相當快活。
那為甚麼穆塞爾要謊稱伊芙琳生病了呢?是不想讓更多的人知道伊芙琳的存在嗎?
等霍莉放下手機時,遊行的隊伍已經快要離開安布雷拉的農場了——那些散落在農場各處的白山羊似乎是被這個樂聲吸引,開始漸漸向遊行的隊伍靠攏。
霍莉拍了拍裙襬,準備跟上他們。
但就在她一眨眼的功夫,那潔白的羊群中忽然站起來了一個白色的身影。
他戴著尖尖的帽子,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遊行的隊伍。
“好啊,終於露出馬腳了,我倒要看看你究竟在搞甚麼鬼。”霍莉眯了眯眼睛,繼續不遠不近地跟著他們。
隊伍行進到山腳下時,忽然有一片厚重的烏雲從北山壓過來,呼嘯的狂風預示著一場暴雨。
但隊伍依然筆直地前進著,絲毫沒有準備掉頭的跡象,那逐漸混亂的樂聲漸漸消失在了風中。
這股風在隊伍爬升的過程中越演越烈,以至於霍莉和遊行隊伍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她也越來越難以看清前方的道路。
但水庫並不算遠,大概十分鐘後,霍莉在隆隆的水聲漸漸蓋過了風聲——因為幾天前的暴雨和氣候的回溫,水庫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座瀑布。
按照慣例,等到艾米麗將“阿多尼斯”的花籃扔進河流中的,這次的“春神節”儀式就算是圓滿完成了。
但前方的隊伍卻依然前進著,如同失去了理智一般往那水庫旁的懸崖前進著,彷彿看不見那湍急的河流。
“喂,別過去!”
霍莉知道這個時候必須要插手了,她從挎包中拿出兩個玻璃瓶,以及一個象徵著穆塞爾·安布雷拉的棉花娃娃。
沒錯,上次去受邀去安布雷拉老宅吃晚餐的時候,霍莉就悄悄從地板上找到了一根屬於安布雷拉的棕色頭髮。
“還是直接解決掉製造謎題的人更簡單一點了。”霍莉嘟囔一聲,將棉花娃娃塞進了瓶子裡。
就在她準備蓋上軟木塞時,瓶子突然被一條黑色的觸手纏住,飛到了半空中。
“乒乒——”兩個玻璃瓶在半空中炸響,化作了碎片。
一個白色的身影攔在了她和遊行的隊伍之間,他的腳下是不斷翻湧著的黑色泥漿,剛剛犯下“謀殺玻璃瓶”罪行的觸手正緩緩的退回泥漿中。
“章魚哥!”霍莉尖叫起來,“你要幹甚麼!”
霍莉那天就認出了這隻抓住自己的手,是屬於那個前不久才說“要去尋找同伴”的臭章魚的。
“……”
“至少讓我把約翰遜和艾米麗救出來吧!”霍莉使勁兒推開他——好吧,沒推動,這傢伙的身體硬的跟石頭一樣。
“不用擔心他們,”白衣人說,“至少在今天,這裡是不會有人死的。”
霍莉半信半疑:“真的嗎?”
“他們將會以另一種形態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章魚哥補充道,“永遠的、幸福的、無機質的活著。”
霍莉:“……”
霍莉:“我覺得你對‘人’和‘死’的定義有點過於寬泛了。”
【作者有話說】
注:摘取自詹姆斯·弗雷澤的《金枝》,是在地中海東岸農業區流行的讚頌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