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要是公主殿下真成了,那您是甚麼
陳妃的眼眶紅了。
眼淚在裡面打著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
陳嬤嬤伸手,輕輕握住她攥緊的拳頭。
“您恨公主殿下,可那藥……也許只是讓一件本來就不可能的事,變得更不可能了些。”
陳妃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無聲無息,一顆一顆,從眼角滑落,沒入鬢髮裡。
陳嬤嬤看著,心疼得不行,伸手替她拭去眼淚。
“娘娘,您別哭了。”
“您把身子哭壞了,心疼的是誰?是那些真心待您的人。”
“公主殿下那邊,她連宮門都不進,她能知道您哭成甚麼樣?”
“您這樣一蹶不振,跟公主殿下鬧翻,最後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
陳妃閉上眼睛,任憑眼淚流淌。
陳嬤嬤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握著陳妃的手,在床邊又坐了一會兒,讓那些話慢慢滲進娘娘心裡去。
殿內安靜得很,只有炭火偶爾噼啪一聲。
過了半晌,陳嬤嬤才又開口,這回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娘娘,有句話,奴婢不知當講不當講。”
陳妃沒睜眼,也沒說話。
陳嬤嬤便當她預設了,斟酌著繼續道:
“娘娘這些日子只管傷心,怕是沒顧上去想外頭的事。”
“可奴婢斗膽說一句……咱們這位公主殿下,如今的勢頭,可了不得。”
陳妃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陳嬤嬤看在眼裡,心裡頭有了底,便往下說:
“太子那邊,被公主殿下壓得死死的。”
“內閣那些大臣,原先有幾個敢跟公主殿下頂嘴的。”
“如今呢?”
“一個個見了公主殿下,說話都得掂量掂量。”
“聽說前幾日議事,公主殿下把禮部的人駁得啞口無言,當場就有幾個老臣變了臉色,可愣是沒人敢吭聲。”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娘娘,您說,公主殿下這是想做甚麼?”
陳妃睜開眼睛,看著她。
那眼裡的瞳孔忽然縮了縮,她想起朝陽說的話。
陳妃這幾日渾渾噩噩的,她不太想得起來自己的女兒曾經跟她說過甚麼。
可她知道,她是甚麼意思。
她……她是想……
陳嬤嬤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頓:
“娘娘,奴婢琢磨著,公主殿下這是想爭那個位置。”
陳嬤嬤不愧是陳妃的心腹。
她是看著朝陽公主長大的人,也是個聰明人。
她說出了陳妃心裡的話。
陳妃的手陡然攥緊,下意識反駁。
“你胡說甚麼?”
“她是個女子,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
陳嬤嬤打斷她,聲音壓得更低,“娘娘您想,陛下只有公主殿下這一個血脈。”
“太子再好,那也是過繼來的,身上流的不是陛下的血。”
“陛下正當盛年,還能再活幾十年。”
“這幾十年裡,公主殿下要是能把那些朝臣收拾服帖了,把那些反對的聲音壓下去了,把太子鬥倒了……”
“到時候,那個位置,除了公主殿下,還能是誰的?”
陳妃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甚麼都說不出來。
陳嬤嬤看著她那模樣,繼續往下說:
“娘娘,奴婢沒讀過甚麼書,可奴婢瞧著,倘若沒有陛下的暗中支援,咱們的公主殿下能自由出入內閣嗎?”
“能參與朝政嗎?”
“咱們這位公主殿下,您是最清楚的。”
“她從小就是個有主意的,想要甚麼,就一定要拿到手。”
“如今她有這個心思,又有陛下撐腰,您說,這事兒有沒有可能?”
陳嬤嬤的每一句話都像釘子,死死地打在了陳妃的血肉上。
她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陳嬤嬤握緊她的手,一字一頓:
“娘娘,您想想——要是公主殿下真成了,那您是甚麼?”
陳妃瞪大了眼睛,是甚麼?
皇太女,女皇陛下的生母?
那不就是……太后?
“到那時候,您還愁甚麼?您還怕甚麼?”
“您想要甚麼,就有甚麼。”
“那些曾經給您臉色看的人,那些曾經在背後嚼舌根的人,到時候都得跪在您面前,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陳妃的眼眶又紅了,可這回,不是因為傷心。
陳嬤嬤看著她那眼神的變化,心裡頭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她趁熱打鐵,又補了一句:
“娘娘,奴婢早些年聽人說,民間的一些人家,生了一堆孩子,可一個出息的都沒有。”
“老了老了,還要看兒孫的臉色過日子。”
“可有些人家,只生了一個,就那一個,卻換來終身榮耀,換來一世富貴。”
“您想想,您要是真再生一個,就算生出來了,能保證比公主殿下強嗎?”
“能保證比公主殿下有出息嗎?能保證以後給您掙來這樣的前程嗎?”
陳妃的手,在被子裡微微發抖。
陳嬤嬤把那手攥得更緊了些。
“娘娘,您恨公主殿下,奴婢明白。”
“可您想想,公主殿下為甚麼要那麼做?她為甚麼要讓您生不出第二個孩子?”
