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說幹就幹。
第二天一早,柳三娘就讓人收拾出一間小屋來。屋子不大,靠窗放著一張舊書桌,桌上擺著筆墨紙硯,雖然不是甚麼好東西,但勝在齊全。
宋繁坐在桌前,捏著筆,對著空白的紙發了一會兒呆。
寫字。
她已經多少年沒用筆寫過字了?
上大學的時候,筆記都是用電腦敲的,偶爾寫幾個字也是圓珠筆。現在讓她拿毛筆,簡直是為難人。
但沒辦法,這地方沒有圓珠筆,更沒有電腦。
宋繁深吸一口氣,蘸了墨,一筆一畫地寫下去。
“第一回,靈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
她寫的不是原文。
《西遊記》原文幾十萬字,她哪背得下來?她寫的是故事大綱,加上一些精彩的段落。比如孫悟空大鬧天宮,比如三打白骨精,比如火焰山。這些經典情節,小時候看了無數遍,書都快翻爛了,大概齊能寫出來。
寫累了就歇一會兒,歇好了繼續寫。
餓了有小禾送飯,渴了有茶水,晚上點了燈繼續熬。
三天後,她把厚厚一沓紙交到柳三娘手上。
柳三娘接過來,低頭翻了翻。
翻了幾頁,她抬起頭,看宋繁的眼神變了。
“這……都是你寫的?”
宋繁點頭。
柳三娘又低下頭去,一頁一頁地翻。
她識字,但不多。可光是看那些標題,甚麼“大鬧天宮”,甚麼“三打白骨精”,甚麼“火焰山”,就知道這故事不簡單。再細看裡面的內容,雖然有些地方寫得糙,但那情節,那對話,那打鬥的場面,活靈活現的,跟真的一樣。
柳三娘翻完最後一頁,抬起頭,看著宋繁,半天沒說話。
宋繁被她看得有點發毛:“怎麼了?不行嗎?”
“行。”柳三娘說,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太行了。”
她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拿著那沓紙,又翻了一遍。
“你這丫頭,”她看著宋繁,眼神複雜,“看著啥也不會,幹活笨手笨腳的,沒想到肚子裡的貨倒不少。這文筆,這故事,這……”
她不知道該怎麼誇了,乾脆一拍桌子。
“行了,就這個!”
——
接下來的幾天,柳三娘開始造勢。
樓裡的姑娘們被她派出去,逢人就說:清風樓要出新節目了,稀罕得很,從來沒見過的。
客人們問是甚麼節目,姑娘們就捂著嘴笑:到時候就知道了,保管您沒見過。
越是這樣,人們越好奇。
到了正式開張那天傍晚,宋繁站在樓上往下看,心涼了半截。
稀稀拉拉,就幾個人。
三五張桌子,坐了七八個客人,還都是熟面孔——那幾個天天來、點最便宜的茶、坐一晚上就走的老主顧。
柳三娘站在她旁邊,臉上的笑容都快掛不住了。
“完了完了,”她小聲唸叨,“這下丟人丟大了。話都說出去了,結果就這幾個人……”
宋繁沒說話,眼睛盯著門口。
又來了兩個。
還是熟面孔。
柳三娘嘆了口氣,扭頭看她:“要不,今兒就算了?改天再……”
“再等等。”宋繁說。
柳三娘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樓下,那個被選中講第一個故事的花魁——不是紅綃,是個叫雲裳的姑娘——已經站在臺上了。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裳,臉上薄施脂粉,跟往常那副濃妝豔抹的樣子完全不同,倒像個讀書人家的女兒。
客人們看著,都覺得新鮮。
“雲裳姑娘今兒怎麼這身打扮?”
“不是說新節目嗎?新節目在哪兒呢?”
“別是糊弄咱們的吧?”
雲裳站在臺上,心裡也有點打鼓。
但柳三娘交代過,不管來多少人,都要把這場戲演完。
她清了清嗓子,開口:
“各位客官,今兒咱們清風樓,給大家說個新鮮玩意兒。”
底下安靜下來。
“說書,”雲裳說,“各位都聽說過。可咱們這說書,跟別處不一樣。咱們說的是——故事。”
有人笑了:“故事有甚麼稀奇的?茶館裡不天天說?”
雲裳不慌不忙:“茶館裡說的,都是才子佳人,悲歡離合。咱們說的,是妖怪。”
“妖怪?”
“對。”雲裳微微一笑,“說的是一個和尚,帶著三個徒弟,去西天取經的故事。這路上啊,全是妖怪,有想吃和尚肉的,有想害和尚命的,有想嫁給和尚當媳婦的——”
底下笑成一片。
“和尚還能娶媳婦?”
