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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2026-04-05 作者:錦繡花開

第 13 章

宋繁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人弄回來的。

一路上,馬車晃晃悠悠,像在驚濤駭浪裡顛簸,床上的男人始終昏迷不醒,後背的血浸透了臨時找來的粗布,一滴一滴落在車廂底板上,暈開暗沉的紅,看得人心裡發緊。柳三孃的臉黑得能滴出墨來,雙手抱胸,全程沒說一句話,卻渾身都透著“我很生氣”的氣場;小哲兒縮在車廂角落,小手緊緊攥著柳三孃的衣角,大氣都不敢出,偶爾偷偷瞥一眼角落裡的男人,又飛快地低下頭,眼裡滿是恐懼;連常年趕車、見慣了風浪的車伕,都駕得戰戰兢兢,時不時回頭張望,生怕後頭突然追上來一撥黑衣人,把他們全拖下水。

好在,一路有驚無險,平安抵了清風樓。

到樓門口時,天已經擦黑了,暮色四合,街面上的燈籠剛點亮,昏黃的光映著清風樓的牌匾,倒添了幾分隱秘。宋繁咬著牙,和車伕兩個人,一人架著男人的胳膊,一人託著他的腿,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這個高大沉重的昏迷男人從馬車上弄下來,又像做賊似的,貼著牆根偷偷摸摸抬進後院,安置在她那間狹小卻乾淨的小屋裡。

等人平平穩穩躺到床上,宋繁才直起腰來,揉了揉發酸的胳膊,大口大口喘著氣,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浸溼了額前的碎髮。她雖說是穿越過來的,幹慣了清風樓的雜活,卻也從沒扛過這麼沉的人,渾身的力氣都像是被抽乾了。

柳三娘緊跟著進來,站在門口,臉色那叫一個精彩——有憤怒,有無奈,還有幾分恨鐵不成鋼。她盯著床上那個渾身是血、昏迷不醒的男人,又轉頭瞪著宋繁,語氣裡壓著滔天的火氣,幾乎是咬著牙說:“宋繁,你知道這是甚麼地方嗎?”

宋繁擦了擦額頭的汗,語氣平靜卻不卑不亢:“知道,清風樓,咱們討生活的地方。”

“知道你還往這兒弄人?”柳三娘幾步跨進來,指著床上的男人,聲音陡然拔高,又趕緊壓低,生怕被前頭的客人聽見,“你看看他!渾身是傷,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萬一他是官府通緝的逃犯呢?萬一那些黑衣人追到這兒來,一把火給我燒了樓怎麼辦?我這清風樓,是我辛辛苦苦攢錢開起來的,你想讓我幾十年的心血,全毀在你這一時的善心手裡嗎?”

宋繁知道柳三娘是真的急了,也知道自己理虧,她走過去,輕輕把柳三娘拉進屋裡,又反手關上房門,隔絕了外頭的動靜。她壓低聲音,語氣誠懇,卻也帶著幾分清醒的考量:“三娘,我知道這是給您添麻煩了,我心裡也過意不去。可您仔細想想,那些黑衣人敢在半道上劫人,下手還這麼狠,肯定不是普通的毛賊,這人的身份,要麼不一般,要麼就牽扯著甚麼大事。他要是死在外頭的灌木叢裡,萬一官府查起來,查到咱們今天去過那座山、見過他,咱們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到時候豈不是更麻煩?”

柳三娘張了張嘴,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在這京城混了幾十年,最懂“禍從天降”的道理,宋繁說的沒錯,這年頭,死人的事最容易惹上官司,與其被牽連,不如先把人留下,靜觀其變。

宋繁見她神色鬆動,趕緊趁熱打鐵,語氣又軟了幾分:“再說了,咱們先把他救回來,等他醒了,問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要是他真的有問題,咱們再把他交出去,也不遲。現在他人還沒醒,身子弱得很,您要是現在把他往外趕,他肯定活不成,到時候咱們就成了間接殺人,那不是更麻煩嗎?”

柳三娘瞪著她,瞪了足足有半分鐘,嘴角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說出一句反駁的話。她太瞭解宋繁了,這丫頭看著軟乎乎的,骨子裡卻犟得很,一旦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更何況,她說的每一句都在理。

宋繁看著她那副又氣又無奈的樣子,心裡更過意不去了,又放軟了語氣,帶著點小小的討好:“三娘,我知道您是為我好,也是為樓裡好。這樣,等他傷好了,要是真惹出甚麼麻煩來,我一個人擔著,絕不連累您和樓裡的人。要是平安無事,我就多給您寫幾個故事,寫比《西遊記》還熱鬧的,把咱們這次的損失全賺回來,行不行?”

