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82章
同參此道
下值時, 高澄同陳扶說,“今夜便歇在值房。”
這值房是他特意命人收拾的,暖和又便意。只是陳扶卻極少用, 每回問起,只道家中尚有寡母與老人,身為晚輩當回府照料。這話合情合理, 他也尋不出強留的由頭。
可今夜不同, 他開口時, 語氣裡帶了命令。
明日便要議定後宮位份,自然也包括他心底早已封過無數次的右昭儀。明日, 他便能名正言順地徹底擁有她, 今夜,絕不能出差池。
方才晚膳時, 他對她笑說:“明日一過,你便不必再奔波了。”彼時陳扶沒有應聲,他只當她是白日當值乏了, 心緒倦怠, 便多給她添了碗熱湯。
直到陳扶跪在了他面前。
“稚駒此生所求,非宮闕之深, 而在紫陌之近;非環佩之榮,而在筆墨之奉。昭儀之位, 稚駒實不能受。”
“?”
“昭儀之位, 稚駒不能受。”
這回聽明白了。
他挑了挑眉,頭微微歪向一側, 唇角勾了一下, 只是肌肉的抽動, 人在極度錯愕時, 反而會笑。
“所以,你之前在騙朕?”
“臣子安敢欺君?那些話,是稚駒作為臣子,事發當前只知為陛下思量的肺腑之言。”
“可時間一長,人難免……也會為自己思量。稚駒當內司以來,日日得見後宮嬪妃消磨歲月、虛擲韶光,方覺後宮位分,實非我志。”
“昭儀之位,所司在內廷教子,宮闈和諧。而稚駒十年所學,所用,所長,皆在案牘、輿圖、朝堂機樞之間。若從此困於後宮,不僅令陛下失一臂助,稚駒自己亦難甘心。”
他垂眸望著跪於身前的人。
少女那雙黑眼睛懇切閃亮,望著他半分躲閃也無,不似作偽。
他伸手,將人拉起拽進懷裡,手臂緊緊地圈住,面上勉強勾起抹笑。
“稚駒,你素來聰明,何以此刻迂闊?誰說昭儀就不能議政了?朕特許你書房行走,參詳文書豈不更近、更便?”
高澄等了片刻,沒等到回應,又退一步,“好,好,你憂心朝政,眷戀前職。朕便許你,即便受冊之後,依舊可去太極殿東堂,重要文書仍經你之手。如此,可解你之憂?”
“陛下自己覺得可能麼?那豈不是明明白白的後宮干政?若昭儀可以,皇后又有何不可?太后豈非更可!”她搖頭一笑,無奈地點破,“陛下只怕……已經在物色下任內司了吧?”
高澄喉結滾動了一下,半承認半狡辯道,“只要朕願意聽,你就永遠是朕的內相。”收緊手臂,將她摟得更緊,聲音壓得更柔,“反正朕聽你的,還不行麼?不管你以甚麼身份,在哪裡同朕說,朕聽你的便是……”
“名不正言不順干涉外事,豈能長久?陛下在廣平郡時,說得可是‘閫內賢助’,這是形容宰相的詞?”
他鬆開她,雙手握住她肩膀,迫使她正面迎著自己的審視。
“當真如你所言,還是……心中另有他想?”
他逼視著她的眼睛,不容她閃躲,“究竟為何?”
“那陛下呢!陛下又究竟為何非要納稚駒?!”
“既然昭儀是賞賜,我也說了不要,不想要!陛下為何——唔!”
唇瓣相觸的剎那,他便不容分說地侵入。
她掙動,他卻收得更緊,手臂如鐵鑄般環住她,將人牢牢鎖在懷中。呼吸盡數被奪去,喉間溢位的細碎輕響,也悉數被吞沒。
終於,他稍稍退開些許,垂眸看著她,拉住她的手,令她感受。
“知道了麼?”
話音未落,懷中人已發力將他推開,抽身而起。
她盯著他,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罕見的激烈情緒。
“能讓陛下如此的女子,多得是。若能讓陛下如此,便就要納了,那後宮早該塞不下了。”
“但我這樣的內司,可不多。陛下該不會覺得,隨便找個人,就能替代我吧?!”
