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5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15章 第15章

奉命出戶

陳扶應召入內,如常行禮。

陳元康下意識避開了女兒的目光,瞥向高歡,高歡並未看他,反將目光投向了高澄,那眼神分明在說:人是你叫來的,話自然該你來說。

然而,高澄只是凝視著陳扶,唇線緊抿,並沒有開口的意思。

高歡白了他一眼,衝陳扶招手,

“好孩子,今日你家大將軍喚你來,是有一樁喜事要與你講。你在他那處當差,應知郭瓊坐罪之事吧?”

陳扶點點頭。

“他兒媳盧氏因此事寡居,阿公思慮再三,唯覺你阿耶堪為良配。”

陳元康本以為會質問劈面,誰知女兒聞言,那張小臉上竟不見半分傷心慍怒,只淡然反問道:

“這位盧氏,是范陽盧氏北祖大房一脈,盧道裕之女?”

此言一出,莫說陳元康,連高歡眼中都掠過訝異。

陳扶側首看向高澄,語氣輕鬆地好似話家常,“同出北祖一脈的盧景裕,還是大將軍的老師吧?”見高澄只是眯眼盯著她,並不作答,又轉向陳元康,唇角彎起笑意,“如此高門望姓之女,竟肯下嫁阿耶,當真是可喜可賀啊。”

陳元康一時懵然:阿扶竟這般懂事?

不待他細想,陳扶已繼續道,“盧道裕不只是范陽豪族,還是幽州刺史,領燕郡、范陽郡、漁陽郡三郡之事;阿耶有此岳丈助力,阿兄有此母族加持,錦繡前程當無憂矣。”

高歡笑容更深,“好孩子,小小年紀便如此顧全大局,難怪阿惠兒會如此愛重你。你放心,不止你阿耶阿兄有靠,你有了這樣的母家,他日談婚論嫁,何愁不能匹配高門?”

陳扶聞言,直直望向高澄,“若沒有這樣母家,即便稚駒盡忠盡心,也無法擇就高門麼?”

高澄的眉頭驟然蹙緊,沉聲道:“不論稚駒是誰家孩兒,都配得上頭等高門。”

良久,陳扶方轉回正題道,“阿耶得此殊恩,本是光耀門楣之喜,然阿母侍奉至孝,操持兒女,並無過錯,如此無故休棄。稚駒唯恐……恐有那不明丞相苦心之人,藉此非議阿耶——”

目光幽幽轉向陳元康,“寒門驟貴,便棄糟糠!甚至……妄測丞相所任皆無德之徒,縱臣下行不恥之事,視禮法為無物!徒叫那南梁看了笑話,再扯出甚麼‘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的辯題來。”

“又叫西賊小看,罵丞相‘只能求於門閥宗室,暫穩民心,翊戴聖明,誠非大王之力!’”*

陳元康看高歡笑意驟斂,忙斥道:“阿扶!此等不堪入耳之言,也是能妄議的?!”

“辯題是已有之事,不堪入耳之言是賊國傳來的宇文泰原話。稚駒只是為君擔憂,不忍見大丞相一番苦心,反被小人曲解。難道阿耶,只想自己之利,卻不為大王名聲考慮?”

陳元康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險些背過氣去,他強壓羞怒道:“阿扶多慮了,阿耶……阿耶自會補償你阿母......”

“這就是阿耶之事了,稚駒作為小輩,安敢置喙?”頓住,作恍然大悟狀,“不對,也是大王之事,畢竟,如何安置阿母,亦關乎大王之聲譽。”

驟雨嘩啦啦澆下,砸在庭院青石板上,濺起一片迷濛的水霧。

李氏渾身溼透,頭髮凌亂地貼在臉上,雨水淚水混在一起,她死死拽著陳元康的衣袖,咬牙切齒、聲嘶力竭,

“陳元康!你個沒良心的畜生!當年你跪在我爺孃面前發誓非我不娶!說會一輩子待我好!我給你生善藏、生扶兒,如今剛風光沒兩天,你就要休了我……”

陳元康緊繃著臉,身形僵硬如鐵,任由她推搡拉扯,只在被李氏指甲撓到臉頰時,才猛地揮袖格開。

“夠了!”他低吼,“說了休書是奉王命!你還要胡攪蠻纏到幾時?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撒潑打滾,哪有半點大家婦的樣子?我……”大嘆一聲,“哎!我會給你一筆錢,你好自為之!”

說完猛地甩開李氏,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陳扶走入雨中為母親撐傘,李氏抱住她大哭起來,“阿扶!阿扶啊......”

