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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11章 第11章

王佐之才

李氏跪坐在樟木衣箱旁,將一件件冬衣疊好塞進,眉頭擰得死緊。

“帶這許多作甚?”

“怎的多了?回來還不知啥時候呢!自打你跟了大王,這家裡過年人就沒全過!早先跟著高將軍時多好呀,逢年過節總能在家待兩天。哎,可惜高將軍……”*

“少說兩句吧!”陳元康把箱子‘啪’地合上,“若非跟了大王,焉有你今日富貴?在司徒府當記室時,冬日連炭火都要算計。”

簾子一響,是陳扶進來了。

李氏拉過來轉轉身子、摸摸袖口:“今這麼冷,你裡頭穿得啥?”

淨瓶忙搭話:“大娘子放心!奴婢給女郎套了兩層絲綿襖呢,就是大娘子給絮得那兩件。剛女郎還說,比狐裘都暖和!”

待阿母鬆了手,陳扶走近陳元康,大禮拜了拜。

“兒今日須往東柏堂當值,不能親送阿耶了。滏口陘山路崎嶇,又值風雪載途,萬望阿耶一路珍重。”*

高澄在鄴主內政,高歡在晉陽建置的霸府,則是高家的軍事中心,他在秀容郡等多地設的僑州軍府,也不受魏廷管轄,是直屬霸府的。

年底了,各僑州府長官皆要去霸府會見,正月也有‘軍宴’之俗,高歡需與將士們聚飲,須回晉陽;阿耶作為功曹,自然也跟著去。

“阿耶走慣了,無妨。”陳元康摩挲她肩膀,“好孩子,你雖只是侍奉大將軍筆墨,然東柏堂的文書奏章皆涉機要,千萬謹言慎行,凡事多加思量。”

李氏忽一拍腿,“我就說我忘了啥。”從案几上拿過一請柬,“大將軍府又送帖子來了,叫你去陪高二郎玩呢。”

“孩兒顧不上,叫家裡的門客寫個回帖送去,說明是公務之因。”

都做了東柏堂女史了,也就無需再去將軍府了。何況她也確實忙,東柏堂文書堆得山似得,皆是各州郡歲末呈報,年前只怕連休沐都要免了。

“忙些好!忙些好!我兒就是能耐大!才六歲就吃上皇糧了。”李氏朝牆上努努嘴,“你的詔書阿母給裱起來了,鄰居親戚來了誰不仰頭念念?誰不誇?”

正牆最顯眼處,大喇喇掛著一明黃詔書。

詔曰:

陳氏女扶,雅好詩書,識達今古,早歲稱奇。特授御作女史,配東柏堂掌文翰之職,典圖籍之務。爾當奉公恪勤,盡心輔弼,參贊帷幄,以彰忠誠。

大魏興和三年冬十二月敕

北魏女官本是孝文帝為皇后而設的,職責是輔助皇后治理後宮。女史是中級女官,如今皇權旁落,才有了她這特設女史。

說是女官,其實就是高階女婢,本不涉前朝政事。但她這特設女史,因伺候的是前朝權臣,便不能算完全不涉了。

“不愧是我生的!”李氏得出結論。

陳元康撇了撇嘴。

辭別出門,雪花正零星飄下,行了幾步,陳扶忽又折返,探進半個身子問:“阿耶可向丞相提了,讓高孝瑜回鄴城陪阿珩?”

“提過了。大王說明年朝鄴時,帶孝瑜同來。”

出府門,主僕二人登上自家牛車,厚重車簾垂下。

陳扶看向淨瓶,“知道怎麼做麼?”

“只說‘我家女郎念著你那蓴羹滋味,奴特來學學,’要學得慢些,多觀察那蘭京幾日。最後一日再以感謝之名,將‘茶葉’送他。”

“送的時候怎麼說?”

“自是說得貴重些,說是郎主得的賞賜,尋常人見都見不著的仙茗……”

“貴重就一定不會分享麼?若他是個慷慨之人呢?”

淨瓶一愣,顯然沒料到這層,但很快便眼睛一亮,“那便不說貴重,只說……是奴婢感念他指點的心意,單為他備下的。‘這茶奴只盼著阿京郎君一人用呢,若是分給了旁人……奴心裡是要難過的。’”

她說著,臉上露出女兒家的嬌嗔,還扭了扭。

“好童兒。”陳扶唇角勾了勾,閉目靠回車壁。

因著女史的職司,她這一個多月來幾乎都埋首於文牘之間,活動範圍限於內堂與宴廳,並無正當理由踏入後廚。也只有在宴會傳菜、眾人往來之際,遠遠見過那蘭京幾次。

若就貿然上前,在眾目睽睽之下將東西遞過去,不僅突兀怪異,引人疑竇,更無法知曉他是否會用。

必須確保他會用,而且是獨用——會死人的東西,半分兒戲不得。

東柏堂前早有蒼頭奴等候。

淨瓶一下車,就將提前備的小罐汾清塞那蒼頭奴懷裡,“勞煩阿兄了。”話像炒豆子似的往外蹦,“阿兄可抱緊了,這雪天滑腳的,摔了就可惜了,我家大人從汾州帶回來的,喝一罐少一罐。”

蒼頭奴訥訥點頭,在前引路。

“阿兄瞧著真穩重。不知怎麼稱呼?日後我家娘子若有東西傳送,我也好尋阿兄不是?”