他坐在榻上,仰頭望著她。
少女青稚的臉上,唇瓣被吻得嫣紅微腫,泛著溼潤的光。一向整肅挺括的內司官袍被揉得凌亂不堪,髮絲也散了幾縷。那隻方才還觸過他的手,垂在身側,控制不住地輕顫。
他本該為她這般忤逆君上的態度動怒,可望著她這副模樣,心頭翻湧的卻是另一種火氣,只想再將人狠狠拽回懷裡,嚐盡那點甘甜。
高澄定了定神,勉強將注意力拉回她的話上。
口口聲聲 “能讓陛下如此的多得是”,又反問 “隨便找個人,就能替代我吧”……
莫非朝宴那一晚,看見了他與李昌儀?
他眉梢微挑,慢悠悠站起身,一步步湊近她。
不等她退避,雙手已捧住了她的臉,輕輕撫過她因慍泛紅的臉頰,聲音低啞帶笑:
“吃醋了?”
“?”
他收起促狹,低頭看著她,認真道,
“朕不會再找她了。日後不管多晚,都會回含光殿。或者,你就住太極殿,朕讓人把西暖閣也收拾出來,都給你住?”
陳扶翻了翻眼睛,復又垂下,緊抿唇線不作答。
暖閣裡靜極了,靜得能聽見燭淚緩緩堆積、最終“啪嗒”一聲墜落的微響。他冷靜下來,封她右昭儀之來龍去脈,又在心頭過了一遍。哼,這小傢伙,分明從一開始就在推拒。
莫非……是覺著那位子低了?
回回都有藉口,口口聲聲志不在此,實則是不滿。
高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向窗外深不見底的夜色。
那個位子,干係的不止六宮次序、妃嬪高低,更牽連著天下觀瞻,關乎朝堂體面。更何況,那個位子一動,另一個也難免波詭雲譎,一旦不穩則國本動搖……
視線重新落回她臉上。
她仍沉默著,不肯與他對視。小巧的下頜倔強地扭在一邊,那裡還殘留著他留下的微紅指印。
“元氏遲早要清算。給朕點時間。”
陳扶倏地抬眸,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裡。
一絲耀眼的光亮閃過,像是古井被投入火種,那是本能湧上的、被巨大偏愛擊中的感動。
可那星火只燃了一剎,便被更深的寒潮撲滅。
“稚駒之志,不在後宮。陛下若憐我,就請允許我以內司的身份,繼續為陛下效犬馬之勞吧。”
皇帝臉上那點笑意,剎那間凍得徹底。
他緩緩鬆開手,向後退了半步。
不是退讓,而是要將她從頭到腳、重新打量一遍,彷彿頭一次認清眼前這個人。
“陳扶,朕已折腰至此,你還要推拒,置朕威嚴何在?!”
“江山如此多嬌,令陛下折腰的,本就不該是身為女人的陳扶。至於威嚴。陛下想納臣為昭儀的念頭,並無向外臣昭彰,自然也不會損及陛下威嚴。可若明日臣抗旨。”
“陛下的威嚴,與稚駒的性命,便真的不能共存了。”
太極殿東堂,深秋辰光初透,將御案一角映得澄明如鑑。
高澄端坐御案後,目光掠過嬪位名冊上五個空缺,未作沉吟,指尖便在其中一處叩下。
“厙狄顯安之女,封容華。”
待議及餘下四人,高隆之逐一奏上幾家貴女名諱。皇帝只是聽著,或從喉間逸出一聲“嗯”,或略略頷首,四個位子,竟再無一個多費唇舌。
“陛下,右昭儀當定何人?臣等也好錄入典冊,備辦儀注。”
高澄目光投向身側。
纖瘦的身子繃得近乎鋒利,每一寸都透著破釜沉舟的決心。
陛下的威嚴,和臣的性命,便真的不能共存了。
“右昭儀位亞中宮,儀範攸歸。非德容功勳卓著者,不可輕授。宜再加詳察,慎擇賢淑。典儀暫緩,容後再議。”
太極殿東堂彷彿一夕之間入了冬。
高澄和陳扶,再無半分逾越君臣的言辭與目光。交代政務,往往只有“核此”、“擬復”、“三日為期”寥寥數字。
交代下來的事務,卻一日沉過一日。
