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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34章 第34章

日有食之

“小娘子算找對地兒了, 咱這方子是祖傳的,最是活絡止痛,胡人兵爺都只認咱家的貨。”

掌櫃在陶缽裡磨著藥粉, 絮絮叨叨地和甘露搭話,

“聽說……”他瞥眼門外,壓低聲音, “聽說大王的病撐不了多久了……唉, 這晉陽, 怕是要變天嘍。”

甘露沒有接話,待其將藥粉兌入, 拿起那罐藥油揣入懷中, 將幾枚銅錢放在櫃檯上,離了藥肆。

北風刀子似的刮在臉上, 她縮縮脖子,將手攏在袖中,快步拐進街角一家胭脂鋪子。

沒多打量, 只向夥計說了要求, 取了一瓷盒面脂,並一小罐蜂蠟唇脂。付過錢, 將兩樣小物件收入裲襠內袋,掀簾而出, 匯入義井大街的人流。

積雪被車馬行人壓實, 街面上人等混雜。孩童吸溜著鼻涕,在結冰的水溝邊追逐嬉鬧。乞丐將破布、麻絮裹在身上, 蜷縮在大戶簷下。

窄面黃須的鮮卑人, 戴風帽, 穿左衽袴褶, 外罩厚實裘皮,操著粗獷的鮮卑語。而穿右衽寬袍大褂的漢人,則多縮著脖子行色匆匆,眉宇間凝著謹慎。

路邊不少架著大鍋的食攤,滾沸骨湯蒸汽騰騰,幾個路人正蹲在攤邊,呼嚕呼嚕吃著“湯餅”。城牆根空地上,技藝人在耍弄“火流星”,引得圍觀的六鎮軍漢們爆發出陣陣叫好。

走過倉城,巨大的夯土城牆巍然聳在眼前,向守門兵士出示過符信,行進霸府。

霸府並非單一建築,是以高歡居所晉陽宮為中心,輻射開去的龐大建築群。

放眼望去,黑瓦白牆,斗拱粗壯,守衛皆是著輕甲、佩彎刀的鮮卑部曲,他們持戟而立,臉凍得通紅,呵出的白氣在眉睫上結著層細密白霜。

一部人馬從她身邊掠過,為首的身著朱紫官袍,在親兵簇擁下馳往晉陽宮。

甘露拐入一懸著“陳”字燈籠的別居。

簷下掛滿一尺來長的冰溜子,幾隻褐馬雞在前院踱步,尾羽高翹,褐羽紅眼,顯得格外神氣。

餵食的是郎君在晉陽的鮮卑僕人,見她回來了,用不利索的漢話笑說道:“娘子回來了。瞧這小禽,模樣多俊,性子卻和我們鮮卑人似得,烈得很,鬥起來啊,不死不休!”

甘露寒暄兩句,閃進後院,推開西廂房的直欞門。

為了禦寒,屋子裡窗戶用白麻紙糊得嚴嚴實實,故而大白天也點著燈,她走到牆角,用火箸撥了撥炭盆,走到靠窗的漆木書案,將上頭的文房石硯、松煙墨、毛筆收好,看那捲攤開的《水經注》墨跡猶新,便沒動。

繞過山水絹面屏風,正對上牆上掛著的巨幅輿圖,那輿圖上,長社被硃砂醒目圈出,注著個極小的“王”字;從壽春到彭城的兩淮區域,被極淡圈了一圈;漢東、益州、襄陽被黑墨勾勒。

陳扶一身深紅重縐綾交領襦裙,黑紗緄邊的袖裡,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虛指在那南朝國都建康處。

這一月來,凡高澄出晉陽宮去巡營,她多半便會像現在這樣,沉浸在這輿圖中。

“藥油買到了?”

“買到了。”甘露應著,從懷中取出那罐用油紙封好的藥油,放在一旁案几上。

又從裲襠內袋中取出那兩個小瓷盒,“還給仙主買了面脂和口脂。晉陽天寒風燥,這面脂里加了白芷、川芎,能活血通絡,防風防凍。口脂是用蜂蠟調了紫草和硃砂,又不失顏色,也比單用脂膏更潤澤些。”

“你留著自用吧。”陳扶這才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甘露臉上,“看你唇角已有些皴了,別總不自覺去舔,越舔越皴。”

不等甘露和她相讓,那清冷目光已淡淡移開,轉而問道:“大王如何?”

