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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49章 第49章

長公子瑜

高孝珩鳳目微微一眯, 露出對兄長的親厚與推崇之色,

“正如侍中所聞,阿兄朗闊豁達, 尤重家人情誼。”

他垂眸一笑,說起一件值得稱道的樂事,“譬如去歲, 兄兄於東郊新闢的林園景緻天成, 山池秀美, 引百姓士庶流連忘返。阿兄見之,便在府中後園仿其意境, 引活水修築了‘曲水堂’, 並打造精巧龍舟,飾以彩幟畫戟, 召家人登舟宴飲,投壺射覆,來做客的九叔連連拊掌稱善。”

“自此, 鄴中勳貴清流皆以受邀參加阿兄的‘曲水雅集’為榮, 仿效者日眾,為鄴都添了不少風雅盛事。”

高孝珩這番話, 滿是對兄長的欣賞,但落在陳扶耳中, 卻勾勒出一個性好奢華、熱衷交際排場、且不甚懂韜晦的貴胄公子形象。

那枚蜜餞在陳扶舌尖化開餘味, 愈發甘潤,看著眼前好學深思的二公子, 再對比腦海中的長公子, 她在心裡撇了撇嘴。

然, 陳扶也並未單因高孝珩一番言語便對高孝瑜下了定論。

私下裡, 她也向元玉儀探問過,可惜元玉儀與長公子並無往來,所知寥寥。其餘妾室,或因身份不便,或因關係疏遠,亦非合適的打聽物件。於是,她便讓淨瓶藉著與府內僕役往來,多方留意、打聽。

這日午後,陳扶將一匣上品易州之墨,用素錦裹好,置於一烏木匣中,又取過一張素箋,寫下兩行清峻小字:君以丹青留影,吾以玄霜回饋。

她知曉高孝珩午憩時辰最短,最早返回西屋讀書,便算準了時辰,往西屋而去。

行至院中,卻見西屋窗前立著兩人,正在說話。其一是高孝珩,另一人肩寬背闊,著一身暗赤色勁裝。

淨瓶低笑戳她,“是長公子!”

高孝瑜拍拍高孝珩肩膀,笑容爽朗,聲音洪亮,“二弟真不和我去鬆鬆筋骨?”

幾年前春獵時的青澀少年,如今已徹底長開,眉濃目深,下頜硬朗,確如史載‘容貌魁偉,精彩雄毅’。

單看形貌,不會讓人想到‘寬厚’,但他對高孝珩笑意溫和,對一旁的僕役也頷首回應,確實不見倨傲之色。

高孝珩衝她含笑一禮。

高孝瑜目光也隨之投來,拱手道,“孝瑜見過陳侍中。侍中傷勢可大安了?”

“有勞長公子掛心,已無大礙。”陳扶將手中烏木匣遞給高孝珩,溫言道,“寥寥心意,還望於二公子有些許之用。”

高孝珩雙手接過,指腹摩挲了一下邊角,笑回,“前日蒙侍中指點,孝珩大有進益。還未來得及向侍中道謝,今日又蒙侍中厚意。”

高孝瑜目光在弟弟與陳扶之間一蕩,瞭然一笑,朝陳扶拱手道,“侍中既得空,便勞煩多教教我們孝珩。瑜先行告辭。”

言罷大步流星,往院外去了。

午後,陳扶在書齋處理了一陣文書,待唐邕求見高澄,二人商議起京畿防務,她便尋了個“更衣”的由頭,退了出來。

一出門,便向西屋方向行去,她想看一眼,高孝瑜讀書如何?

陳扶隱在一叢尚未凋盡的翠竹後,透過窗格望去。

高孝瑜一身寬鬆藏青綢衫,倚在書案邊,正與高孝珩對論。他們討論的是一段兵策,高孝瑜條理分明,高孝珩不時補充,旁坐著的高孝琬則不時提出質疑,虎頭虎腦的高延宗也擠在當中,興致盎然地聽著。

高孝瓘坐地遠些,卻最醒目。那張臉是一種模糊了性別的、驚心動魄的昳麗,陳扶雖非以貌取人之輩,然目光觸及,也不由心中暗歎:不愧為大名鼎鼎的蘭陵王。

‘文襄諸子,鹹有風骨’,史書上的文字,此刻鮮活在眼前。他們看起來性情各異,但那匯聚一堂的靈秀之氣,已然昭示著,他們絕非庸碌之輩。

日後由他們締造的那個‘大齊’,又會是如何一番光景?

高澄看向左側,慣常坐著人的位置,空空如也。

方才陳扶說去更衣,他正與唐邕說到關鍵處,只隨意點了點頭。

此刻細想,她已去了頗有一陣。

心頭升起一絲焦躁。

她傷臂未愈,行動尚不便,莫不是更衣時牽動了傷口,或是頭暈乏力,這府邸迴廊臺階甚多,該不會……

他抬手止住唐邕話頭,起身大步出了書齋。

先往後院更衣之所尋去,未見人影。沿途詢問侍立的僕役,皆搖頭不知。

莫非是回了側寢?