侯景為駕馭麾下豺狼之師,縱兵大掠,昔日最為富庶的三吳之地,如今已是“掠金帛既盡,乃掠人賣於北境,遺民殆盡矣”。西魏宇文泰東伐不成,再度悍然出兵,欲略取漢東、益州之地。
段韶在西南聯合梁將,往來周旋爭奪,軍報頻傳,每一份都需她連夜理出敵我態勢,附於籤條,供御前披覽。
更有傳國玉璽流轉一案。
侯景亂梁後,玉璽由侍中趙思賢攜出,幾經人手,最終送達鄴宮。高澄令她詳核此中每一處交接關節、每一人經手情由,要求來龍去脈清晰如鏡,撰成專文,以證天命。
陳扶每日卯正入宮,亥初方乘馬車歸家。
無論案頭文牘如何堆積如山,下職前定然硃批墨注,條理粲然;數目核驗,分毫不差。
偶爾,她將整理好的厚厚卷宗雙手呈上,他伸手來接。他的指尖灼熱,她的指尖微涼,那一觸,短暫得不及一瞬,卻似冰炭相激,彼此都能清晰感受到那截然不同的溫度,隨即迅速分離,退回御案上各自的疆域。
吉陽裡的漳濱樓,朱漆欄杆新刷過,酒旗也換了簇新的青布,繡著“高”字。
陳扶踏進樓裡,一股暖烘烘的炭火氣混著炙肉的焦香便撲面而來。
櫃後一個高大敦實的身影聞聲抬頭,見是她,咧著笑幾步就從櫃檯後繞了出來。
“恩人!恁咋來了!”阿禛搓著手,臉上是實實在在的歡喜。他穿著簇新的靛藍氅袍,繫著條幹淨圍布,雖已是掌店的東家,那股子憨實勁兒卻仍沒變。
“順路,來瞧瞧你剛盤下的生意。”
“好著咧!都好著咧!俺管這頭,陛下賞俺那食肆,讓阿禾她男人管著。上月阿禾生了對小子,俺爹俺娘在家給她看孩子咧。”
陳扶真心替他高興,聽得連連頷首。
“恩人吃點啥?”
“就來炙鹿吧。”
“中!俺這就去整治!”
阿禛樂呵呵往後廚去,陳扶獨自踏上樓梯。
二樓比記憶中更敞亮了,臨河的幾扇支摘窗都開著半扇,原本想去的最裡側位置,已坐了一人。
月白錦袍,玉冠束髮,正側首望著窗外上凍的漳河出神。初冬黯淡的天光勾勒出他側影,與樓內喧騰的煙火氣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在那片河景裡。
高孝珩。
他似乎察覺到視線,轉過頭來。四目相對,他面上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溫潤的笑意。
陳扶走過去,在他對面的席位上坐下,將隨身的小手爐擱在案邊。
“真是巧。殿下也來嘗這兒的炙鹿與桑落酒?”
“聞名已久。”高孝珩笑著,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內司似乎……對這裡很熟?”
“年少時隨人來過。”
跑堂夥計已機靈地添上一副碗箸杯盞,又將炭盆撥得更旺些。
酒菜未至,先有一陣香風襲來。
是當年那位當壚胡姬,石榴紅的裙裳,雲鬢簪花,眼角細細的紋路用脂粉精心遮蓋過。
她捧著酒壺走近,目光在高孝珩身上一轉,復又看向陳扶,怔了一瞬。
“這位女郎……”她眯眼細瞧,“啊呀”一聲,掩口笑道,“可是許多年前,隨那位貴人同來的小娘子?哎喲,這圓團團的臉盤兒,竟沒大變樣!”她執壺為二人斟酒,又自顧自嘆口氣,“不像奴,轉眼都成半老徐娘了。”
高孝珩聞言抬眼,“‘半老徐娘’?倒是鮮活形容。不知出自何典?”
胡姬抿嘴一笑,“是奴前兩日聽幾位南來的貴人吃酒時說的,覺得有趣便記下了。貴人看著就是有大學問的,竟不知麼?”
陳扶提醒:“這典故很新,就是當代之人。”
高孝珩依著‘當代’、‘南來’的線索在腦中搜尋,確無所得。
看他一副深思不得模樣,陳扶狡黠笑問,“殿下竟也有不知道的?”