“奴婢也只能用藥油為大王推經舒絡,稍減些痛苦罷了,並不能治病。大王昏昏沉沉的,時常喃喃自語,疼得厲害時,便叫‘天’,喊‘家家’……聽著,讓人心裡難受。”

陳扶垂眸輕嘆一聲,“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

言畢,目光沉沉地看向甘露,“你既懂醫理,自然知曉女子何時伺候,更易有孕吧?”

陳扶的語氣很輕,落在甘露耳中卻如驚雷。

涉縣那晚,仙主雖沒問及,她還是鼓足勇氣,以大將軍車馬勞頓、需疏通筋骨為由作了解釋,當時仙主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未置一詞。

自涉縣官驛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之後,她與大將軍之間,便牽扯不清。她還心存僥倖,以為能瞞天過海,將那不堪關係隱在暗處。

無地自容的熱流衝上她臉頰,燒得她滾燙。她垂下頭,不敢再看陳扶,“奴婢……對不起仙主……”

除了這蒼白無力的告罪,她不知還能說甚麼。仙主為她剖析得明白,她卻辜負了仙主……

“說到底,選擇是個人之事。若利弊得失都已明瞭,仍覺無法抗拒,”陳扶的聲音裡聽不出責備,只有若有若無的嘆息,“那便是命裡該有此劫。既躲不過,便就奔著最好之結果努力吧。”

甘露抬起眼,茫然地看著她。

“此行倉促,高澄未帶姬妾。高王病重,六鎮將領的眼睛盯著,霸府內的女婢他不能沾染。便是出去偷歡,晉陽多是性情豪放的鮮卑女子,非他偏愛的嬌美纖柔,一時半刻,難尋到稱心如意之人。”

陳扶說著,拿起甘露手裡那盒口脂,將那嫣紅膏體塗在她唇上。

“故而這段非常時期,你或可獨佔雨露,若不趁此懷上身孕,待高王一死,他必會尋新人。”

“雖說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然情之一物,帶來的常是混亂,而非建樹。你既已伴於貴人左右,縱情之餘,當思磐石之利,方是立身之根本。”

甘露“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仙主!”

陳元康與甘露一前一後,從高歡那藥氣瀰漫、光線昏沉的寢殿中退了出來。

殿外寒氣撲面,卻讓人精神為之一振。兩人沉默地沿著廊廡行走,廊下往來之人,無論是鮮卑勳貴還是相府屬官,皆面色凝重,壓抑焦灼。

二人行至一殿閣前,見劉桃枝肅立門外,便知世子已從西城巡營歸來。

陳元康溫言道:“桃枝,煩請通傳。”

劉桃枝略一點頭,推門而入,片刻後復出,“世子請行臺進去。”

甘露一進門,目光即被室內那道身影牢牢攝去,再移不開分毫。

高澄一身鮮卑樣式的左衽緋色袍服,腰間緊束革帶,腳踏及膝皮質長靴,這身迥異於鄴城寬袍博帶的利落裝扮,將他骨子裡那份屬於北地的悍烈釋放了出來,更襯得他肩寬腿長,眉目銳氣通身威勢。

都看了一月了,再看到,心口仍像被甚麼東西塞得滿滿的,又酸又脹。

陳元康也在盯看世子。

除了眼下多了兩抹淡青外,那俊臉上氣定神閒,甚至噙著絲笑意;但他知道,世子只怕已繃到了極致,只是憑著一股強悍心氣在強行支撐,不願在人前顯露分毫疲態。

堆滿竹簡、木牘與文書的大案案頭,擺放的是外兵曹與騎兵曹印信,大魏軍國政務盡歸晉陽霸府,如今這千鈞重擔,全壓在了這位年輕世子肩上。

“西城大營如何?”