雖有前世之記憶,但今生李氏就是生母,是自小撫育嬌養她的生母,安能不心疼?

昔日讀史,見高王神武,精於計算,只覺底層之人建功立業當如是。如今這算計落在了自己至親身上,才知何等殘忍。

哭了一陣,李氏忽罵道:“那范陽盧氏是甚麼東西!定是那起子狐媚子,勾得你阿耶丟了魂!我要去他們盧家門口鬧!讓街坊鄰居都看看……”

“阿母,那盧氏或許連阿耶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不知曉。她不過是……一件工具。去找工具,能討到甚麼說法?”

“那……那我就去丞相府鬧!讓全鄴城的人都評評理!”話音剛落,便又慟哭起來,“我怎麼會去鬧……阿母再沒有見識,也知不能連累了你,連累了阿藏的前程啊……我陪了他半輩子,如今他就只想用一筆冷冰冰的錢打發我……”

一筆錢就想休妻?陳扶唇角勾起抹笑,做夢。

她靜靜等著,直到母親哭聲漸歇,只剩下疲憊的抽噎,才遞上一方乾淨的帕子,“阿母若好些了,就去把家裡的賬冊拿出來,我們來聊點實際的。”

燭燈搖曳,將三人身影投在窗紗上。

“男人們皆是這般負心薄倖之徒麼?!”甘露清瘦的臉上滿是壓抑的怒意,她素來心高,此刻更覺齒冷,“往日情深似海,轉頭便視若敝履?”

陳扶取出兩個沉甸甸的箱子,開啟,露出裡面的金錁子。

“你們不要露面,去找些浮浪人。他們領了尾金自會遠走高飛,事後即便追查起來,也難覓源頭。”*

將幾頁寫滿字的紙遞給二人。

甘露藉著燭光細看,越看越是心驚,忍不住低呼:“女郎!這……當真要散佈此等言語?”

陳扶眼皮都未抬,“擒賊尚需擒王,罵人豈可放過禍首?”

淨瓶不解,“仙主,奴婢素日瞧著,主君分明是對大娘子有感情的,不如勸著大娘子去找主君提提往日情分,說點軟話……或許主君心一軟,便能回心轉意呢?”

“誰告訴你要挽回的?”

她前世對陳元康的瞭解,只是看高歡、高澄的故事時,知曉其為二人心腹,並於行刺事件護主而亡。安能想到對主如此忠心之人,竟會對妻子如此無情?那般輕易地鬆了口!

既鬆了口,還挽回甚麼?!

那日後,一股暗流在鄴城的大街小巷湧動開來,先是市井間天真無邪的孩童,拍著手,跳著腳,唱著一首朗朗上口的童謠:“丞相恩,盧氏門,娶新婦來~在陳府。攀高枝,忘本根,新人笑來~舊人哭!”

緊接著,各大酒肆、茶樓的說書人,不再講那才子佳人故事,轉而唾沫橫飛地講起‘古今天下負心漢’。

雖未直接點名,但那‘寒門才子得勢棄妻’的橋段,那‘攀附貴女休棄糟糠’的情節,無一不讓聽客們交頭接耳。每每講到高潮,說書人還會醒木一敲,拖長了聲音感嘆:“這等行徑,只怕是上樑不……唉,不可說,不可說啊!”

風月之地,自命清高的文人騷客們,更是找到了絕佳的題材,以此事唱和賦詩,言語間極盡諷刺之能事。

甚至連銅雀臺這等官家宴遊之所,也壓抑不住竊竊私語。

而當初在東柏堂和驛館吃過陳扶大虧的南梁使臣們,更是如同嗅到血腥的狼,所作詩詞辛辣無比,毫無顧忌。

一時間,整個鄴城彷彿一口沸騰的大鍋,‘陳功曹奉命休妻’成了所有人茶餘飯後最熱衷的談資。

夏夜,東柏堂內雖置了冰鑑,卻依舊驅不散那份悶熱,蒼頭奴劉桃枝步入,呈上紙箋,說是漫撒在街上的,有奴婢撿了幾張送來。

陳扶接過,目光一掃,頓時蹙起秀眉,作勢便要就著燭火點燃。

高澄瞥見她的動作,嗤道:“燒甚麼?拿來。”

陳扶將紙箋藏向身後,臉上露出慌亂,聲音也帶上猶疑,“沒……沒甚麼,不過一些胡言亂語……大將軍就別看了。”

她越是如此,高澄疑心越重,制住她胳膊,不容分說地將那些紙箋奪了過去。

“北地多權詐,高王詭計深。聯姻攀望族,棄婦冷寒門。舊人哭未盡,新人笑已聞,今日陳李氏,明日婁昭君!”*

下一張:

“高王築基靠詭詐,棄舊迎新為權謀。今日陳妻遭冷棄,明日婁妃豈無憂?君若只重門閥貴,何談仁義鎮九州!”