胡姬目光在兩人之間打了個轉。
女郎瞅著年輕郎君微紅的耳廓,唇角抿著忍俊不禁的弧度;而這位麵皮裡外都薄的郎君,目光只膠著在女郎身上,對周遭渾然不覺。
她自是最懂眼色的,當下衝郎君打趣,“這位女郎瞧著就是個更有學問的,貴人還不快請女郎給細說說?”說著,順手將兩壺未開封的桑落酒輕放在案角,退了出去。
高孝珩笑看著陳扶,對自己‘孤陋寡聞’坦然承認,
“小王慚愧,確未聽聞。還請內司不吝賜教。”
看他虛心求教的模樣,陳扶指尖輕輕點著的盞沿,笑回,“想知道啊?那……殿下像小時候那般,叫我聲‘姐姐’,我便講給你聽。”
高孝珩眸光倏地一沉,喉結滾了又滾,耳根那點薄紅漸漸蔓開,染上了臉頰。
看他這副模樣,陳扶也不再‘為難’。清了清嗓子,笑道,
“這‘半老徐娘’的典故啊,主角便是那湘東王蕭繹的正妃,徐昭佩。”
“徐昭佩出身東海名門,祖父是南齊太尉徐孝嗣,父親乃侍中徐緄。門第不可謂不高,只是嫁與湘東王后,因姿容未合王意,並不得寵。這位王妃性子……有些不羈。蕭繹一目有疾,徐妃見他時,便只畫半面妝容相嘲,蕭繹因此深以為恨。”
阿禛親自端著滿滿一銅盤的炙鹿肉上來,卻在樓梯口被那胡姬悄拉了一把。
順著她眼色望去,只見恩人正和晉陽王笑說著甚麼,臉上是罕見的、全然放鬆的鮮活笑意。阿禛忙將銅盤交給身後的小廝,示意他去。小廝影子般上前,輕手輕腳布好菜,又將二人酒盞斟滿,便無聲離開。
“她曾與一位喚作智遠道人的僧人有私,後又與王府中一位侍從暨季江有了首尾。”
高孝珩眉梢微挑。難怪他不知,這等風流秘辛確實非他所好,同儕們亦不會與他談及。
“那暨季江曾對人感嘆,‘柏直的狗雖老仍能狩獵,蕭溧陽的馬雖老仍能馳騁,徐娘雖老,猶尚多情。’‘半老徐娘’,便是由此而來。”
說罷,她淺酌一口,想到徐昭佩後來的結局,心底掠過一絲唏噓。
笑意未及淡去,卻見高孝珩先收斂了笑容。
“此言乍聽是贊女子年華雖長,風韻猶存。細思之下,終歸輕薄。那位胡姬以此自比,恐非佳喻,內司不妨相告與她。”
“殿下是覺得……徐昭佩其人,過於輕薄?”
“輕薄者,非徐妃,乃是將女子與‘狗’、‘馬’同論,語含輕佻狎玩之意的暨季江。那徐妃失寵於前,寂寥深宮,後來行差踏錯,其情……未必不能體諒。”
她沒料到他會這般去想,會去體察一個聲名狼藉的女子的處境。
她覺得他真的很好。
這份“好”,讓她不自覺地想同他多說。
“殿下說得是。後來更令人唏噓。徐妃失寵,其子蕭方等亦不受待見。直至蕭方等領兵有方,顯露才幹,蕭繹才稍改顏色,對徐妃說‘若再有如方等之兒,吾復何憂?’徐妃聞之,泣而不答,默然離去。蕭繹大怒,盡揭其短,張榜公示。武定七年,蕭方等戰死。蕭繹終是逼令徐昭佩投井自盡。”
高孝珩靜默片刻,嘆道:“不合適之人強縛一處,只會讓彼此都面目可憎,終至不堪。”
有了上回直言‘幫忙’的前情,她幾乎瞬間就想到,他或許有弦外之音。
“嗯,殿下所言乃是至理。不過,不想與不合適之人強縛,未必需要尋一個‘暨季江’。”
她相信,高孝珩那麼聰明,結合他這些時日觀察到的高澄對她的冷待,他會明白她已用自己的方式,解決了問題。
“內司說得是。”他看著她,目光深邃如夜,“只是,若沒有‘暨季江’,湘東王恐怕永遠也不會覺得‘徐娘’已無可救藥,從而徹底死心。”
看她怔住,高孝珩忽傾身湊近,眼角眉梢軟軟彎起,
“不過,阿珩真的很好奇,姐姐何以這般博學,連南梁宮闈逸聞都知曉?”