柳三娘愣了一下,看著宋繁那雙亮晶晶、滿是懇求的眼睛,突然“嗤”地笑出聲來,語氣裡的火氣消了大半,只剩下無奈:“行啊宋繁,你現在倒是學會跟我討價還價了?翅膀硬了是吧?”

宋繁訕訕地笑了笑,撓了撓頭,沒敢接話——她知道,柳三娘這是鬆口了。

柳三娘嘆了口氣,擺了擺手,語氣裡滿是認命:“行了行了,人都弄回來了,我還能怎麼著?總不能把他再扔出去。我讓人連夜去後門找王大夫,你先在這兒看著他,別讓他死了,他要是死在我這清風樓裡,我第一個找你算賬。”

說完,她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叮囑:“小心點,別讓前頭的客人知道,要是走漏了風聲,咱們都得完蛋。”

宋繁連忙點頭:“知道了三娘,您放心吧。”

看著柳三孃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宋繁才長長地鬆了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了。她轉過身,回頭看向床上的男人,心裡五味雜陳。

他還在昏迷,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毫無血色,眉頭緊緊皺著,嘴角也抿成一條緊繃的直線,像是在做甚麼可怕的噩夢,渾身時不時輕輕抽搐一下,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隱忍。即使昏迷著,他的身姿也依舊挺拔,哪怕蜷縮著,也能看出他平日裡的氣場,絕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

宋繁走過去,在床邊的小板凳上坐下,託著腮,靜靜地看著他。

這人到底是誰?為甚麼會被人追殺?那些黑衣人又是誰派來的?他身上,藏著多少秘密?

一連串的疑問在她腦子裡盤旋,可看著他那張蒼白隱忍的臉,她又有些不忍心——不管他是誰,此刻,他只是一個身受重傷、命懸一線的人。她不是聖母,可也做不到見死不救,更何況,她已經把人救回來了,就沒有再放棄的道理。

——

大夫是半夜來的,是柳三娘託人從後門悄悄領進來的,一個鬚髮花白的老頭,揹著一個沉甸甸的藥箱,走路卻依舊穩健,一看就是個有經驗的老大夫。他進了宋繁的屋子,目光落在床上的男人身上,只看了一眼,眉頭就緊緊皺了起來,語氣裡滿是凝重:“這傷……下手也太狠了,刀刀致命,都是往心口、後背的要害砍的。”

宋繁沒吭聲,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她不知道是誰下的手,也不知道這人到底得罪了甚麼人。

大夫也沒再追問,開啟藥箱,拿出燒酒、草藥和繃帶,蹲在床邊,開始小心翼翼地清理傷口。他的動作很輕,可即使這樣,昏迷中的男人還是疼得渾身直抽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牙齒緊緊咬著,卻始終沒發出一聲呻吟,那份隱忍,看得宋繁心裡微微一震。

她在旁邊看著,看得心驚肉跳,下意識地攥緊了手心。那傷口深可見骨,血糊糊的一片,燒酒灑在傷口上的瞬間,男人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手指死死攥住了身下的被褥,被褥都被他攥得變了形,可他依舊閉著眼,沒有甦醒,也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命大。”大夫忙活了半個時辰,終於處理好傷口,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血和藥汁,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再晚一個時辰,傷口感染,神仙都救不回來。這小夥子,能扛到現在,全靠一股韌勁。”

宋繁長長地鬆了口氣,懸了半天的心,終於稍稍放了下來。她連忙遞過一杯溫水,給大夫潤嗓子:“多謝王大夫,辛苦您了。”

大夫接過水,喝了一口,又開了藥方,仔細囑咐宋繁:“這藥,每天煎三次,飯後服用;傷口每天換藥一次,切記不能碰水,也不能動氣;飲食要清淡,不能吃辛辣、油膩的東西,不然傷口難癒合。能不能活,就看這三天了,要是這三天能挺過去,就沒甚麼大礙了。”

宋繁一一記在心裡,點頭應道:“好,我記住了,多謝王大夫。”

大夫收拾好藥箱,柳三娘在外頭等著,悄悄把診金給了他,又親自把他從後門送出去,回來的時候,臉色比之前好看了些許,語氣也緩和了不少:“王大夫說,能不能活,就看這三天了。你要是累了,就叫小禾過來替你一會兒,別把自己也熬垮了。”

宋繁點點頭:“我知道了三娘。”

柳三娘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突然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奈和擔憂:“宋繁,我不知道你是心善,還是傻。這年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心隔肚皮,你根本不知道這個人是甚麼來頭,就敢把他救回來,還這麼費心費力地照顧他。你這麼個丫頭,沒依沒靠的,怎麼就不懂多為自己想想呢?”