高澄掃眼問話的陳元康,抓過案上茶盞,呷了一大口,“士氣尚可,諸將也算恭順,尚能掌控。”

“如今局勢,穩住那幫將領,便是穩住了根本。”

高澄“嗯”了聲,放下茶盞,從文書中抽出一封加急密信,遞了過去,“你看看這個。”

陳元康雙手接過,展開細看,神色逐漸凝重。

這是司馬子如送來的密信,算是那狡猾的老狐貍向新主遞交的投名狀。信中詳述,昔日侯景曾私下對司馬子如言道:“王在,吾不敢有異;王無,吾不能與鮮卑小兒共事!” 當時司馬子如聞言大驚,忙掩其口,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侯景桀驁,其心已彰。世子是否……趁大王尚在,以議事為名,召其返回晉陽?借大王餘威,或可軟禁,或可徐徐圖之。”

高澄目光投向牆上懸著的利劍,眼底掠起一片冰冷殺意。

“召回來,就不是徐徐圖之了。”

說罷,掃向門邊那抹纖柔身影,“大王今日如何?”

甘露心一緊,想好的回話在舌尖打了結,出口聲音發澀,字句都粘連在一處,“奴婢……稟世子,大王今……進了一次藥,揉按過肺經後,似咳得……咳得好些……”

陳元康在旁聽得蹙眉,甘露是他看著長大的家生婢女,辦事也算穩妥,怎變得這般結結巴巴……

他想起晨時同來的路上,柔然使臣禿突佳呵斥了她兩句,想來這丫頭是受了驚嚇,還未緩過神來。

便以家主身份提點道:“眼下大王病體沉痾,依柔然舊俗,一旦大王陵崩,那蠕蠕公主殿下是要改嫁世子的。禿突佳此來,實為監督兩國通好。他見你常在世子殿內行走,便視你為礙眼之人,你言行需更加謹慎,莫要徒惹是非。”

甘露眼神飄忽,聲音低不可聞,“奴婢知道了……”

陳元康見她如此,又緩聲寬慰,“然也不必過於往心裡去。那禿突佳非單對你如此,前月阿扶在廊下不過走得慢了些,也被他斥了句‘不長眼’。”

高澄轉青玉小戒的手指一頓,掀起眼簾,“稚駒性子雖靜,卻非忍氣吞聲之人。她如何回的?”

“臣也始料未及。”陳元康無奈又自豪地一笑,“那孩子不知何時學了柔然語,當下便停步,對那禿突佳笑說‘鷹飛於天,目不視下,貴人雄鷹之懷,何以在意腳下?’”

“那禿突佳當即一愣,盯著阿扶看了半晌,哼了一聲,甩袖走了,之後再遇見阿扶,也不再尋釁了。”

高澄唇角無聲彎了彎,端起茶盞,將最後那點冷茶一飲而盡,

“說到稚駒,煩請長猷去知會她一聲,半時辰後,令她來尋我。”

世子于軍國大事如此倚重自家女兒,一刻也離不得,是陳元康最樂見的,忙應下。

陳元康一走,那雙鳳目應對臣屬的肅然悄然褪去,灼灼看向甘露,直看得她頰上飛紅,連耳根都透出胭脂色,他才不緊不慢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小臂微抬。

甘露呼吸一屏,那手卻只是越過她臂側,向黃銅門栓而去。

指節微屈,輕輕一勾。

‘咔’的一聲輕響,門栓入扣。

“被那柔然人說了兩句?”

甘露咬著唇,委屈原本早已嚥進肚裡,被他一問,反化作水汽上了眼,

“……奴雖聽不懂蠻語,可那位貴人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他斜睨著她泫然欲泣的模樣,眼尾那抹紅,倒比口脂還豔三分。

“柔然人,塞北風沙裡喝狼奶長大的,懂甚麼憐香惜玉。他的話,你只當是犬吠,聽過便忘了。”

高澄解下腰間金線繡包,塞進她掌心,“女兒家的眼淚,比赤金還珍貴,豈能為個蠻子輕流?”

甘露捏著荷包裡沉甸甸的金鋺,睫羽輕顫,“謝殿下厚賞……奴不委屈……只是怕給殿下添亂……”

高澄從喉間滾出一聲低笑,“你一小婢女,能給我添甚麼亂?”話音未落,又從袖中取出一錦囊,倒出兩顆瑩瑩生輝的耳璫。

“明月珠,整個大魏也找不出十對。”塞進她衣襟,大力揉捏一把。

“奴謝……”

話未及說完,已被扳過身子抵在了門板上,熾熱胸膛貼了上來,

“只要你乖,好好伺候,本世子能給你的,遠不止這些。”