陳扶心口一跳,下意識偏過頭,睫毛垂下,
“殿下謬讚。臣不知道的多著呢。”
話一出口,便覺生硬。朝隱清冽幽遠的香氣,無聲無息縈繞。她尋了一現成例子,試圖讓話顯得真切,“譬如調香之道,便一竅不通。遠不如殿下。”話音落下,又覺不妥。
頭垂得更低,在陰影裡做了個對自己無奈的表情。
頭頂傳來一聲輕笑。
“怪小王。上回消難府中荷花宴,小王應允內司引薦香道高士之事,竟拖延至今,實在不該。”
他的影子濃稠地籠罩下來,低沉悅耳的聲音貼近耳邊,
“不知……姐姐如今可還願意,再給阿珩一個機會,邀姐姐同參此道?”
牛車碾過長壽裡覆著薄霜的石板路,駛向鄴宮。
天色是蟹殼青,雲層低低壓著,車至端門外停下,陳扶剛步下車轅,便有冰涼的一點,悄然落在額間。
下雪了。
起初只是疏疏的幾片,轉眼間,便密了起來,萬千銀絮,簌簌而落,無聲地覆蓋著巍峨的宮闕。硃紅的宮牆、黛黑的鴟吻、金黃的琉璃瓦,漸漸都蒙上了一層毛茸茸的白邊,肅殺與稜角,被漫天瓊芳悄然撫平。
陳扶立在雪中,仰起臉,伸出手。
一片完整的六出冰晶落在掌心,她唇角不自覺彎起。
“瑞雪兆豐年,看來今年能過個好年呢。”
一道含笑的聲音自身側傳來。是李昌儀。
陳扶頷首。
“雪景難得,”李昌儀走到她近旁,目光在陳扶臉上細細一巡,“更難得的是,好久沒見內司表情這般鬆快了。”
陳扶笑笑,她自然看得出她此番‘偶遇’,不是為了寒暄。二人默契地一同轉身,踏著初積的、尚未來得及被人跡玷汙的瑩白,朝太極殿方向走去。
沉默了一小段,李昌儀開了口,“我曾勸你‘早尋舟楫’。你似乎……並無動作?”
陳扶笑笑。
“汪洋之中,尋常舟楫只怕渡不了人。”
默然走了幾步,李昌儀才又低聲道:“陛下曾……”她蹙著眉,後話在舌尖滾了滾,終究難以坦然出口。只將一個未盡的眼神,投向陳扶。
陳扶伸手,輕輕拂去李昌儀肩頭積聚的雪花。
“放心。你的阿扶,沒那麼容易被取而代之。”
李昌儀臉上笑意僵了一瞬。
‘你的阿扶’像枚溫潤的玉,輕輕擱在了友誼與利益的天平上,提醒著她二人過往那點真心;而後半句,則像一把薄刃,斬斷了某些可能萌生的妄念。
太極殿東堂內,炭火暖融,將窗外雪光襯得愈發清寒。
高澄正與趙彥深議事,談及修撰《魏書》的人選。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簾櫳微動,一道紫色的身影步入堂中。
是陳扶。
高澄眼風掃了過去。
她肩上、髮間還沾著未化的雪粒,在溫暖的室內迅速洇開細小溼痕,臉頰被凍得微微泛紅,更襯得眸子黑沉如水。
只一眼,便迅速收回,重新落在趙彥深臉上。
可那抹紫色影子,卻頑固地釘在了他視野的餘光裡。
兩個月了。他刻意冷著,她也配合受著,將君臣關係維持得疏離又完美。
那‘冷’,也不知道究竟凍傷了誰。
“魏收曾與臣言,有志修史……”
就在趙彥深話音將落未落、下一句將起的那個微小間隙裡,高澄胸中那股橫衝直撞了許久的氣,驟然衝破了所有堤防。
突兀地、聲音頗大地,朝那個方向蹦出兩個字:
“稚駒。”
陳扶猛地抬起眼,漆黑眸子裡滿是猝不及防的怔忡。
是她聽錯了麼?這兩個字……已經兩月沒有從御座的方向傳來了。身體比思緒反應更快。喉間已逸出一聲“嗯?”
聲音很輕,卻實實在在地落在了高澄耳中。
龍袍緊繃的肩線一鬆,一股莫名的、如釋重負的暖流湧上心頭,他迅速咳嗽一聲,重新端起帝王的架勢,彷彿方才那聲呼喚再自然不過。
“修史任務艱鉅,魏收之外,還需得力之人輔佐。你以為誰堪當此任?”