“那得看甚麼妖怪了。”
雲裳等笑聲停了,才慢悠悠開口:
“今兒個,咱們先說頭一段。這一段叫——石猴出世。”
她清了清嗓子,開始講。
講東勝神洲,講花果山,講那塊受天地精華的仙石。講仙石崩裂,產下一個石猴。講石猴眼運金光,射衝斗府。
底下的客人一開始還交頭接耳,聽著聽著,就不說話了。
雲裳的聲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把那石猴的來歷講得活靈活現。講到石猴跳入水簾洞,成了美猴王,底下有人忍不住叫了一聲好。
雲裳停下來,笑了笑:“各位客官,今兒就到這兒。欲知後事如何,明晚請早。”
“這就完了?”
“那石猴後來怎麼樣了?”
“再講一段唄!”
雲裳搖搖頭,轉身下臺。
客人們意猶未盡,議論紛紛。
那個大肚子男人——就是頭一個叫好的那個——站起來,大聲問:“雲裳姑娘,明兒還講嗎?”
雲裳回頭,微微一笑:“講。”
“講甚麼?”
“講那石猴漂洋過海,尋仙訪道,學長生之術。”
大肚子男人眼睛亮了:“那我明兒還來!”
——
第二天晚上。
宋繁還是站在樓上往下看。
這回她沒心涼。
熙熙攘攘,全是人。
樓下十幾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還有不少人站著。門口還在往裡進人,柳三孃親自站在門口招呼,臉上的笑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這邊請這邊請——哎喲張老爺,您也來了——裡面坐裡面坐——”
宋繁看著這陣仗,鬆了口氣。
成了。
那個大肚子男人坐在最前頭,旁邊圍著一圈人,正聽他白話:
“我昨兒聽的!那石猴從石頭裡蹦出來,眼睛裡的金光能射到天上去!那場面,你們沒見過!”
旁邊人催他:“別說了別說了,雲裳姑娘出來了!”
臺上,雲裳還是那身素淨打扮,手裡拿著把團扇,往那兒一站,底下就安靜了。
“昨兒說到,那石猴成了美猴王,自在逍遙。可這猴兒啊,有一天突然發了愁。”
有人問:“發甚麼愁?”
雲裳看他一眼,笑著說:“那位客官問得好。發甚麼愁?他怕死。”
底下鬨笑起來。
“美猴王也會怕死?”
“可不是嘛。”雲裳接著說,“他一想,今日雖好,終有一死,死了之後,這逍遙快活的日子不就沒了?於是啊,他就漂洋過海,尋仙訪道,要學那長生不老之術……”
她娓娓道來,講到石猴找到菩提祖師,講到祖師給他取名叫孫悟空,講到半夜三更學長生,講到筋斗雲、七十二變——
底下的人聽得入神,連嗑瓜子的都停了。
講到精彩處,雲裳停下來,喝口茶。
底下就有人催:“快講快講,後來呢?”
雲裳笑笑:“後來?後來那猴兒學會本事,回了花果山,把欺負他子孫的混世魔王給打死了。”
底下轟然叫好。
雲裳站起來,福了福身子:“各位客官,今兒就到這兒。欲知後事如何,明晚請早。”
“又完了?”
“再講一段唄!”
“我出錢!再講一段!”
雲裳搖搖頭,笑著下臺了。
——
那天晚上,清風樓的生意,好得讓柳三娘合不攏嘴。
那個大肚子男人——後來宋繁才知道,他姓錢,是個布商,家裡開著好幾個鋪子——成了最忠實的聽眾。每天晚上最早來,最晚走,聽完還要拉著人討論:
“你說那猴兒的本事,跟咱們這兒的護院比,誰厲害?”
“那當然是猴兒厲害!人家能飛!”
“飛有甚麼用?護院有刀!”
“刀能砍著人家嗎?人家會七十二變!”
宋繁躲在樓上,聽著這些議論,忍不住笑。
第二天,人更多了。
第三天,連外城的都來了。
第四天,有人專門從城外趕過來,就為聽這一段“石猴出世”。
柳三娘每天數錢數到手軟,見了宋繁就跟見了財神爺似的,一口一個“繁丫頭”,叫得親熱極了。
“繁丫頭,今兒想吃啥?讓小禾給你做。”
“繁丫頭,你那屋子冷不冷?讓人給你加床被子。”
“繁丫頭,你那故事寫完了沒有?下回講甚麼?”
宋繁被她問得哭笑不得。
但也奇怪,以前累死累活幹活的時候,天天想著回家。現在不幹活了,有人伺候了,想吃啥有啥,倒沒那麼急了。
反正鐲子也找不到,急也沒用。
既來之,則安之吧。
她拿起筆,蘸了墨,接著寫下一回。
孫悟空要大鬧天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