帶扣清響。

“唔!”她反手攥住他衣袖,聲音碎得不成調,“那奴……便多伺候世子可好……”

……

陳扶推開門。

殿內還殘留著些許未散的氣息,若有若無地混雜在苦茶與墨香之間。

神色如常走到書案前,微微躬身,“大將軍。”

高澄從文書後抬起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唇角微勾,伸手將她輕輕拉到身側坐下。

待兩人肩臂相觸,高澄將絹帛在案上鋪開,用鎮紙壓住兩端,點點末尾該用印的位置,沉聲道:“侯景在河南擁兵自重,我欲仿大王筆跡語態,修書召他來晉陽。”他側頭看她,“我的小王猛,以為如何?”

陳扶抬眼瞥過絹箋,淡然道,“筆跡語態如何,並不打緊。”

高澄心下一疑,侯景麾下鐵騎三萬,若生疑心,河南之地即刻易主,如何能不打緊?

“無論大將軍仿寫的筆跡如何精妙,語氣如何逼真,”陳扶語氣斬釘截鐵,“侯景,必反。”

高歡與侯景通訊,會在信後點個墨點為暗號。歷史上高澄只仿了筆跡,漏了這點,侯景見不到墨痕,自然知曉是高澄動了殺意,以偽書誘他入晉陽,遂據河南之地反了。

但她不打算提醒高澄暗號之事,因為侯景之亂,最終亂的是南梁,東魏反而坐收漁利,盡得兩淮沃土。

她要做的不是阻止侯景反叛,而是穩住高澄心緒,助其在亂局中攫取更大勝勢。

高澄目光倏地一凝,他的稚駒眼光毒辣,看人斷事從無錯漏,她竟如此斷言,難道那侯景當真必反無疑?

侯景若反,河南兵禍牽連甚廣,剛承大業,如何穩住局面?他揹負著高氏基業和殷殷之望,這份壓力,本就非常人所能承受,眼下又添一重,眉頭不覺深深鎖起。

陳扶衝他莞爾一笑,“稚駒在此,要先恭喜大將軍了。”

“?”

“危機,危機,‘危’者,機遇也。危險之中,往往蘊藏著莫大機遇。大將軍的機遇,想來就在那侯景身上。”

四目相對,她眼中的篤定也映在了他眸中。

“侯景此人,一生只認大王一人,視天下英雄如無物。若能借此機會,將他逐出大魏,不論其投西,還是投梁,皆是好事。”

“若投西賊,侯景不甘屈居人下,必會和宇文泰兩虎相爭;若投南梁,蕭氏偏安一隅,國力本就虛浮,收留侯景,無異於引狼入室。”

“如今天下三分,魏、梁、西賊國力相差不大,敵國若不生變,想要攫取其一寸土地,都難如登天。”

“大將軍要思量的,不應是如何去拴住、或殺死一頭脫韁猛虎,而是如何‘禍水東引’,借猛虎之兇性攪亂棋局,並伺機‘趁火打劫’,收取全功。”

“禍水東引……趁火打劫……”他低聲重複著,眸光陡然銳爍。

陳扶湊近他耳側,肅穆道:“天下神器,聖人大寶,非符命所屬,大功濟世,不可妄居。”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道,“自古開基立業,未有無功……而得帝王者也。”*

是呀,他承繼父位,朝中雖有威望,卻少了開疆拓土的赫赫戰功,那侯景,說不定真就是他立威天下的最好機會。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拉起她放在膝上的手,目光深深凝視著她。

“稚駒於吾,當真如虎添翼。”

她亦回握住他,“大將軍雄才大略,遠超蕭衍之流,便是沒有稚駒,一樣功成。”

一鮮卑蒼奴入內稟報,大王要見陳女史,高澄與她交換一個眼神,二人起身同往。

一入寢殿,濃重藥味撲面而來,混雜著炭盆的燥熱、鋪地花椒的辛烈,還有一種屬於病人的衰朽氣息。

榻邊坐著位婦人,年過五旬,罩一件素色裘皮,頭髮挽成緊實的髻,僅插一羊脂玉簪,不見多餘飾物,是婁妃。她見兩人進來,目光在陳扶身上一過,頷首一笑。

陳扶依禮下拜,於榻前三尺外垂眸靜立。

病榻上的高歡,這位曾威震天下的梟雄,如今已被病痛折磨得形銷骨立,他深陷的眼窩裡目光渾濁,枯槁的手無力地搭在錦被上。“好……孩子……近……近前來。”每一個字,都似從肺腑深處擠出,伴著急促喘息。

