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男女之事
陳扶步入中堂,悄然停在陳元康身後,如同一個幽靈。
陳元康渾然不覺,他嘆了口氣,對李氏道,“你看,多年積蓄盡數予你。城外兩處田莊也給你,”聲音放得更軟,“只是……長壽裡這宅邸,還有近郊那幾處田產……你一個婦人,要這許多房產田地何用?管理起來徒增煩勞。我一個男人,還能真光著身子在外,豈不讓人笑話?”
李氏看向他身後,陰影裡,女兒衝她搖搖頭。
“元康……聽你這麼說,我心裡……更難受了。咱們還像以前一樣,我們不離了,好嘛?”
“王命豈是兒戲?這……這怎麼可能……”
“既然離了我,你過得這般難……那咱去和大王講,咱不離了。”
若盧氏婚事告吹,高歡面前無法交代,升遷無望……
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抽回手,“給你,都給你!”他在那些房契、田產轉讓契約上籤下名字,按上手印,推給她最緊要的那張,“把這放妻書籤了吧......”
李氏看著那紙和離書,巨大的悲傷和十幾年夫妻情分湧上心頭,終是控制不住,痛哭起來。
她哭得喘不上氣,卻還是顫抖地拿起筆,一筆一劃,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李孟春。
最後一筆落定,陳元康拿著那唯一的戰利品,頹然又解脫地起身,看見了不知在身後站了多久的女兒。
陳元康心頭像是被細針紮了一下。
他確實對女兒有過懷疑,她曾在丞相別府預言輿論,以及世子找過大王后,大王忽然的苦勸……但他還是掐斷了那念頭。他不願,也不敢去想這一切與女兒有關,他寧願相信她只是善於料事。
陳扶安靜地跟在他身後,將他送至府門。
“阿耶大喜之日,阿扶便不去觀禮了。那日阿母必定傷心無助,需有人照看。”
“知道了。阿扶……懂事。”
“阿耶和阿兄的衣物藏書等,阿扶已命人收拾妥當。待阿耶安置好新宅院,便遣人全部送過去。”
陳元康心驀地一空,一種失去的恐慌攫住了他。
躊躇片刻,終還是忍不住問道:“阿扶日後,是否……便要與阿耶生分了?”
“阿耶會與阿扶生分麼?”
“當然不會!”陳元康脫口而出,“阿扶永遠是阿耶的孩兒。”
“那阿扶也會認阿耶。”
“好,好……下月甲辰,阿耶便要隨大王回晉陽了。”
“望阿耶一路保重,諸事順遂。”
他張了張嘴,終是沒再說甚麼,轉身離開了。
甘露與淨瓶走上前來。
看著暮色中那寥落的背影,甘露嘆道:“瞧著郎君那模樣,倒也有幾分可憐。”她轉向陳扶,帶上敬佩,“女郎真真是為娘子出了口氣!”
“何止出了氣?那些房契地契,如今可實實在在握在娘子手裡了。娘子疼女郎疼得心頭肉似的,往後這些,還不都是女郎的嫁妝?可若是郎君帶走了,”淨瓶咂咂嘴,“只怕就和女郎半枚銅錢的關係都沒了!”
*
西廂園中,陳扶的劍鋒劃過盛夏的桃李,深秋的枯葉,及至臘月枝頭落雪。
淨瓶為她披上外氅,終是按捺不住心中積攢已久的疑惑,“仙主苦練這殺人之技,莫不是要暗殺那蘭京啊?”
“你想說甚麼?”
“那東柏堂後廚的規矩與咱們府上不同。咱的廚子日日要出去買菜,可他們採買另有專人,庖廚只管灶臺。”
“全無休沐之日?”
“別的廚子是有的。可蘭京是南朝俘虜,蒼頭薛豐洛防著他南逃,連後院月洞門都不准他邁出半步呢。”
陳扶臉上依舊從容,“無妨,劍術絕不會白學。”
兩人穿廊去往正堂。
自和離後,李氏便將阿姥阿公接來同住了。堂內炭火燒得旺,外婆正笑眯眯張羅上供的果品,外公則慢悠悠地品著黃酒。
陳扶接過阿母遞來的熱巾子,忽見窗外兩個黑影閃動,一披著玄狐大氅的身影正踏雪而來。
“大將軍來了。”
一家子忙放下手中活計迎出去。
高澄目光掠過懸著‘李’字燈籠的簷角,掃過不見雪痕的石階,最後定定落在李氏臉上。
陳元康從未帶夫人出席過宴會,這是他第一次得見李氏真容。
三十許年歲,竟仍保有幾分少女之相,一雙狗兒似的眼睛漆黑渾圓,膚白勝雪,通身透著一種乾淨單純之感。雖非他偏好的明豔嫵媚之類,但這般我見猶憐的品貌,有的是高官顯貴會喜歡,絕不愁再嫁。
高澄收斂心神,展開詔書,
“諮爾李氏孟春,稟性柔嘉,持身淑慎。佐夫以勤,克彰以賢,育子以德,聿成家室之良。特封爾為廣宗郡郡君,錫之榮號,用彰淑德。”
合上詔書,看向伏地叩謝的李氏,“李孟春,生日在初春?”
