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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58章 第58章

齊王殿下

出府門。

平日清靜的坊巷, 傳來嘈切人聲,左鄰右舍的院門敞開著,不少人走出家門, 仰著脖頸,朝著東面的天空指指點點。

陳扶也隨之抬頭望去。

灰白的天幕上,赫然懸著一顆白金色星子。

太白經天。

陳扶垂下眼簾, 登上候在門外的牛車。

車輪碾過長壽裡的石板路, 街上的聲浪透過車簾縫隙, 清晰地湧入耳中。

“瞧見了麼?真真出現了!”“太常卿所言不虛啊!”“可不是!如今這光景,再不改弦更張, 怕是要觸怒上天了!”“幸得有相國撐著, 兩淮、義陽、襄陽,捷報頻傳, 國力正強,萬不能讓……唉,壞了氣數。”

對高澄功業的稱頌, 對元善見無功的指摘, 交織成一片洶湧潮聲。

牛車在東柏堂大門前停下。

戍衛的甲士數量倍增,將府邸拱衛得鐵桶一般。

阿古如今已升任衛將軍, 隊主換成了兩個面容相似、身形矯健的年輕人,是從晉陽舊部子弟中擢選上來的孿生兄弟。二人見她下車, 齊齊抱拳行禮。

劉桃枝大步迎出, 許是得了厚賞的緣故,眉宇間那股沉鬱戾氣淡去不少, 顯出幾分鬆快神色。

他一面陪陳扶往裡走, 一面說著, “按照侍中定的章程, 新選的膳奴們都詳查過,身家清白,性子老實,手腳也利落。侍中得空時,再過過目。”

“好,晚些我過去看。”

穿過庭院,劉桃枝覷著四下熟悉的亭臺,壓低聲音道,“其實……滿打滿算,在宮外也沒多少日子了。侍中何不勸相國在他處湊合湊合?東柏堂……總歸不吉利。”

“遭遇刺殺後,若倉皇另遷他處,是‘示弱’,是‘畏懼’。反之,以更勝往昔之強勢姿態回歸舊地,繼續在此發號施令。這動作本身,便是宣告勝負已分。”

她說的是高澄的心態,也是她認可的選擇。

劉桃枝嘿然一笑,“侍中眼裡,總是這些大道理。”他抓了抓後腦勺,聲音更低了,“只怕……也不全是這緣故。”

“嗯?”

劉桃枝卻只是嘿嘿笑著,不再往下說了。

穿過庭院,陳扶略一巡視,外間廊下,一排腰佩直刀、目光炯炯的親衛,將內堂拱衛地鐵桶一般。

步入暖閣,褪下外氅,整了整官袍,掀簾踏入。

高澄已坐於主位,正和中書令、太常卿、祠部尚書談事,見她進來,目光便轉到了她身上。

陳扶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堂內。

地上鋪設的茵毯已換了新的,門扇窗格也重新修繕過。

那座她用於放置文卷的青檀木格架,那張大案,乃至案上那方邊緣已有磕痕的洮河綠石硯,卻原封不動地留在老位置。

她的視線最終停留在一根朱漆楹柱上——那裡,一道深刻的、略顯猙獰的刀痕赫然在目,並未被油飾掩蓋。

“留著它,”高澄帶笑的聲音位傳來,“當作共歷生死的印記。”

陳扶笑笑,走向他身側,拂衣坐下,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紙,遞向李丞。

李丞接過展開,是《百官劾奏昏君疏》。

剛加領太常卿的趙彥深,目光不住飄向窗外,窺看那異常天象,

“陸公真乃神算也。所推太白經天之期,分毫不差!”他轉向高澄,惋惜道,“如此通曉天文、明斷機先之才,竟遽然離世,實乃朝廷之大憾。”

高澄不緊不慢地開口,

“陸希質克盡厥職,自有其功。然朝廷之大憾,實不至於。” 指尖在硯臺上輕輕一叩,“孤身邊,從不缺堪為大用之人。”