皇帝垂詢,是重回正軌的訊號?陳扶仍有些懵然,像行走在冰面上的人突然踏到了陸上,腳下還有些發虛。
她定了定神,試探著道:“回陛下,散騎常侍溫子升,文藻富麗,典重可觀。昔年神武帝碑文便出自其手。若命其與魏收共事,相輔相成,或可早日書成。”
“擬旨。”
陳扶應下,移至側案備筆蘸墨,
“魏收擢少傅,溫子升授著作郎,即日赴晉陽,專修《魏書》。祿賜一品歲秩九百匹,勿使有後顧之慮。”
高澄看向那隻書寫的手,忽道,
“既有此志,朕自當成全。”
甚麼意思?是她理解的意思麼?
既願意與她和好,是接納她‘志不在後宮’了?
陳扶緩緩撥出一口氣。
“《魏書》是為前朝作傳,我大齊國史亦當編纂,以昭後世。爾等以為,誰可主理?”
趙彥深陳扶同時開口:
“陽休之。”
高澄挑眉。
陳扶笑道:“趙公身為太常卿,想必是很瞭解太常少卿陽休之的。”
趙彥深撚須微笑,陽休之身為他直系下屬,他自然瞭解。
“昔年神武帝幸汾陽天池,於池邊得一奇石,上有文字‘六王三川’。神武帝召休之入帳問義。休之對曰:‘六者,大王之字;王者,當王天下。此乃天命符瑞之徵。既於天池得石,可謂天意命王,吉不可言。’神武帝又問‘三川’何解,休之曰:‘河、洛、伊為三川,洛陽也;涇、渭、洛亦為三川,雍州也。大王受天命,終統關右。’”
“朕記得此事。當時神武帝言:世人常道我欲反,今聞卿此言,更致紛紜,慎莫妄言也。”
“神武帝虛懷若谷,聖德謙沖,自非休之所能盡窺。然休之此番應對,既解石文之玄,又契天命之機,言辭切要,順勢成章。修撰國史,正需這等洞明時勢、善述功德之才。”
陳扶不由笑了,將會矯飾說得這般褒義,這趙彥深才是善述功德之才吧,不過,說到這類人才,她倒是想到一人。
“陛下,稚駒以為,還有一人或可參詳。前秘書丞祖珽。其人才學富豔,詞藻遒逸,於文章一道,確有過人之處。修史重文采典麗,或可使其戴罪立功。”
高澄笑“恩”了聲,顯然對此提議頗為滿意。
“擬旨:陽休之遷秘書監,祖珽復起為著作郎,命二人同修國史。”又看向趙彥深,“趙卿總領監修之責。魏收、溫子升、陽休之、祖珽,凡修史一應事務,皆由卿統籌裁定。”
趙彥深聞聽又添重任,不禁露出惶恐之色,“陛下信重,臣感激涕零。然臣已兼領太常、太僕二職,庶務繁劇,唯恐才力不逮,貽誤修史大業……”
高澄嗤笑道:“卿但放寬心。即便修得不好,朕難道還會如拓跋燾那般,誅殺史官不成?”
一直垂首記錄的陳扶,聞言肩頭一顫。歷史上高洋也這麼說過,這兄弟倆,怎麼都愛拿人家拓跋燾調侃。越想越覺好玩,竟沒能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高澄正瞧著她,見她被自己一句話逗笑,還笑得那般鮮活明媚,心頭積雪不覺便全消了,也自眼底眉梢笑開來。
巷子藏在鄴城西市背後。
陳扶捏著那張素箋,對照門牌,在一扇漆皮斑駁的木門前停下,心下猶自存疑。此等僻陋處所,真住著那位精於香道的高人?
陳扶叩響那扇不起眼的烏木門。
門悄無聲息地開了。高孝珩立在門內,目光含笑落在她臉上。
【作者有話說】
《南史·卷十二·列傳第二》妃性嗜酒,多洪醉,帝還房,必吐衣中。帝左右暨季江有姿容,又與淫通。季江每嘆曰:“柏直狗雖老猶能獵,蕭溧陽馬雖老猶駿,徐娘雖老猶尚多情。”
《北齊書 卷四十二列傳第三十四》高歡獨於帳中問之,此文字何義,對曰:"六者是大王之字,王者當王有天下,此乃大王符瑞受命之徵。既於天池得此石,可謂天意命王也,吉不可言。"高歡又問三川何義,休之曰:"河、洛、伊為三川,亦云涇、渭、洛為三川。河、洛、伊,洛陽也;涇、渭、洛,今雍州也。大王若受天命,終應統有關右。"高歡曰:"世人無事,常道我欲反,今聞此,更致紛紜,慎莫妄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