宋繁笑了笑,沒說話。她懂柳三孃的擔憂,也知道自己這麼做很冒險,可她穿越過來這麼久,見慣了清風樓裡的虛與委蛇、爾虞我詐,卻還是改不了骨子裡的那份心軟——她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一個人在自己面前死去,更做不到因為怕麻煩,就把一個重傷的人棄之不顧。

柳三娘搖了搖頭,沒再勸說,轉身走了,臨走前,又輕輕帶上了房門。

——

三天,整整三天,宋繁幾乎沒睡過一個好覺。

白天,她守在床邊,給他換藥、喂水、擦身,偶爾趁著他氣息平穩,就坐在旁邊寫一會兒《西遊記》的後續;晚上,她就趴在床邊眯一會兒,哪怕只是打個盹,也睡得極不踏實,只要他稍微動一下、喘口氣重一點,她就會立刻醒過來,上前檢視。小禾心疼她,有時候會主動來替她一會兒,讓她回屋睡個安穩覺,可她剛躺下沒多久,就會惦記著床上的人,又匆匆趕回來。

那人一直昏迷著,偶爾會說幾句胡話,聲音沙啞,含糊不清,聽不出說的是甚麼,只是語氣裡滿是痛苦和隱忍,有時候還會下意識地攥緊拳頭,像是在和甚麼人抗爭。宋繁聽不懂他說的話,只能坐在床邊,輕輕拍著他的胳膊,小聲安慰,哪怕她知道,他可能聽不見。

第三天夜裡,月色微涼,透過窗縫,灑下一縷淡淡的月光,落在床沿上。宋繁趴在床邊,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突然聽見一個極其微弱、沙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水……水……”

她一個激靈,瞬間醒了過來,猛地抬起頭,看向床上的人——

那人睜著眼睛,眼神有些渙散,像是蒙著一層霧氣,正虛弱地看著她,嘴唇乾裂得厲害,嘴角還沾著些許血跡,剛才的聲音,正是他發出來的。

——

“你醒了?”宋繁脫口而出,因為太過驚喜,聲音都劈了,喉嚨也有些發乾。她連忙直起身子,湊到床邊,仔細看著他,“你終於醒了!你都昏迷三天了,差點就……”

她話沒說完,就被他微弱的眼神打斷了。他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渙散,像是在努力辨認眼前這個人是誰,又像是在確認自己此刻身處的地方。他的眼神裡沒有驚慌,沒有警惕,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虛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

宋繁反應過來,連忙轉身,倒了一碗溫水,又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來,在他背後墊了一個軟枕,動作輕柔,生怕碰疼他的傷口。她端著碗,用勺子舀了一勺水,遞到他嘴邊,輕聲說:“慢點喝,別嗆著。”

那人順從地張開嘴,喝了幾口溫水,乾裂的嘴唇終於有了一絲溼潤,他喘了口氣,虛弱地靠在軟枕上,又慢慢躺了回去,眼神依舊有些渙散,卻比剛才清明瞭些許。

宋繁把碗放在床頭的小几上,重新坐回床邊,看著他,語氣裡帶著幾分釋然:“你昏迷三天了,大夫說,再晚一個時辰,你就救不回來了。”

那人還是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眼神平靜,沒有太多的情緒,彷彿在聽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他的臉色依舊慘白,嘴唇也沒甚麼血色,可眼神裡的隱忍,卻比昏迷時更甚——那是一種習慣了承受痛苦、不輕易流露脆弱的隱忍。

宋繁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清了清嗓子,索性絮絮叨叨地說了起來,像是在給自己找話說,也像是在跟他解釋:“是我把你救回來的。那天我在寺廟後頭找茅房,聽見灌木叢裡有動靜,扒開一看,就看見你倒在那兒,背上全是血,氣息都快沒了。我跟你說,我可是冒著好大的風險把你弄回來的,我們回來的時候,還碰上過追殺你的黑衣人,嚇得我半死,柳三娘也差點罵死我。我找人給你請了大夫,大夫說你命大,全靠一股韌勁才扛過來的。我守了你三天,三天沒睡好覺,天天給你換藥、喂水,你可算是醒了……”