“因為她怕。”
“她怕您有了第二個孩子,就不那麼疼她了。”
“她怕您把心思都放在那個孩子身上,忘了她。”
“她怕那個孩子日後跟她爭,跟她搶。”
“她怕的,是她會失去您。”
陳妃的眼淚,又落了下來。
可這回的淚,和方才不一樣。
陳嬤嬤輕輕替她拭去眼淚,聲音放得更柔:
“娘娘,公主殿下再狠,那也是因為太在意您。”
“她做事是絕了些,可這世上,有幾個孩子能做到她這個份上?有幾個孩子能為了母親,謀劃到這個地步?”
“您想想,這些年,公主殿下對您怎麼樣?”
“有甚麼好東西不往您這兒送?有甚麼事不先想著您?”
“她在陛下面前替您說話,在太后面前替您周全,在外面替您爭臉面。”
“娘娘,這些,您都忘了嗎?”
陳妃閉上眼睛,眼淚無聲地流。
可她攥緊的手,慢慢鬆開了。
陳嬤嬤知道,成了。
她輕輕拍了拍陳妃的手,站起身來。
“娘娘,您好好歇著。”
“那血燕,奴婢明兒一早給您燉上。”
“等您養好了身子,出去看看……看看咱們公主殿下,是怎麼一步一步,走上那個位置的。”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身後忽然傳來陳妃的聲音:
“佩汐。”
陳嬤嬤回過頭。
陳妃躺在床上,望著帳頂,聲音低低的,有些飄忽。
“你說,她要是真成了……本宮,該叫她甚麼?”
陳嬤嬤愣了愣,隨即笑了。
“娘娘,到時候,您想叫甚麼,就叫甚麼。她是您親生的,還能跟您計較這個?”
陳妃沒再說話。
陳嬤嬤輕輕帶上門,走了出去。
殿外,天光慘淡,冷風瑟瑟。
她站在廊下,攏了攏袖子,快步往後門走去。
七拐八繞,進了那間僻靜的角房,一個宮女正在裡頭等著。
“成了。”
陳嬤嬤坐下,只說了這兩個字。
宮女的眼睛亮了:“娘娘那邊……”
“想通了。”
陳嬤嬤把陳妃最後那句話說了,“她問,公主若真成了,她該叫甚麼。”
宮女笑了,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包袱遞過去。
陳嬤嬤接了,也不開啟,只道:“替老奴謝殿下恩典。”
宮女點點頭,起身離去。
陳嬤嬤揣著那包袱,慢慢往回走。
……
公主府。
宮女進來的時候,朝陽正靠在榻上,手裡捏著一卷書。
“殿下,成了。”
朝陽的手頓住。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說。”
宮女三言兩語說完,說到陳妃最後那句“該叫她甚麼”時,朝陽的眼睛忽然紅了。
只一瞬。
她垂下眼,把那點紅掩住。
“陳嬤嬤賞了嗎?”
“賞了。”
“讓她好生伺候。”
朝陽頓了頓,“告訴母妃,等她身子好了,本宮親自去看她。”
宮女應了,退了出去。
殿內重歸安靜。
朝陽坐在那裡,很久沒動。
她想起小時候,母妃抱著她,一口一口喂她吃糖蒸酥酪。
想起她發燒那夜,母妃整整守了她一夜。
可母妃始終惦記著再給父皇生個皇子。
該死的皇子!
當時朝陽年紀很小,並不懂那些彎彎繞繞。
可每次母妃說起再生個弟弟,她的注意力就全然不在她身上,連她不小心摔了都沒看見。
朝陽很不滿。
再後來,朝陽就明白了。
若母妃有了第二個孩子,就不會那麼疼她了。
她不想讓母妃有其他孩子。
一個都不行。
整整四年。
一千多個日夜。
她看著母妃一天一碗坐胎藥灌下去,始終沒能再懷上孩子。
她知道母妃會恨她。
可她更知道,如果不這樣做,她失去的,比這更多。
朝陽伸手,捂住眼睛。
掌心下一片溼熱。
過了很久,她放下手。
臉上已經乾乾淨淨,看不出任何痕跡。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
冷風灌進來,吹得她衣袂翻飛。
她望著長樂宮的方向,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母妃終於想通了。
終於願意站在她這邊了。
可她要的不只是這個。
她要母妃眼裡只有她。
心裡也只有她。
要母妃像小時候那樣,看著她的時候,眼裡滿滿當當,再裝不下別人。
那個還沒出生的“第二個孩子”,憑甚麼跟她爭?
朝陽關上窗,走回榻邊。
那捲書還扔在那裡,她撿起來,翻開。
可那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母妃只能是我一個人的!
父皇也是!
三月裡最後一場雪化盡的時候,選秀的日子到了。
三月初八,天剛矇矇亮,神武門外便候滿了騾車。
二十八輛青帷小車排成兩列,從門洞裡望出去,像一溜兒等著入籠的雀兒。
周明儀站在御花園的浮碧亭裡,遠遠望著那個方向。
她今日穿得素淨,月白色暗紋宮裝,頭上只簪了一支碧玉梅花簪,立在亭中,像一株還沒開盡的白梅。
“娘娘,人已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