“大將軍明鑑。”
“起來吧。”將詔書遞給她,挑眉道,“生了個好女兒。”
李氏憨然一笑。
“阿母,好好裱起來。” 陳扶望向高澄,“阿母安身之田宅,立命之封誥,全家之衣食,全賴大將軍垂憐弱小,體恤寡幼。此等再造之恩情,可要牢牢記住。”
李家眾人聞言,越發感激涕零。
李氏塞給他一暖烘烘的手爐,外公請他上座,絮絮說著:“這鄴城就是比我們威縣好啊!”外婆也憨厚介面,“是啊是啊,不過託大將軍的福,如今威縣也好啦,百姓都分到了好田哩......”
他們圍著他,不像臣民對待權臣,倒像是自家長輩對待一個極有出息、又肯照顧家裡的晚輩,七嘴八舌,透著股讓人放鬆的煙火氣。
高澄看著李氏那張與陳扶眉眼極為相似的面龐,一時之間,竟有些恍惚。
數年後稚駒及笄長大,是否也會出落成這般模樣?
不,稚駒飽讀詩書,深曉經史,不會是這般質樸之情態......
“世子。”劉桃枝的聲音打斷遐思,“銅雀臺的會宴,時辰將至了。”
目光掃過陳扶,起身道:“把你那件灰鼠皮斗篷穿上。”
高澄目光掃過銅雀臺大殿。
幾十根盤龍巨燭燃著,牆角立著燒得正旺的銅爐。席上已擺滿珍饈,舞姬們穿著舞衣候在殿側,樂師也已調好樂器,只待使者到場便開宴。
他對劉桃枝道:“去瞧瞧使者到哪了。”
劉桃枝剛應聲,殿外便來通報:“蠕蠕、高麗、吐谷渾國使者到!”
眾大臣跟著高澄走出殿門,不多時,便見一隊人馬踏雪而來。蠕蠕、高麗、吐谷渾使者都穿著厚實的皮袍,身後的隨從捧著貢品,在雪地裡留下幾串深深的腳印。
高澄笑臉迎上,“快進殿暖暖,酒已溫好,正等著諸位呢。”
蠕蠕使者哈哈一笑,“勞煩大將軍費心,咱蠕蠕人不怕冷!早聽聞銅雀臺氣派,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呀!”
待使者們進殿入席,主客令致辭開宴,舞姬們柔美起舞,典正的清商樂如漳水湯湯,流淌在雕樑畫棟間。
酒過三巡,邢邵帶頭獻詩作賦,賀諸國使者遠道而來。
高麗與吐谷渾的使者紛紛稱讚,蠕蠕使者卻笑道:“先生們的詩確實好,可你們這舞,卻不如長安的男子舞有勁兒啊!”
柔然是東西魏競相拉攏的力量,這‘長安更好’的論調,無疑給宴會潑了盆冷水。
高澄面上笑容不變,眸色卻沉了。
斛律光正思慮要不要舞劍助興,卻見那陳女史已起身出席,近前對那蠕蠕使者施了一禮,笑盈盈道:“不知使者可否借佩劍一用?小女不才,願獻劍舞,博諸位一笑。”
一個玉雪可愛的女童竟要舞劍?那使者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小丫頭膽子不小!”拔出腰間佩劍,“這劍可開了刃,可要小心!”
陳扶接過,她素日練的軟劍最考驗腕力與控制力,能駕馭軟劍,對付尋常鐵劍,反倒從容。
緩走到殿中央,絲竹聲驟然停歇,一聲渾厚的鼓聲“咚”地響起,似冬日驚雷,也似一道號令,陳扶眼神一凌,彷彿眼前不是賓客,而是千軍萬馬的戰場。
蠕蠕使者端酒盞的手頓在半空,這小丫頭的神態,還真有幾分塞外武士臨戰前的肅穆。
陳扶動了,旋身如流風迴雪,劍指若寒星點地,卻每一步都踏在鼓點上。
鼓聲變得急促,陳扶身形驟起風雷之勢,青衫獵獵,劍花紛而不亂。鼓聲“咚咚咚” 連成一片,劍勢再變,纖腰後折,劍鋒貼面,口中吟道:“回腰驚風怯,轉袖促雲翔!”