她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語氣裡帶著點小小的委屈,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期待,像是在等著他說一句謝謝,又像是單純地想把自己的辛苦說給他聽。那人就安安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也沒有說話,只是眼神漸漸清明,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絲探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等她終於說完,喘了口氣,那人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得厲害,卻很清晰,語氣平淡,沒有太多的情緒,卻帶著十足的真誠:“多謝。”

宋繁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笑了笑:“不用謝,你好好養傷就行。反正我也是順手,總不能看著你死在那兒。”她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眼底的善良,卻藏不住。

那人點了點頭,又閉上了眼睛,休息了片刻,再次睜開眼時,眼神已經徹底清明瞭,只是依舊虛弱。

宋繁等了一會兒,見他沒再開口的意思,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心裡的疑問——她太好奇了,好奇這個隱忍又神秘的男人,到底經歷了甚麼。“對了,你叫甚麼名字?為甚麼會被人追殺?”

那人沉默了,眼神落在頭頂的房樑上,神色變得有些悠遠,也有些冰冷,嘴角抿成一條緊繃的直線,周身的氣息都沉了下來,那份隱忍之下的痛苦和恨意,悄然流露。

宋繁見他不想說,心裡頓時有些後悔,連忙說:“不方便說就算了,沒關係,你剛醒,別想太多,好好養傷。”她不想勉強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她,也從來沒告訴過別人,自己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

就在她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突然開口了,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江無荼。”

宋繁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念了一遍:“江無荼?”

“無荼,”他緩緩解釋,語氣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名字,“《詩經》裡‘荼’是苦菜,無荼,就是沒有苦的意思。”可他的語氣裡,卻沒有半分“無苦”的輕鬆,反而滿是化不開的苦澀——或許,這個名字,從來都只是一個美好的期盼,而非現實。

宋繁點點頭,心裡輕輕嘆了口氣,心想這名字還挺有文化,可也太讓人心疼了。她又追問了一句,語氣放得更軟:“那你……為甚麼會被人追殺?”

江無荼又沉默了,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身下的被褥,指節泛白,眼底的恨意又深了幾分,可他很快就收斂了情緒,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太多的波瀾,彷彿在講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往事:“我父親去世了。”

宋繁一愣,沒想到會是這樣,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說甚麼安慰的話。

江無荼看著頭頂的房梁,眼神空洞,聲音淡淡的:“他是做官的,一生清廉,卻沒想到,死後連身後事都不得安寧。他死了之後,家裡的事就由後母做主。她有自己的兒子,怕我分家產,怕我礙了她兒子的路,就……”

他沒說下去,可宋繁已經聽懂了。後母、親兒子、家產、暗殺,這是最老掉牙的戲碼,可放在活生生的人身上,依舊讓人心裡發涼。她能想象到,這個看似平靜隱忍的男人,經歷了怎樣的背叛和絕望——父親去世,家破人亡,被最親近的人追殺,無家可歸,只能在灌木叢裡茍延殘喘。

“所以,那些黑衣人,是你後母派來的?”宋繁輕聲問,語氣裡帶著幾分同情。

江無荼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閉上了眼睛,眉頭再次皺了起來,像是又想起了那些可怕的畫面。

宋繁嘆了口氣,看著他蒼白隱忍的臉,輕聲說:“也是個可憐人。”

沒有過多的同情,沒有刻意的安慰,只是一句平平淡淡的話,卻像是戳中了江無荼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他猛地轉過頭,看向宋繁,月光從窗縫裡透進來,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亮亮的,清澈見底,裡頭沒有算計,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平等的共情,像是在說“我懂你的難”。

——

又過了幾天,江無荼的傷慢慢好起來,臉色漸漸有了血色,也能下床走動了。

他話不多,性子也冷,醒了之後,就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要麼閉目養神,要麼就靠著床頭,眼神放空,從不抱怨傷口的疼痛,也從不提任何要求。宋繁給他送飯,他就安安靜靜地吃,不挑不揀;給他換藥,他就乖乖地躺著,哪怕疼得額頭冒汗,也從不吭聲;宋繁問他甚麼,他就答甚麼,語氣平淡,從不多說一個字;宋繁不說話,他就沉默,安安靜靜地陪著她,不會覺得尷尬。

