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9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59章 第59章

建國之日

道旁槐樹開著細碎的白花, 香氣混著泥土和牲口糞便的氣味,一陣陣隨風撲來。

沿著一條被踩得發亮的小徑,走向村尾一處院落。

叩了叩木門。片刻, 門開了,一個膚色黝黑、身材敦實的漢子探出身來。

看清是陳扶,漢子臉上的警惕瞬間化作慌促的激動, 他猛地拉開門, 回頭急喚了一聲, 隨即拉著跑出來的婦人,朝著陳扶便要跪下去。

陳扶將二人扶住, 笑說, “若非夫人情願離了建康,隨你在此隱姓埋名, 我便是有心,也無處使力。”

這漢子,正是蘭京。自然, 如今他已不叫蘭京。

那日牛車裡, 高澄問她想要何賞賜,她所求的恩典, 便是蘭京一命。此人並非天生反骨,實是被逼至了絕處。

高澄默然許久, 終是應了。

於是, 廷尉處死了一個兇徒,這個村子則多了一口人口。

二人手忙腳亂地請她坐下, 給她遞水。那水是井裡剛打上來的, 盛在粗陶碗裡, 清涼沁人。

陳扶看了看屋內簡樸卻齊全的陳設, 溫聲問:“孩子呢?”

婦人神色黯了黯,“勞恩人動問。暗衛大哥到建康時,孩子已投軍去了。我……我已給自己立了墳頭牌位,便是他回去,也只會以為他這個娘,病故了。”

漢子急急道:“恩人放心!我夫妻二人,絕不敢負恩人!爛在肚裡,帶到墳裡,絕不吐露半個字!”

陳扶輕輕嘆了口氣,“負不負的,實也由不得你們。”

這莊子看似尋常,實則左鄰右舍,田間耕夫,乃至偶爾路過歇腳的貨郎之中,皆有高澄的耳目。

“你們真正的刑期,才剛開始。”

“我們願意!”兩人異口同聲,“能活著,能在一塊,已是天大的恩賜了!”

陳扶點點頭,將一隻沉甸甸的素布錢袋,置於案上,推過去。

“好好過日子吧。”

自廣平郡回來,日頭還明晃晃掛在中天,想著近日堆積的文書,陳扶吩咐車伕調轉馬頭,去往東柏堂。

去暖閣換下沾了泥點的繡鞋,從櫃中取出備用的乾淨雲頭履換上。

剛步入正堂,議事的聲浪便低了一低。

太常卿趙彥深、大司馬高洋、祠部尚書封子繪等幾人皆在,見她進來,幾道目光齊齊投來。幾張臉上的神色都頗為古怪,像是被她撞破了甚麼、不該她知曉的秘事。

陳扶瞥眼眾人,如常走向高澄身側坐下,理理衣袖,抬眼望向主位,漾起淺笑,

“殿下與諸位在商議要事?”

高澄嗯了聲。

“可有用得著稚駒之處?”

高澄目光在她臉上掠過,朝高洋略一頷首。

“正在商議齊王殿下順天受禪,登基御極的吉日。”高洋迎著陳扶的目光,吐出那個日子,“暫定承熙元年,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

一股酸意猛地衝上鼻腔,直逼眼眶,眼前霎時蒙上一層水汽。

她迅速垂下眼睫,盯向案上木紋。

太常卿趙彥深解釋,“此日乃是‘衝兔煞東’之‘滿日’,神煞有‘勾陳’等,若以擇吉論,並非……上選。”

“不過,既然殿下聖意已決,也可有另一番詮釋。卯屬東,‘衝兔’可解為沖剋舊魏,正是‘革故鼎新’之象;‘勾陳’司變革,也合‘天命鼎革’之意。”

高澄笑道,“昔漢高不拘於小忌而興,光武應運於非吉而王。孤於七月十五登極,甚好!”

說著,將祠部尚書剛擬的奏疏推至陳扶眼前。

奏曰:察承熙新曆,值孟秋之望,星象昭然。是日,辰象動於東,勾陳移垣。夫東者,齊地之所棲;勾陳者,除舊佈新之司。此非偶然,乃昊天革命之兆也。今遵卜筮之吉,順神鼎之歸,敢不祗承?其以茲日,履至尊而臨四海,易正朔以應乾元。

她咬著唇內軟肉,將那股熱流狠狠按捺下去。

直到三人退下,堂內只剩他們。

“究竟……為何非是七月十五?”

高澄用指背輕蹭了蹭她溼漉漉的眼睫,

“給我家稚駒的十六歲生辰禮。”

話音未落,淚水已決堤般湧出。

高澄將她攬入懷中,笑哄,

“好了,何至於此?”