高澄攬著陳扶近前,將她的手引到高歡掌中,三隻手交疊在一起。

“自阿惠……奉召馳赴晉陽,吾……吾病篤,唯恐他一步行差……便基業動搖,”高歡喘了兩口氣,看向高澄,“然他……侍疾中理政……無一不妥……昨夜他侍疾時提及……才知是你……”

婁妃抹把眼淚,拍拍懷中人,“我來說吧,”目光落向陳扶,“好孩子,聽阿六敦說,他每探視大王后,阿惠皆親送其至宮門。還對他言‘晉陽城的安危,便託付於公了。宮中衛戍、父王靜養,皆需公坐鎮。’”

“阿惠還聽了你的諫言,去問策慕容紹宗將軍。彭樂那邊,他厚加賞賜,又配了自己的心腹做副將,使其勇有用武之地,卻無作亂之機。”

“後方糧草轉運等務,他全託付給了韓軌、潘樂,文書往來從不過問,示以信任。最難得是,前幾日深夜,他摒去所有隨從,獨自一人攜了兩罈好酒去厙狄幹府中。不稱官職,而呼‘姑父’,斟酒敬之,而後淚下,‘王若有不諱,侄兒年少,唯有姑父可為我依靠。’其人性烈忠直,見以家族親情相托,捶胸頓足,立誓效死。”

婁妃伸手輕撫陳扶臉頰,“好孩子,阿惠此兒,自幼聰明曉事卻不受訓,吾常恐其有禍,虧有你在旁勸著啊。”

陳扶微微垂首,“世子性聰警,多籌策,內資明德,本就會如此行事,稚駒不敢居功。”

榻上的高歡咳了起來,婁妃連拍他的背,好半天才緩過氣。高歡望回陳扶,手指突然收緊,“孩子……吾對你阿母不住……”

“大王不必介懷,阿母而今反比從前自在。很多事往遠了去看,才看得出好壞。”

高歡怔怔望著她,喉間發出模糊的嗚咽聲,“吾有過……對國……對家……”說著,頭便無力地歪向一側,呼吸越發急促,那副病入膏肓的模樣,全無半分橫刀立馬的梟雄氣。

陳扶見他這般英雄遲暮模樣,心中不由一酸,俯身湊近些,聲音放柔,“大王勿做此想。強如秦國,也曾屢敗於晉、楚,被鎖於崤山函谷之內,才有一代代秦王知恥而後勇,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內。梟雄如曹操,亦有赤壁之敗,華容道之辱,但這又何曾妨礙他掃平北方,奠定大魏基業?”

“大王留給國家、世子的,是兵精糧足的霸府,是據太行、王屋之險,擁河北之富,坐擁晉陽精甲,富庶正統的中原之地,是厙狄幹、斛律金、慕容紹宗等一眾英雄豪傑。未完成的統一大業,臣等自會輔佐世子及其後人,矢志不渝地完成。”

高歡的眼睛猛地亮了亮,淚水從眼角滾落,順著凹陷的面頰滑入鬢髮。

“好……好孩子……”

似是被陳扶安慰到,高歡精神忽好了些,又有了氣力說話,“昭君……”

婁妃依言湊近,被他撫過衣袖,“我這一生……負你太多……蠕蠕公主入晉陽,你自請遷出正房……委屈你啦……”

婁妃垂淚搖頭,“大王以邦國為重,妾身如此,也是分內之事。”

“阿惠……你這幾日面有憂色,非全為我病情。”

高澄身形一滯,高歡咳了兩聲,續道:“是憂侯景吧。”

“他專制河南十四年矣……其心飛揚跋扈,唯我能馭之,豈會甘心受你驅使……今四方未定,我若有不測,勿遽發哀。”

他一一細數麾下諸將,

“厙狄乾鮮卑老公,斛律金敕勒老公,性皆遒直,終不負汝……可朱渾道元、劉豐生遠來投我,必無異心……賀拔焉過兒樸實無過,可當臂膀……潘樂本是道人,心和厚,你可倚仗……韓軌,你當寬宥於他,勿因其直而責難……彭樂心思難測,要嚴加防護。”