宋繁覺得這人挺省事,就是太悶了,有時候忍不住會跟他說幾句話,說清風樓的客人,說小哲兒的調皮,說柳三孃的刀子嘴豆腐心,他總是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點一點頭,算是回應,卻很少開口。可宋繁並不覺得無聊,反而覺得,這樣安安靜靜的陪伴,也挺好。

這天,宋繁端著一碗清淡的小米粥進去,江無荼接過碗,拿起勺子,慢慢喝著,喝了幾口,他突然停下動作,抬起頭,看著宋繁,眼神認真,語氣也帶著幾分小心翼翼:“我能留在這兒嗎?”

宋繁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江無荼看著她猶豫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失落,卻沒有強求,只是繼續開口,語氣依舊認真,甚至帶著幾分卑微:“我沒地方去了。家裡回不去,外頭那些人還在找我,我走到哪兒,就會把危險帶到哪兒。這地方……挺安全的,還有你和三娘願意收留我。”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懇求:“我甚麼都能做。劈柴、挑水、打掃、做飯,不管甚麼粗活累活,我都能幹,而且做得很好。我不要工錢,只要給我一口飯吃,給我一個落腳的地方,讓我能躲過那些人的追殺,就好。”

宋繁看著他,心裡瞬間軟了。眼前這個男人,曾經也是官宦子弟,如今卻落得無家可歸、四處逃亡的地步,連一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還要放下身段,懇求她收留。他的眼神裡,沒有了往日的隱忍和冰冷,只有一絲懇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他怕被拒絕,怕再次無家可歸。

可她做不了主,清風樓是柳三孃的,收留一個陌生人,尤其是一個被追殺的陌生人,必須得經過柳三孃的同意。

“你等著,”宋繁看著他,語氣堅定,“我去問問三娘,我儘量說服她。”

江無荼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暖意,輕輕說了一句:“麻煩你了。”

——

宋繁找到柳三娘,把江無荼的請求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然後站在柳三娘面前,心裡有些忐忑,低著頭,等著柳三孃的訓斥。

柳三娘聽完,半天沒吭聲,只是坐在那兒,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臉色陰晴不定,不知道在想甚麼。

宋繁心裡更忐忑了,小聲補充道:“三娘,他真的很可憐,無家可歸,還被人追殺,而且他說,他甚麼粗活都能幹,不要工錢,只要一口飯吃。咱們收留他,也不會吃虧,而且,他傷好了,還能幫咱們幹活,減輕咱們的負擔。”

過了好一會兒,柳三娘才重重地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奈:“這下好了,又多了一個要吃飯的。你這丫頭,真是把我這清風樓,當成收容所了。”

宋繁訕訕地笑了笑,撓了撓頭,沒敢接話。

柳三娘想了想,看著宋繁,語氣嚴肅:“等他傷徹底好了,我看看他能幹甚麼。要是真能幹活,手腳麻利,懂事聽話,就留下。要是他好吃懶做,或者惹出甚麼麻煩來——”

她頓了頓,眼神緊緊盯著宋繁,語氣加重:“宋繁,我可告訴你,這事兒是你惹出來的,也是你要收留他的,要是他真的惹出甚麼麻煩來,你得全權負責,到時候,可別指望我幫你。”

宋繁連忙點頭,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行!我負責!我一定好好看著他,不讓他惹麻煩,謝謝您三娘!”

柳三娘搖了搖頭,無奈地說:“行了行了,去吧,別在這兒煩我。”

宋繁歡天喜地地轉身就走,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她剛回到自己的小屋門口,就看見江無荼站在門口,身形依舊有些單薄,卻挺拔如松,他顯然是等了很久,眼神裡帶著幾分不安和期待,見她回來,連忙上前一步,輕聲問:“三娘答應了?”

宋繁點點頭,笑著說:“答應了!不過三娘說,得等你傷徹底好了,看看你能幹甚麼,要是能幹,就留下。”

江無荼點了點頭,緊繃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一個很淡的笑,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卻真實地存在著,像是冰雪初融,帶著一絲暖意,驅散了他周身的冰冷和隱忍。

宋繁看見了,也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胳膊,輕聲說:“行了,好好養傷吧,等你傷好了,就能正式留下了。”

說完,她轉身去廚房給他端熱水,留下江無荼一個人站在門口。

或許,留在這兒,也不是一件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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