“小的叫……劉桃枝。”

走在後方的陳扶腳步一頓。

劉桃枝?

歷史名人啊。*

“桃枝辟邪,這名字聽著就吉利……”

目送二人拐向後院,陳扶去暖閣褪下沾雪的裘衣,僅著杏色夾棉襦裙,進了內堂。

高澄正閒適地斜倚在憑几上,一手支著額角。崔季舒斜坐在側,兩人姿態透著熟稔的隨意。

“昨日呢?”

“昨日陛下晨起練字,臨了鍾元常的《宣示表》,寫了三遍仍不得其神。午憩後召見了中書侍郎裴士禮,賞了杯茶,談論約兩刻鐘,多是前朝舊事,未涉時政,也未起草詔令。”

“酉時陛下打碎了一隻瓷盞,斥責了宦官,言其手腳粗笨。晚膳用得不多,只略動了動箸,也就韭菜雞子多吃了兩口。戌時初刻,獨坐庭中望月約半個時辰,未曾喚人伺候。晚上宿在李嬪那兒,叫了一回水。哦,對了,”從袖中抽出一黃紙,“陛下昨日的‘雅興’——寫了首《詠梅》,臣默背摹了一份。”

“孤影無人賞,寂寞滿亭臺。”高澄冷笑一聲,“牆裡圈久了,看甚麼都是孤影,不是愁緒就是寂寞的。”抬眼看到陳扶,眉梢一挑,“該叫他看看稚駒的梅花,傲霜鬥雪。”

“奴婢都是隨主子,女史跟著世子,筆下自有崢嶸氣象,陛下連養的雀兒都愛嘆氣。”

高澄將那牢騷詩稿扔進炭盆,“無趣。”

“可不,都不如宮裡新進的琵琶樂伎有趣。”

“再無病呻吟,也比美人琵琶緊要。回去吧,盯緊了。”

堂內只剩兩人,高澄朝陳扶招手。

還沒走近,就被他一把拉在了膝頭。捏了捏她圓鼓鼓的胳膊,低笑:“堂裡這麼熱,穿這麼多作何?活像只剛出籠的曼頭。”

“有一種冷,叫阿母覺著稚駒冷。”

正說笑間,一道清雅身影緩步走入。來人約三十許,容止俊美,風儀高雅。

高澄鬆開陳扶,起身迎道,“博士已收拾停當了?”*

“回世子,已好了。”

“甚好!”高澄握住他手,神色轉為鄭然,“博士,家弟高演正值成人,心志未定,近善或近惡,都會使其效仿。若家弟能夠立德成才,你的官爵祿位當永遠僅次於他。”

“但倘若有人引其步入歧途,那麼罪責,也絕非你一人所能承擔。”

“世子殷殷重託,王晞必竭盡全力,不敢有負。”

王晞?!

“博士稍坐片刻,待午時一同用膳。”

“謝世子厚意,只是晞此去不知歸時,動身前,還想與家人再進一餐薄飯。”

“此乃人之常情,理當如此。那我們便申時廣德門見,屆時我再為博士餞行。”

待那道清影走遠,高澄轉向陳扶,盯看了她會兒,方道,“怎麼?覺得這個阿公……長得格外好些?”

他方才看得分明。

這小東西,平日裡見慣了往來東柏堂的朱紫權貴;便是御宴之上,天子儀仗,她那張小臉上也是淡淡的,不見敬畏,也無好奇,彷彿眼前走過的是人是物,於她都無甚分別。

可方才看那王晞,眼睛可是亮得很,人都走了,還直勾勾看門外呢。

陳扶回過神來,仰面道:“日日得見大將軍玉顏,稚駒的眼早已養刁了,安會覺他人貌美?”

高澄輕嗤一聲,“那是為何?”

“大將軍,王晞博士,是前秦丞相王猛的後人吧?”*

高澄“恩”了聲。

小小臉龐上,‘幸會得見’的欣然明白劃過,如同平靜湖面躍起一尾銀魚,生動得扎眼。

“喜歡王猛?”