“滿朝之中,堪敵侯景者,唯有慕容紹宗……我故不加重用,便是留他與你……汝當以殊禮待之,委以經略,景不足懼……”

“段孝先忠亮仁厚,智勇兼備……親戚之中,唯有此子,軍旅大事,宜共籌之。”

高歡目光緩緩移到陳扶身上,費力露出一抹笑,“有你父女二人輔佐阿惠,吾……還有甚麼可擔心的呢?”說罷,他緩緩合上眼,呼吸淺促,顯是耗盡了力氣。

陳扶退出寢殿,過宮道出宮門,往庭院深處走了數十步,才覺肺腑間的滯悶散了些。

幾株老槐在寒風中輕搖,將宮燈的光篩得滿地斑駁影綽。

熟悉的降真冷香籠罩而來,未及她轉身,一雙手已從後環住她,溫熱氣息拂過耳畔,聲音又低又沉:“怪不得大王如此高看於你,我家稚駒所獻安撫諸將、以備侯景之策,竟與大王所言分毫不差。”

陳扶頭微偏避開他呼吸,“大將軍胸中自有丘壑,諸將脾性與馭下之道,本就瞭然於胸。不過是看大將軍願不願屈尊遷就。”

高澄收緊手臂,將她整個人埋進懷裡,“換旁人來勸,我必不會聽,偏生稚駒開口,我句句愛聽。”

陳扶垂眸淺淡一笑,目光轉向宮門方向,輕聲道:“稚駒既有如此之榮幸,便再多言一句,方才見斛律將軍在殿外待命,晉陽冬日嚴寒,他只著單甲立在風口,想來已凍得久了。其人弓馬嫻熟,忠心不二,大將軍該當疼惜才是。”

話音剛落,一陣呱噪的鴉鳴陡然響起,數只黑烏撲稜著翅膀落在庭院的老槐上。

高澄鬆開她,揚聲喚道,“傳斛律光!”

不過幾息功夫,斛律光便疾步而至。

“此等不祥之物,也敢在此聒噪!給孤射下來!”

斛律光領命,反手抽出一支白羽箭,搭弓拉弦,一箭穿透最前那隻的胸膛。黑烏慘叫一聲墜落在地,弓弦連響,又有兩隻應聲落地,餘下的早已撲稜著翅膀逃得無影無蹤。

高澄臉色稍緩,“明月好箭法。勿要在外受冷,回營待命。”

待斛律光退下,他轉向陳扶,揚著眉道:“如何?”他說著,自己先笑了,體恤下屬本就是他主將之事,倒向臣屬邀起功來了。

陳扶迎著他的目光,配合地笑讚道,“大將軍體恤屬下,真乃將士之福。”

正月朔,晉陽王宮,一戍衛兵士跌跌撞撞闖進,撲跪在高澄前,“大將軍!天……天有異象!日頭……日頭被吞了!”

高澄剛與陳扶、陳元康議定河南防務,聞言猛地起身,掀簾開窗。

風雪之中,冬日被一團黑影啃噬,宮人們擠在廊下,有的跪地祈禱,有的捂臉發抖,連呼嘯的朔風都似帶上了嗚咽哭腔。

高澄臉色一白,轉身便往高歡寢殿疾奔,陳元康與陳扶緊隨其後。

寢殿內,藥石的苦澀氣味早已浸透樑柱,與炭火的焦氣纏在一起。高歡陷在錦被裡,眼皮蓋著,殘燭映在他蠟黃的臉上,明滅不定。

“兄兄!”高澄撲到榻前。

高歡眼皮微顫,“嗯”了一聲,用盡力氣撐起半截身子,渾濁的眼睛望向窗外。婁妃忙命侍女撕開糊著保暖的窗紙,“刺啦”幾聲後,窗戶被推開,朔風捲著雪片撲了進來。

太陽已被陰影吞去大半,天地間一片昏暗,唯有日輪邊緣那圈暗紅的光,將遠處宮牆染成詭異的赭色。

“日蝕……其為我耶?”高歡笑了,“死亦……何恨。”

