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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12章 第12章

曲水流觴

上巳三月三,皇家依歷年之俗,在華林園舉辦九曲流觴之戲。

桃花綴枝怒放,枝椏間懸著數十金籠,孝靜帝玄服龍章,立於枝下,正笑看籠中錦雀探頭啄食。高澄漆紗籠冠,也在逗弄,抬手間廣袖流雲,閒姿豔逸。

元氏、高氏諸王散立於二人左右,或言或笑。

兩大家族本就好容色,開春褪去厚衣,皆是寬衫博帶;清風拂過,個個衣袂翩然,望之若仙。

天淵池引流而成的青渠,繞疊石蜿蜒九曲,孝靜帝於上游落座,高氏元氏眾也皆依水散坐。中書舍人和安、黃門侍郎崔季舒等近臣亦列席間;左衛將軍斛律光率禁軍從旁護衛。

陳扶跪坐下來,抬眸望向高澄,對方看了眼她小臉,勾出絲瞭然笑意,將人一攬,湊她耳邊,“不過是群困在籠中的雀兒,何需折辱?你且自在玩罷。”說著,從宦官剛奉上的佐酒食盤裡,挑了顆飽滿醃梅,遞至她嘴邊。

陳扶就手吃了,眼底卻淡似飲水。高澄接住她吐出的果核,輕嗤,“嘴真挑。”

自喝膩了那蓴羹,便再沒見她對哪樣動過興致。

高浚半眯著眼,將斜對岸兩人額角相抵、親暱私語的模樣盡收眼底。

這般景象他已見過很多次,還是不能習慣。

阿兄政務之餘,常在東柏堂設宴,與一眾文臣勳貴、南來使節共飲,他也總去蹭酒作樂。

那陳扶作為阿兄女史,多半時候只是安靜陪膳、侍奉酒水。可一旦有人出言不遜,意圖挑釁兄長威嚴,她便會將機鋒或藏於稚語,或隱於詩文,為阿兄掙足臉面,如此偏愛日盛。

他這位等閒不與人親近的長兄,對他的小女史卻是半點不嫌——席間共食一碗,午憩同睡一榻,外出巡行遇泥濘道路,更是或背或抱,便是對同母的親阿妹,也未見這般寬縱。

前日驛館前清談對辯,忽下了雨,阿兄竟不顧自己,反倒解下披帛將她兜頭一裹。

那陳扶,他洗三禮第一次見,就直覺此人有鬼。

看似無害,可引經據典、博聞強辯之能,竟不輸飽學之博士。更教他惕然的,是她不過七歲年紀,卻有種令人莫名信服之感?彷彿萬千難題,於她皆可迎刃而解。

也曾與阿兄言及這份疑惑,阿兄卻不以為然,“天生敏悟之人,再多讀些書,自當聽受訓詁,一聞便曉,何足怪哉?”

他阿兄四五歲即能論政,十歲時單人一馬招降名將高敖曹,十四歲入朝輔政文武皆服,與之相比,陳扶確實不過‘尋常穎悟’。

與生而岐嶷的天縱之才,當真是說不通!

念及此,高浚起身走了過去,帶著他那混不吝的笑,坐在了兩人之間。攬住高澄臂膀,語帶嬉賴,“阿兄怎這般盯著我?莫非是嫌阿浚礙事了?難道阿兄有了小女史,便不疼我這個弟弟了?”

“坐另邊去。”

“還是坐這兒好呀。一會兒酒觴停我面前,憋不出詩,還能跟陳女史討兩句。”

陳扶笑笑,示意宦官挪了自己的錦墊小案,給永安郡公騰出一席之地。

既無需爭風,那便坐哪裡都一樣。

高澄看她這般乾脆讓了位子,原本要攆人的話便嚥了回去,改口道:“別光想著佔便宜。”

“自然,自然。一會兒我替她喝。噯!端酒觴了,開始了!”

聞聲看去,果見華林園令捧起了青陶羽觴,

“今值上巳佳節,陛下攜大將軍、諸王公、卿大夫幸臨華林,循曲水而設宴,一則祓除不祥、祈國泰民安,二則共賞春光、各抒胸臆。敢請陛下與大將軍示下,啟此上巳雅宴!”

“準啟。”

宦官接過跪於渠邊,將酒觴推入水中,指尖輕撥了下,那觴便徑直漂向孝靜帝案前。

“觴隨曲水,詩以詠志,今首觴既先停在了朕面前,那朕便為眾卿開題。”

孝靜帝舉觴吟道:

“落英鋪玉砌,桃夭映華林。

羽觴繞曲水,群賢書承平。”

席間一片叫好,“陛下好詩!”“上巳雅意便全在詩裡了!”“真真應景之作。”杯盞相碰聲、讚歎聲混著雀鳴,熱鬧得緊。高澄也舉盞與孝靜帝遙對,唇角勾出笑意。

一片和諧之中,忽聞那華山王元大器道:“陛下此詩,有高祖當年洛水祓禊的遺風啊,如今大魏承平,正是陛下承先祖之志、愛民之功啊!”