他往內院返,穿過月門,繞過一片蕭疏竹叢,腳步頓住。

找到了。

就在那兒,隱在那幾竿尚未完全枯黃的修竹之後。

那雙黑亮眼睛睜得很大,那張在他面前常微微抿著、甚至不自覺咬著的小嘴,此刻微張著。

高澄順著她目光,望向西屋窗內。

窗內很熱鬧。

他的幾個兒子都在。孝瑜、孝珩、孝琬、孝瓘,連小五也湊在一旁,孝瑜的身影最為高大突出,正比劃著手勢,說著甚麼。

目光在少年郎身上一掃,又落回看入了神的少女臉上。

她依舊維持著那翹首姿勢,那憧憬神情,望著窗內,或者說,望著正說話的孝瑜。

側寢。

淨瓶捧著幾頁寫滿字的箋紙,壓低聲音,一條條稟報:“脾氣秉性:對侍從僕役並無苛待,去歲有個小廝失手打碎了他心愛的端硯,也只令其照價賠償,未加鞭笞。未曾聽聞有驟怒暴起、毀物傷人之舉。”

陳扶倚在榻上,唇角彎起,顯然對這盡職詳盡的“婚前調查報告”頗為滿意。

“才能志向:弓馬嫻熟,亦通文墨。曾與友人言‘大丈夫或效衛霍立功絕域,或慕班固著書蘭臺’。”

“人際關係:於院內事務及平日交遊往來頗有主張,未聞宋夫人過分指畫。對嫡母馮翊公主禮數週全。與諸位弟弟,尤其與二公子、三公子,關係甚好。” 淨瓶翻過一頁,“據其院中一嬤嬤言,長公子於男女之事上……開蒙頗早,房中已有教導人事的侍女。”

陳扶眉梢微動。

“綜上,長公子瑜在宗室子弟中,算得上選。” 淨瓶說到這兒,帶上難以抑制的古怪笑意,“最後的關鍵評項——‘與相國的相似程度’……”

陳扶原本沉凝的表情瞬間破功,“噗嗤”一聲笑了。

淨瓶正要念出評估結果,外間傳來腳步聲。

趕忙收聲,極快地將那幾頁箋紙團起,塞進袖袋深處,垂首斂目,退至牆邊,做出一副再恭順不過的侍立姿態。

陳扶也斂了笑意,調整了下靠坐姿勢,隻眼底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莞爾。

簾櫳掀起,高澄走進,身後跟著太醫令、端著藥箱、溫水等物的侍女。

陳氏跟在隊伍稍後,手裡提著一食盒。

高澄目光落在陳扶臉上,“說甚麼好玩的呢?在外頭就能聽見笑聲。”

“閒話罷了。”

“讓太醫令看看傷口。”高澄說著,注意力已轉到她的傷臂上。

太醫令解開層層白布,露出底下已經收口、卻仍顯猙獰的傷口,粉紅新肉與暗紅痂痕交錯,像一條醜陋的蜈蚣趴伏在臂上。

高澄側頭看著,眉頭越蹙越緊,那傷口每暴露一分,他臉色就沉下一分。

太醫令仔細檢視,按壓周圍,詢問可還疼痛。

陳氏將食盒放於案上,協助太醫令清理傷口,敷上新藥。

待重新包紮妥當,她從食盒裡取出一碟點心,遞至陳扶面前,笑言道:“這是用今秋新下的火柿,去了澀,只取中間最甜軟的果肉,和了少許蜂蜜與糯米粉蒸制的,不甜膩,也好克化。”

高澄往榻邊一坐,隨手拈起塊放入口中,“恩”了一聲,又拈起一塊蹭在陳扶唇邊,“這次的還不錯。”

陳氏臉上笑容已微微一滯,極快地看了陳扶一下。

意思,她之前做的,陳侍中都說難吃?

陳扶簡直想扶額,只好就著他手咬了口,細細品過,對陳氏笑道,“上回相國從外頭帶回的柿子點心,澀口發齁,還是陳姐姐手藝精巧,做的清甜合度。”

陳氏神色一鬆,笑回:“侍中喜歡就好。”

聽她這般滴水不漏地偷換了他話裡的意思,高澄眉梢揚了揚,用眼神揶揄:小東西,挺會糊弄。

陳扶撇撇嘴。

高澄目光滑向被她無意識輕咬的唇瓣上,忽開口道:

“我家稚駒看人向來準。”

“幫孤相看相看……孤那長子孝瑜,如何?”

【作者有話說】

《北齊書·卷十一·列傳第三》:文襄於鄴東起山池遊觀,時俗眩之。孝瑜遂於第作水堂、龍舟,植幡槊於舟上,數集諸弟宴射為樂。武成(高湛)幸其第,見而悅之,故盛興後園之玩,於是貴賤慕斅,處處營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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