這已不是嘲諷,是詛咒!

高澄將紙撕個粉碎!撕完了也不能冷靜,氣得猛拍桌案,震得筆硯亂跳。

“也不知是誰如此狠毒,寫出此等誅心之語,是梁使? 西賊之奸細?還是親善元氏之輩呢?哎,想借機生事的人太多了,傳得沸沸揚揚,阿母已不堪其擾,閉門不出了。”

高澄猛地抬眼,狠戾道:“劉桃枝!傳令斛律光!凡敢私議此事者,以擾亂民心論罪!”

劉桃枝領命而去,堂中只剩二人。

陳扶執起茶壺,為高澄徐徐斟滿一盞,“稚駒覺得這樣......不甚妥當。”挨坐在他身側,輕聲善誘,“大將軍將治國之策張榜於市,許萬民評議。凡言事者,無論虛實激切,皆寬待不罪。正因如此,天下士民才稱頌大將軍。”

抬眼看他,目光懇切,“清官不斷家務事,為臣下之家事動用禁軍鎮壓,豈不落人口實?只恐有心人更要藉此發揮,詆譭大將軍堵塞言路;百姓亦會忘卻大將軍往日開明,而只記今日嚴苛了。”

良久,高澄轉頭看向陳扶,面色已冷靜許多,“那依稚駒之見,該當如何?”

“在稚駒看來,其實很簡單。”她淺淺一笑,語氣輕鬆,“既是家長裡短,自然是用世俗倫理解決。”

“一則,令阿耶將家中所有田產、宅邸、積蓄,盡數留於阿母。如此既能堵住悠悠眾口,也給阿耶盧氏一個清白開端,免受舊物煩擾。”

高澄挑眉,“你阿耶不是已答應,會予你阿母錢財補償?”

“正因只是‘一筆錢財’,才有今日之禍啊。唯有遠超應得之數,輿論才能轉向啊,”陳扶學起市井婦人腔調,“哎呀那個李氏,都得了全部家當了,還裝甚麼可憐相啊!”

看高澄被逗得面色已舒,趁勢又道,“二則,請陛下賜阿母一個郡君封號。讓她餘生有靠,不至晚景淒涼。如此,阿母才有底氣出面,道一句‘自願成全’。既是自願,外人還有何可說?”

“郡君倒罷,”高澄沉吟,“只是你阿耶......”

話未說盡,意思明白:你阿耶那般愛財之人,能同意淨身出戶?

“阿耶既能‘奉命’休妻,自然也該‘奉命’出戶。大將軍只需向大丞相陳明利好,至於阿耶,命令就好。”

“如此行事,對你阿耶未免太過......”

“阿耶若執意不肯休妻,大王仁義之主,又豈會相逼?想來他原是肯得,只是由著大王替他擔了罵名,而今這罵名太重,阿耶難道不該散財盡忠?!”

高澄沉默了。

她說的每一句都很有道理,也全然在為他高氏考慮,可他總覺得哪裡有些怪。

回握住她的手,將人帶到膝上,低問:“稚駒以後,跟誰?”

陳扶愣了下,忽偎進他懷中,摟著軟語道:“稚駒只能跟著阿母。總不能叫高門貴女過門後日日見前妻之女,不自在吧?”

一滴淚珠落在高澄手背上。

懷裡的小人兒帶著鼻音喃喃:“若稚駒還能住在從前的家裡,一切如舊,便只當阿耶是去了晉陽......也就不會那麼......難過了......”

高澄用指腹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嘆道:“就這麼辦吧。”

曉之以理不足以他應下之事,動之以情,終究是成了。陳扶心頭微動,‘他是疼我的’這一念頭忽爾冒出,不由脫口問道:

“若大將軍身處阿耶境遇,一邊是相攜扶持之人,一邊是更有助益之人......當如何抉擇啊?”

高澄把玩著她手指,不假思索道:“鯤鵬豈會眷戀低枝?”

陳扶靜默片刻,緩緩勾起一個極淡的笑。

“大將軍字字珠璣......稚駒,學到了。”

【作者有話說】

*宇文泰評高歡:賊臣高歡,器識庸下,出自輿皂,罕聞禮義。乃求宗室,權允人心。翊戴聖明,誠非歡力。

*浮浪人:指無固定住地和無戶籍的人。

*婁昭君:高歡之妻,識於高歡微時,高澄生母。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