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假扮夫妻
周公子,周夫人樓上請
連著幾日, 謝泠與周洄都未曾過多停歇,中途還換過一次馬。
“想起來第一次護送你,我為了省錢, 還特意挑了匹便宜點的小馬。”
換上新馬後,兩人沿著官道緩緩走著,適應著新坐騎, 謝泠先開了話頭。
周洄抿嘴一笑, 看向遠處:
“如今想來, 竟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其實也不過數月而已。
謝泠望著他的側臉,語氣認真起來:
“此次送你回京, 沒想到會惹出這麼多麻煩事, 酬金的話......”
她一頓,周洄抬眼看她。
少女一笑:“自然是一文都不能少。”
見周洄笑而不語, 她又開口:“不過你幫了我許多,聽隨便說,你有個兄長被關在某處……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我定會盡力。”
她聲音漸低, “只是要等我找到師父之後。”
周洄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只嗯了一聲。
沉默片刻, 他忽然問道:“倘若你師父也被關在一個永遠出不來的地方呢?”
謝泠一怔,眼神又變得堅定:“不管如何, 我都要救他, 即便是天上神仙阻我,我也要用我的劍與他討個說法。”
說完又自覺話有些大, 她輕輕收了收韁繩, 輕聲說道:
“說來奇怪, 雖然我不知他如今身在何處, 但每次從別人口中聽見他的名字,我就告訴自己他一定還活著,這樣一想,我腳下的路就更踏實了些。”
說到此處,少女唇角微微上揚:“破廟那夜,我真以為自己要死了,可一想到師父若知道我被殺,哪怕千山萬水也定會為我報仇,這麼想著,好像就沒甚麼可怕的了。”
周洄望著目光看向遠方的少女,垂下眼眸,只覺胸口被一把鈍刀反覆折磨。
那樣生死一線的時刻,他滿心滿眼都是那個徒手為他握劍的謝泠,而她的心裡,卻沒有半分自己。
若是旁人他只會想,那人何德何能怕不是虛有其表,可偏偏是謝危。
“不過,”謝泠咧嘴一笑,看向他:“我當時聽見諸昱在那兒嘰嘰喳喳說你,一下子就來了火氣,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竟能硬抗下那一劍,還使出了吃我一拳!”
少女眼中閃爍著光:“若是下次再讓我遇見,定讓他好看!”
其實謝泠想說的是,她在昏過去之前,聽見了他叫她的名字,看見了他落到自己臉上的那滴淚。
那一刻,她昏昏沉沉地想:我若就這樣死了,這人……怕是會很難過吧。
還是活著好了。
周洄一怔,眼底的陰鬱似是被風吹散,他驅馬靠近了些。
“若是我有一天……也被關在那樣不見天日的地方,你也會來救我嗎?”
話一出口,他便後悔了,這樣的問題,若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不過是徒添煩擾,何況她也未必會答。
“會!”
清脆的聲音如同天光乍現般劈開他心頭的陰雲。
這個時候,他應當要說些甚麼的,說他也會如此,說若是太難也不必勉強。
可此刻望著謝泠坦蕩明亮的笑容,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謝泠的馬已跑到他前面,少女忽地回頭,嫣然一笑。
“所以,周洄,你可別死啊。”
周洄的視線驟然模糊。
恍惚間他彷彿看見那個不遠萬里來尋他的謝危,看見當時那麼狼狽的自己。
耳畔響起他入獄前的最後一句話:
“裴景和,你可別死啊。”
......
京城,詔獄。
牢房中半點光亮也無,謝危盤坐在地,閉上眼,指尖在地上畫著圈。
一圈又一圈,如同湖中泛起的層層漣漪。
忽有一隻飛鳥掠過,利爪輕點湖面,將這漣漪打破,又拂水而起,穩穩落到一白衣男子肩頭,那人正是奉旨回京,途徑此地的謝危。
“這淺水鎮雖小,有山有水,倒是一處清靜之所。”
謝危站在石橋上,望著這湖面風光。
闕光在旁只點了點頭。
謝危嘖了一聲:“你小子真是沒趣,哪怕周禮在,也能講出兩句歪詩來。”
闕光臉上一紅:“屬下,屬下嘴笨......”