詩句鏗鏘,與劍聲、鼓聲相合,得人熱血沸騰,驚起一片叫好!
忽而進步疾刺,驚得燭火搖曳。
“進影星河碎,退步岱嶽昂!”
倏然後撤凝立,劍收如雷霆乍歇。
“崩雷收一瞬,江海倒蒼茫!”
喝彩四起!
劍鋒輕巧挑起高澄案上一隻金樽,一個迴旋,將那金樽穩穩送至看呆了的蠕蠕使者面前,竟無一滴酒水灑出!
“好!好呀!”那蠕蠕使者一把抓過金樽,仰頭飲盡,激動得滿面紅光,“比長安那些蠻漢跳舞好看多啦!哈哈!”
劃出最後一道清冽弧光,利落收劍,吟出尾聯:“觀舞知國勢,豈獨在詞章!”
殿中靜了下,隨即爆發喝彩。高麗使者叫好,“真真文武雙全!”吐谷渾使者連連稱讚,“小女子都如此,中原果然人才輩出!”
高澄痛快無比,連叫三聲“好!”
那蠕蠕使者更是直接起身,解下腰間玉佩,扔給陳扶,“小丫頭,這玉佩送你!往後你去塞外,咱蠕蠕人請你喝最烈的酒,看最勁的舞!”
絲竹聲重新響起,殿內氣氛愈烈,使者們拉著大家拼酒量,粗啞的笑聲混著酒盞碰撞;暢飲了小半時辰,個個喝得熏熏然。
高澄給主客令使了個眼色,主客令對舞姬抬抬下巴,幾人便攙著使者往樓上暖閣去了。
高澄目光掃過餘下舞姬,定在一姿容最為嫵媚、眼波盡是風情的身上。只一個眼神,那舞姬便會意,唇角含春,嫋嫋娜娜地先行退出了大殿,消失在廊道里。
方才客人在時,陳扶全神貫注笑對,此刻鬆懈下來,才感到左腕刺痛。
掀開袖口一看,赫然一道口子,血珠正不斷滲出,已染紅了衣袖。
起身去找剛離席的高澄,見他正朝殿外走,只得跟了上去。然而,高澄的步伐很快,她剛跟到廊道,那背影已步入一間耳室中。
半掩的雕花門內,高澄將一舞姬拽到屏風後,屏風瞬間映出兩個交疊的身影。
“別......啊......”
“怎麼?還需我教你?”
“奴婢怎敢~”
“叫得不夠好,再好聽些,多賞你幾回快活。”
“啊......大將軍~饒了奴吧......”
陳扶默默轉身,回到席間。
傷口仍在滲血,跳痛一陣陣傳來,但她臉上看不出絲毫異樣,只安靜地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這一切,都被值守殿內的衛將軍斛律光看在眼裡。
“女史,得罪。”
不等陳扶反應,他已單膝蹲下,從內袍下襬撕下一條幹淨的布帛,迅速為她包紮了傷口,鬆緊恰到好處,既止了血,又未更弄疼她。
半時辰後,高澄回到席間,見陳扶還坐在那裡,便伸手要將她拉起。
指尖尚未觸及,陳扶已側身避開,自己站起身道:“勞煩大將軍找人送臣回府。”
“我親自送稚駒。”
高澄跟上那自顧自往外走的小身影,斛律光亦默然隨行。
殿外臺磯溼滑,雪水泥濘,高澄習慣性地要抱她,然而那小身子又像個泥鰍似得躲過了。
“怎麼了?”高澄俯身盯看那小臉。
“難聞。”
高澄愣了一瞬,拎起自己衣衫湊到鼻尖聞了聞,笑,“銅雀臺用的都是上好的薰香,哪裡難聞了?”
陳扶不言。
他心情極好,耐著性子哄小功臣,“好好好,既不合我們稚駒的意,明就下令,銅雀臺往後不許再用這種香!”
他再次伸手,陳扶卻依舊抗拒,小小身體繃得緊緊的。
一旁的斛律光俯身將陳扶抱起來,那張小臉便深深埋進斛律光肩窩,一動不再動。
二人往牛車處走,斛律光想了想,還是說道:“世子還是......稍加避忌為好。”
高澄鳳目微眯,“此話何意?”對上斛律光‘世子明明懂’的眼神,嗤道,“不是已避開她了?”看眼蜷在斛律光懷裡‘睡著’的小人兒,渾不在意地補充,“何況她還小,懂個甚麼。”
“陳女史非尋常孩兒。”
高澄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那是兩碼事。學富五車的博士,多得是入了洞房找不著門的。”
“可......”
“好了,待她再大些,我自會注意。”
【作者有話說】
是歲,蠕蠕、高麗、吐谷渾國並遣使朝貢。
《北史》帝紀第十二孝靜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