淚水迅速氤溼他胸前那片衣料,悶悶的聲音從懷裡傳來,

“臣陳扶……蒙陛下之殊遇,必將鞠躬盡瘁,報之於陛下也。”

車廂靜得異樣。

仙主自上車便倚著車壁,不言不語看著窗外,那目光是散的,像是在發呆。可偏生嘴角又不呆,不自覺地上揚,待她自己察覺,便又抿住,過不多時,那笑意又像春日的藤蔓般,爬滿臉龐。

像是得了甚麼天大的、一個人偷著樂的寶貝。

回了西廂,淨瓶給她卸了簪環,執起黃楊木梳,將她那頭潑墨似的長髮散開,一下下通著。

“淨瓶,你知道嗎……大齊會在七月十五那天,建國……”

話音未落,鏡中那雙眼睛裡,淚光洶湧地漫上來,迅速凝結成珠。可那嘴角卻還在向上彎著,形成一個又哭又笑的、複雜至極的表情。

淨瓶心裡著實震動。

她家仙主是甚麼人?是無論心裡揣著甚麼謀劃,面上永遠無波的神仙。莫說心事,便是尋常私事,也鮮少與人言說。她讓你知道的,永遠是你該知道的那部分,至於她怎麼想,從來也不會透露。

可今日,她竟主動將自己的情緒,攤開在她這個小童兒面前。

淨瓶是個俗人,不懂一個王朝的肇始之日,竟來自個人生辰,是磅礴至極的象徵。但仙主生辰那天會普天同慶這層用意,她還是能感知到的。

她放下梳子,拿起細葛布帕子,輕輕去拭陳扶臉上的淚,

“奴婢覺著,他既對仙主這般好,其實也不是不能……”

“我不會。”

陳扶透過朦朧的淚霧,望著鏡中自己模糊的輪廓,

“我不會允許自己,喜歡上他的。”

“喜歡……”淨瓶有些困惑,“是可以由得自己的麼?”

陳扶深吸一口氣,將殘餘淚意逼回眼底,

“連心都無法掌控之人,要如何掌控自己的人生?”

五月,幷州有樵夫入山,驚見瑞獸,遍體鱗光,一角而牛身,奔走如流雲,倏忽不見,人皆言是麒麟現世。

六月,青州有五彩巨鳥集於城闕高簷,長鳴清越,盤旋良久方振翅南去,目擊者眾,鹹稱鳳凰來儀。

六月底,百官聯署上表《百官勸禪第二表》。

七月初,太后懿旨頒下。

“太白革政,輝映齊墟;晦月消淪,啟明代曙。此非獨更一姓之主,實乃革五運之期也。齊王殿下德膺符瑞,功高宇內,天意人事,歸於一身。豈可徒守臣節,而逆昊天授命之誠乎?”

高澄辭讓不受,群臣固請,民意洶洶,幼帝與太后再請,又請。

最終,在大魏皇帝執意禪讓、太后屢下懿旨、百官萬民叩闕懇求的多重迫力下,齊王高澄無可奈何,不得不俯允,勉為其難地,接下了這煌煌天命。

東柏堂內燈火通明,高澄、陳扶、陳元康、李丞、高浚圍坐,大家最後一次,以‘魏臣’身份聚議。

議罷禪位大典流程,又協商新朝的開元年號。

李丞:“臣以為,‘永和’二字甚佳。《尚書》有言‘政在和,和在平’。寓意政通人和,天下永享太平。”

陳元康:“‘乾元’如何?《易》雲‘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象徵開天闢地,肇始全新紀元。”

此號雄渾剛健,甚對高澄口味,他笑笑,看向身側之人。

“稚駒覺得哪個好?”

“帝王的權威,來自‘言出必行、名實相副’,年號當謙抑避忌,‘乾元’太盛。‘和’字甚好,但‘永’未免過絕……‘熙和’如何?”

“承‘承熙’之續,啟‘仁和’之新。既昭示新朝承繼大魏正統,亦昭示新主廣佈仁政之德。以光明沖淡鼎革之肅殺,以仁和彌合新舊、胡漢、南北之裂隙。”

高澄拊掌,“就用‘熙和’。”

簾隴掀開。

蒼頭領著兩名膳奴,提了食盒進來。

熱騰騰的肉羹、新蒸的胡餅並幾樣清爽小菜一上案,香氣頓時撲鼻。

高澄嚐了口羹,看了眼那垂手侍立、面色恭謹的蒼頭,忽而問道:“可是等了許久?”

“回殿下,不久不久,原是該當的。”

高澄對劉桃枝道:“今夜當值的膳奴,各賞一吊錢。”

陳扶眼睫微動,目光掃過千恩萬謝的膳奴,又落回高澄神色如常的側臉上。

她笑笑,將碗底溫熱肉羹飲盡。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