高演、高湛等一眾孩兒撲在榻邊,哭得撕心裂肺。婁妃早已泣不成聲,陳元康也哭得難以自已,陳扶扶著阿耶,落下兩行清淚。

高歡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高澄臉上,嘴唇翕動著,似有話說,卻發不出聲。

“稚駒,給大王唱首敕勒歌。”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高歡感到一種從骨髓深處透出的疲憊,連呼吸都已無力,那暗紅日輪、眼前哭紅的臉龐、晃動的帳幔,變得模糊,像水中的倒影,漸漸消散……

“在天的盡頭,與月亮聊天……”

懷朔鎮的城牆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蒼涼,城頭的旗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剛剛結束巡哨的高歡,鐵甲未卸,望著遠方的群山出神。

一隻有力的大手按在了他的肩頭。

他猛地回頭,看見鎮將段長站在身後。老將軍的鬚髮已染霜色,卻依舊腰桿挺直。

“賀六渾。”

高歡屏住呼吸。

“你有康濟時世的才能,”段長那雙看盡邊關風雪的眼睛裡,閃爍著光芒,“這輩子,絕不會白活!”

老將軍的手微微用力,“我這把年紀……怕是見不到你叱吒風雲的那天了。只盼你日後發達……能照顧我的兒孫……”

“心隨天地走,尋找那達觀……”

杜洛周的軍營陷入一片混亂,火把的光在夜空中亂晃,喊殺聲、兵器碰撞聲混作一團。

高歡撞破軍帳的布簾,冰冷的夜風如刀割面,灌進他的領口。“事洩了!走!”他對身後的尉景、段榮、蔡俊等人嘶吼,翻身躍上拴在帳外的黃驃馬,剛坐穩,一支箭矢已從耳邊呼嘯而過,擦著髮髻釘在地上。

他伏在馬背上,能聽見自己如擂鼓的心跳,能感受到座下駿馬每一次肌肉的繃緊。

“賀六渾休走!”追兵的吼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在身後連成一片火海。

一支冷箭射中馬臀,黃驃馬痛得人立而起,隨即發狂般向前衝去。他在劇烈的顛簸中回頭,只見營地的火光在夜色中明明滅滅,昔日的袍澤已變成催命的惡鬼。

前方突然出現岔路,一條往東,一條往西。

段長的話突然在耳邊響起 :“你有康濟時世的才能……”

沒有片刻猶豫,他狠狠一夾馬腹,韁繩往東邊一扯,黃驃馬載著他衝進茫茫夜色。

他不知道葛榮是否會收留他,不知道前路是生是死,只知道必須往前,永遠向前……

“情緣你在哪兒,姑娘問著天……”

懷朔鎮的城門下,人來人往。高歡穿著破舊的軍服,正和同伴一起值守城牆。

“賀六渾!快看!有女人在看你!”同伴用胳膊肘使勁捅他。

他疑惑地向下望去。

城門之下,站著一位衣著華貴的少女,錦裙繡著繁複紋樣,頭上插著珠釵,正是城裡無人不知的富戶婁家大小姐。

她身邊跟著幾個侍女,卻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就那樣毫無避諱地仰頭看著他,她的目光清澈而熾熱,好像草原上最烈的太陽……

“篝火映著臉,走馬敕勒川……”

敕勒川的夜,被熊熊篝火點燃。烤羊肉在火焰上滋滋作響,油脂滴進火裡,馬奶酒的醇香瀰漫,混著男人們的笑聲,格外酣暢。

“賀六渾!喝!”尉景滿臉通紅,將酒囊塞進他手裡。

賈顯智勾著蔡俊的脖子,大笑著往火堆裡添柴,迸射的火星直衝星河。

高歡一飲而盡,烈酒燒喉,他忍不住縱聲長嘯。套馬杆斜插在火邊,影子在歡笑的臉上狂亂跳動。不知是誰先唱起了敕勒歌,所有人都跟著吼了起來。

唱著唱著,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拉過自己的馬,翻身而上。

“駕!”

駿馬如離弦之箭,衝進無邊的夜色,風聲在耳邊呼嘯,廣袤的草原在蹄下化作流動的墨色。

他甚麼也不想,只是縱情賓士。

【作者有話說】

*陳扶借鑑的是李淵的話。

有惡烏集亭樹,世子使斛律光射殺之。

五年正月朔,日蝕,神武曰:“日蝕其為我耶,死亦何恨。”是日,崩於晉陽。

《北齊書》帝紀第一 神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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