陳扶停下手,看向他,報以一個心領神會的笑意。

三人議罷事告退,堂內歸於安靜。

手背忽地一暖,是他的手摸索過來,不容分說地嵌進了她的指縫,指節扣住指節,掌心貼著掌心。

她抬眼看他,見他只是望著虛處,沒其他動作,便鬆了那點僵意。

“元善見既已心死,廢立過場……非走不可麼?”他轉向她,盯問道,“早些登極,便能……”

“相國,登基御極,不代表就能……乾坤獨斷。”

“稚駒淺見,先行廢立,尊幼主即位,屆時,皇后殿下便是太后,名正言順代行懿旨。如此,更多一層保障。而且,先廢掉元善見,猶如探草驚蛇,不安分之人可在受禪之前就暴露,提前解決。則受禪登極,再無隱患矣。”

一番話如清泉灌頂,將他心頭那簇燥火澆熄。

他凝視著她,不肯放過她臉上絲毫漣漪,

“稚駒,你一個女子……又不能權傾朝野,青史留名。至多一個女官名頭,封號誥命。只是這些……值得為孤,殫精竭慮至此?”

空氣彷彿凝住了,暖爐的熱力蒸騰上來,粘稠地裹著。

“當然值得。”陳扶迎著他視線,婉然笑道,“因為除去功名利祿,我們之間……還有感情啊。”

心臟在胸腔裡猛地一撞,一股滾燙的、近乎眩暈的喜悅衝上頭頂。他本能向前傾壓過去,兩人之間本就稀薄的空氣,被擠壓得近乎消失。

目光拂過她微顫的長睫,秀致的鼻樑,流連在她輕抿的唇畔。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偏頭湊近……

“相國待稚駒,比親阿耶還要好。”

她的雙瞳清澈如鏡,映照出他驟然僵住的神情。

“稚駒幼時脾胃弱,相國命膳房日日熬煮粥食;阿耶休棄阿母,相國卻為我們母女做主;阿耶從未對稚駒的生辰上過心,可相國,給我寫詩、送我燈籠、煙火……更在及笄禮上,請動皇后殿下為稚駒插簪正儀。”

“十年來,相國授稚駒機宜,護稚駒周全。在稚駒心裡,相國便是這世上對稚駒最好,最可倚賴的尊長了。這樣的感情,難道不值得稚駒,竭盡心力麼?”

半響,他極慢地、僵硬地,將身體向後撤開,重新坐直。

“呵。”

東柏堂外。

高澄垂著眼,將陳扶頰邊碎髮理進風帽裡,將繫帶打了個不鬆不緊的結。對一旁的淨瓶囑咐,“晚膳時她多用了幾箸肉,回去莫要立刻歇下,陪她在院裡走走,消消食。”

淨瓶應“是”。

高澄扶陳扶上了車,負手立在原地,目光追著牛車駛入巷弄的昏暝裡。

車廂內,淨瓶湊近陳扶身邊,“仙主,頭一日回去,感覺如何?”

“挺好。新來的庖廚有個晉陽人,奧肉做得很地道。”

“那就好!”淨瓶咂咂嘴,“奴婢瞧著,相國真是對仙主越發上心了。這架勢,哪裡是甚麼‘賞功’?分明就是……看上仙主了!裝模作樣讓仙主相看長公子,結果仙主剛誇句‘寬厚’,他就冷了臉,沒兩天長公子就定了人,公主就做了媒。”

見陳扶繃起嘴角,忙又寬慰道,“不過也不必擔心。他見一個愛一個的,等坐了九五之位,見了四方進獻的美人,那甚麼右昭儀,也就另許別人了。”

陳扶將目光投向窗外的夜景,半晌,才輕輕應了聲:

“但願吧。”

那抹懸於中天的白金星子,己未日初現,至辛酉日方斂去鋒芒,融入尋常天光。議論剛淡了些,丙寅日,本該沉於夜幕的月輪,竟蒼白著一張臉,赫然高懸於東方的白晝之下。

議論再起,較前更洶。

兩兇並現,必是上蒼示警無疑。

‘是皇帝元善見德不配位,才致陰陽失序,禍亂之源,必在帝躬。’天象的解讀比朔風更迅疾地刮遍大街小巷。‘皇帝無功社稷,獲罪於天,必須廢黜’的議論,如地火奔突,驟成燎原之勢。