話一出口,滿座一靜。元氏諸王握著杯盞的手皆頓在了半空, 眼神往高澄那邊瞟,連呼吸都輕了幾分。高家子弟已盡數停杯放盞,目光沉沉地落在元大器身上。

滿朝誰不知,如今東魏的安穩,是大丞相高歡浴血沙場,大將軍高澄在朝理政鎮住的?元大器偏要把功勞全扣在元氏先祖與孝靜帝頭上,往人高家臉上甩巴掌。

高澄臉上那點淡笑未及斂去,已掠起冷意,眼刀落向那元大器,好似利箭穿身。

陳扶也放了盞,蜜水晃出細波,心裡亦起微瀾:原來不論局勢多麼明朗,也還是會有不識時務,不知深淺之人啊。

但此人敢誇,孝靜帝卻不敢接,衝高澄那廂道:“華山王言過了。朕不過承天命守此社稷,如今國泰民安,諸卿安坐笑談,皆仰賴大丞相剋剪多難,諸將浴血,此乃國由再造之鴻勳鉅業也。”

這話妥帖,既捧了高家,又避了鋒芒,元氏宗親懸著的心鬆了大半。高澄不虞之色也漸散了,指尖重新摩挲起案上的酒盞來,似是對這識趣回答頗為滿意。

渠中酒觴載著桃瓣繼續漂,停在彭城王元韶案前。

“臨春晚妝新,水照影橫陳。

落花吹欲散,猶似飄零人。”

其姿容絕美,詩風亦婉麗,以美人、落花自比,感慨命運之飄零。

元韶吟罷,眾人反應頓分兩派。有贊意境絕妙的,也有言‘上巳佳節,本該樂呵,怎說這飄零愁緒?’的。

酒觴再往下流,直直靠向高浚。

他一把抄起仰頭飲盡,抹了把嘴,笑道:

“文章撓腹腸,不若弓馬良。

願請千支矢,射穿桃李場!”

席間頓時爆發鬨笑!連侍立的禁衛們也繃不住,雙肩止不住地顫抖。

“不行不行!太不雅了!重作一首!”華林園令故意道,想讓大家再聽個樂子。

方才是早想好的,現作一首卻難,高浚撓頭憋了半天,也沒憋出半句,轉頭瞅陳扶,卻見她別開了眼。

不是不幫,是他這風格,陳扶還真仿不來。

高浚索性抓起案邊酒罐,“罷了罷了!某不善此道,願罰!”言罷仰頭便灌。惹得眾人又是一陣笑。

酒觴接著漂,落在襄城郡王元旭面前。

元旭拂袖吟道,“高歌滿華林,東君雨露恩。莫嘆昔年柳,且看今朝春。”

用了‘桓公嘆柳’典故,有將高氏比作‘東君’‘今朝春’,隱射元魏已是‘昔年柳’之意,但很隱晦。*

高家子弟先聲叫好,“顯和這詩好啊!東君施雨露,才有這滿園春色嘛!”眾臣皆和,“可不是嘛!看眼前春光就好,想那舊柳作甚!”

元氏宗親你看我、我看你,有人扯著笑,有人垂眸盯案。元大器臉色死沉,重重‘哼’了一聲,暗罵了句‘沒骨氣的玩意’。

第一觴就此流完,彷彿是天意,第二觴首停便是元大器。

他正因元旭的奉承憋了滿肚子憤懣,舉觴便吟:

“莫道花解語,深紅總虛名。

武陵漁郎事,猶勝鎖鳳音!”

大家擔著王爵,又無實權,有甚好樂?便是那武陵桃花源外的打漁郎,都比鎖在金籠的皇帝自在!直斥高氏將元氏架空,元氏卻不知為君分憂。

席間霎時落針可聞,連枝間籠雀都沒了啁啾。

元氏宗親們有人縮肩,有人攥盞,皆跪坐難安;高家子弟則盡數斂笑,平陽郡公高淹把玩玉珏的手停了,太原公高洋一直垂著的眼也抬了起來,直勾勾盯看那元大器,高浚更是幾欲站起叱問。

孝靜帝身子僵直,眼神瞟向高澄。

崔季舒給那宦官遞了個眼色,朝陳扶處努了努嘴。

那宦官心領神會,推酒觴入水時,指尖趁著水流輕輕一推,本該漂向旁人的青瓷觴,竟轉了個彎,穩穩停在陳扶案前。

【作者有話說】

*華林園令:官名,掌管東魏宮苑華林園。

*若無特殊(人物原作會標明),所有人物的序、詩、賦等皆為自寫,屬於人物私設,勿考據。

*桓公嘆柳:東晉權臣桓溫北伐時見早年栽種柳樹而感慨。該典出自《世說新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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