當然。

她當初便是慕王猛‘功蓋諸葛第一人’的賢相之名,才一頭扎進這段歷史裡的。

也因此知道了北齊的興衰;知道了兩晉南北朝,不止是亂世,還出過那麼多英雄豪傑。

“大將軍不喜歡嘛?王猛身懷經世之才,謀國之略,文能安邦、武能拓土,出將入相鞠躬盡瘁。內政、謀略、軍事之全才,可謂漢初三傑集於一身。”

高澄有些意外。

他原以為,他弄章慧辯的小女史,會仰慕曹子建、謝靈運之類的詩人,或是何晏、王弼之類的名士;沒想到竟是王猛這般經緯天下、匡扶社稷的王佐之才?

“沒有主公會不喜王猛。”他踱步到窗前,望著紛飛大雪,“但王猛再堪託國,苻堅也不該每事必諮,將國家假手於人,此乃為君之大忌!”

她以為他會感慨‘若有王猛天下何愁’,沒想到竟會是這般論斷。

“能臣於君,當如利劍在手。再鋒銳,也只是君之臂膀,政務可以委任,但決斷必須親為。如此方能時刻洞悉局勢之變,不至在其死後,如盲人失杖,終致淝水之敗。”

他不僅看得到王猛之才,更看得到苻堅之失,這個年僅二十的權臣,竟這般識鑑精深。

他真的是個雄傑。

高澄回過頭,見她怔怔然望著自己,失笑捏了捏她臉蛋,“去!把奏疏按州郡厘出來。”

-

時值除夕,鄴城長壽裡的陳府張燈結綵,卻因男主人遠在晉陽、長公子在宮中伴駕,而顯出幾分清寂。

正堂內炭盆燒得很旺,食案上擺著綠釉陶鼎,煨著羊肉臛湯,漆木槅碼著焦香的炙豚、蔥韭醃的酸脆菘菜,另有胡麻餅等各式吃食。

李氏獨坐主位,朝侍立在阿扶旁的婢女揚揚下巴,“甘露,你也坐下,人多吃飯熱鬧些。”夫君不在,她也沒了那份因孃家門第不足而生出的刻意強硬。

正要開宴,淨瓶風塵僕僕趕了回來。

“回來得正好!將你新學的那甚麼南人飯做來!我倒要嚐嚐是何滋味,讓我家阿扶總惦記。”

淨瓶領命而去,不多時,便端上一盅熱氣騰騰的膾魚蓴羹。

李氏喝罷,只道“也就那樣”,而陳扶,只看了一眼,一口未動。

用罷膳,李氏抄過案上的錢袋子,給了甘露、淨瓶兩把,衝外頭揚聲,“都來領賞錢了啊!”風風火火出去給府中僕役發年禮去了。

屋內一時只剩主僕三人。

淨瓶湊到陳扶身邊,“仙主,那個……蘭京不喝茶。”

陳扶並不意外,有了上回不夠嚴謹之教訓,她早已將各種可能都思慮過了。自然也想過,當日那個乾瘦膳奴說的“蘭京不喝茶”,或許是事實,而非僅僅索要茶葉的託詞。

方才淨瓶進門時那欲言又止、帶著幾分挫敗的神情,已說明一切。

“他不僅不喝茶,連酒都不沾!每日除了那個灶臺,便是望著南邊的天發呆,教做菜時也不搭理奴婢。只有一次,望著院裡頭的枯枝,說了句‘南邊的早桃,快開了’……”

甘露愁道,“這不飲不酌的,該如何除魔啊?”

陳扶端坐席上,燭光在她稚嫩卻過分沉靜的臉上投下淡淡陰影。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自有後法。”

說著,拈起一枚點心,那點心被巧手的孫大娘捏成五瓣,染著淡淡的粉,如雲蒸霞蔚。

雲蒸霞蔚,疊影重重。

一陣和風拂過,幾片桃花瓣掠過高澄那挺如雪嶺的鼻樑,潤如浸露的薄唇,飄向溶溶春水。

“今年華林園的桃花,倒比去年還盛上幾分。”

高澄漫不經心評點了一句,回身示意自己的小尾巴跟上。

身側的孝靜帝笑回:“壬戌年水潤燥土,陰陽相濟,自然比辛酉年金銳無情,更使木氣生髮,花開豔麗。”*

【作者有話說】

*劉桃枝:北齊第一御用殺手,出身蒼頭奴,歷仕高歡、高澄至北齊末代諸帝。

*曼頭同饅頭,指包子。

*博士:古代專掌經學傳授的學官。

*前秦:(351年—394年)氐族雄主苻健建立的政權,五胡十六國中最強的國家。

文襄時為大將軍,握晞等手曰:“我弟並向成長,志識未定,近善狎惡,不能不移。吾弟成立,不負義方,卿祿位常亞吾弟。若茍使回邪,致相詿誤,罪及門族,非止一身。”晞隨神武到晉陽,補中外府功曹參軍,帶常山王演友。

《北齊書》王昕

“若乃威以靜國,謀以動鄰。提鼓出師,三軍賈勇;置兵境上,千里無塵。內外兼材,惟孔明、景略(王猛的字)也。”

唐朱敬則評王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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