民意在驚懼與亢奮中,沸騰起來。

二月初,中書令李丞率群臣上表《百官劾奏昏君疏》。

奏疏以天象開篇,歷數孝靜帝‘昏聵失德、寵信奸佞’等諸般罪狀,末了,是迫切的請求:伏請相國為社稷計,效賢相伊尹、霍光,廢黜昏君,另擇賢明以承大統,上應天心,下安黎庶。

在‘奉天討罪’的大義下,高澄‘被迫’接受了這洶洶公議,上奏道:太白經天,晝月東見。經籍所示,此乃‘大人易政、強國受罰’之兆,陛下即位以來,忠奸不辨,綱紀廢弛,致使乾坤失序,災異荐臻。今昊天垂誡,譴告斯至,豈可不畏?

元善見被廢為中山王,賜食邑萬戶,其諸子亦得封縣公,各有食邑。

太子元長仁即位,尊高後為太后,改元‘承熙’。

承,承前啟後也,熙,光明興盛也。當朝不過‘承’後之‘熙’,國號幽微,為即將開啟的真正盛世,投下一道意味深長的預示。

元善見離宮趕赴封地那日,與後宮妃嬪訣別,李嬪含淚吟誦“王其愛玉體,俱享黃髮期”。已是太后的高氏掩面悲泣,哀音縈繞殿宇。

新帝一即位,旨意便接連頒下。

第一道,便是加封相國高澄為齊王,食邑五郡,十五萬戶,賜綠綟綬,總百揆,加九錫,加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殊禮。

這一次,高澄沒有再推辭。

京畿大都督高浚進爵永安王,受封大將軍,高洋受封大司馬,二人共同權攝鄴城軍、政。

那日朝會散後,東柏堂門前車馬如龍,道賀的百官絡繹不絕。

午後,已至人臣之顛的高澄召見了心腹重臣,商討新帝初立的諸多細務,直到窗外月上中天,方才議定。

臣屬一一退去,正堂空寂下來。

高澄卸去端凝威儀,眉眼間爬上倦色,他望向整理文卷的陳扶,笑問,“累麼?”

陳扶眉眼彎起,“忙的是齊王殿下,”她故意咬重那新晉的尊號,“稚駒不過在旁研墨遞紙罷了,何累之有?”

高澄笑意更深,將她的手拉過,攏入掌心,從指尖到腕骨,不輕不重地揉捏。

這般揉了好一會兒,牽起引向自己額側,按在他太陽xue上,喉間逸出一聲喟嘆,“輪到你給孤揉了。”

溫熱緊緻的面板在她指尖沉穩的搏動。

按了片刻,她才後知後覺般問道:“這……莫非也是女侍中的職司?”

十年來,她研墨歸納、擬詔批文,議事諫言,卻從未做過這等近身服侍的事。

高澄舒服一嘆,享受地閉上眼,唇角勾起弧度,“你以為,女史、女侍中,緣何叫‘內侍’?”

“女官本就是侍奉的職司,只是孤……不捨得用你罷了。”

承熙元年春,鄴城,普惠佛寺佛像夜放金光,滿城皆見。

幾日後,漳水之濱,有漁人撈得一方白玉,天然紋理竟似字跡,隱約可辨‘齊受天命,永昌帝業’八字。未幾,太行山民又獻上出土古玉璧。

一時間,各地祥瑞奏報如雪片般飛向鄴城,太常卿觀測天象,帝星移座,紫氣聚於齊分。

街巷阡陌間,孩童拍手歌曰:百尺竿,折其顛,水底燈,照魏遷……

四月底,百官聯名呈上《百官勸禪第一表》,懇請幼帝效法堯舜,禪讓神器。

而齊王高澄本人,卻遠在晉陽,排程糧秣,安撫北鎮。

自晉陽返鄴後,陳扶告了一日假。

牛車載著她,一路出了城郭,進廣平郡後,官道換了土路,愈行愈僻,最終停在了一個僻靜的小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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