“那諸微嘴就利索了?”
謝危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姬無月不照樣被他哄得團團轉?笨!”
提到姬姑娘,闕光難得有了情緒,嘟囔一句:“他倆,也沒成啊。”
謝危轉過身,抬起手狠狠戳了幾下他額頭:
“你呀你,我看周克成了親,你都未必能討著姑娘喜歡!”
說罷拂袖往鎮子裡走去。
闕光跟了兩步,低聲問:“不急著回京嗎?”
謝危步子未停,只涼涼丟來一句:
“又沒打贏,趕著回去捱罵麼?”
忽地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女與他擦肩而過,兩人同時側頭,目光相接。
謝危看著她,蓬頭垢面,灰頭土臉,唯那一雙眼睛如星辰般明亮。
不由得駐足多看了一眼。
少女閃身走到拐角的深巷,靠牆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錢袋子,嘴角剛翹起——
一抬頭卻見那白衣男子正蹲在對面屋脊上,好整以暇地望著她:
“膽子不小啊,敢偷我的東西,你叫甚麼名字?”
少女將錢袋捂在懷裡,眼神中卻並無畏懼。
“謝泠!”
忽然一道強光刺進謝危眼中,少女的身影也隨即消散。
他忍不住高聲罵道:“下次能不能敲個門!做個美夢也被你——”
話音戛然而止,他的臉色也沉了下去。
來人並不是裴思衡,逆光中,兩人四目相對。
半明半暗間,謝危看到了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只是膚色更深了些。
“謝絕。”
......
從寬闊的官道向北岔出一條小徑,沿著山路蜿蜒深入,遠處璧山的輪廓便漸漸清晰。
這璧山下叢林茂密,從外望去,實在看不出裡頭竟藏著村落。
若要進入碧溪村,還需穿過兩側巖壁緊夾的一線天。
那一線天狹窄得只容一人透過,周洄在前探路,回身自然握住謝泠的手:“小心。”
二人一前一後貼壁緩行。
謝泠還沒想明白他怎麼牽得如此順手,一抬眼,卻見巍巍璧山已近在眼前。
璧山高聳,此處雖是一處山腳,但地勢已高出周圍群山一截。
從狹長的一線天出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道從璧山半山腰突然湧出,飛流直下的瀑布,只是因為深秋,水勢小了些,若是雨季,想必會更壯觀。
沿著鵝卵石小路走進密林,一座木牌坊立在小徑盡頭,匾上寫著的碧溪村已經被歲月磨得有些斑駁,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想來是題字之人的名字,只是已經看不清。
謝泠抱臂在牌匾下站定:“等老了,在此地住下倒也不錯。”
周洄側目看她:“我以為,你會喜歡熱鬧點的地方。”
謝泠點點頭又搖搖頭:“我是喜歡,可那地段多貴啊,聽說京城的客棧住一宿就得五兩銀子呢。”
“都怪你這死婆娘非要來看甚麼雨神娘娘,這鬼地方也太難找了!”
一道粗礪的抱怨聲突然插了進來。
謝泠隨聲轉頭,只見一旁小徑上鑽出三個人,一個身寬體胖的中年男人,一位同樣豐腴的婦人,中間夾著個七八歲的男童,瞧著像一家三口。
“要不是你整日去喝花酒,銀子叫人騙了個精光,老孃至於跑來這山溝溝裡求神拜佛?!”
說著兩個人便吵了起來,話越說越糙,竟連一些床第之事都抖了出來。
那男童漲紅了臉,高聲喊道:“爹!別吵了,旁邊還有人呢!”
那男人一聽連忙收聲,目光看向一旁正聽得出神的二人。
謝泠連忙回過神,躲到周洄身後,周洄上前拱手作禮:“打擾了。我們夫婦二人也是來此向雨神娘娘祈願的,方才見這位大哥氣度不凡,不免多看了兩眼,失禮。”
那男人清了清嗓子,端起點架子:“好說,往常這碧溪村人擠人,如今深秋,倒是清淨不少,沒成想還能遇上同路人,方才讓兄弟見笑了。”
他哈哈兩聲順勢介紹,“我叫鍾聞達,這是內子卞氏,小兒鐘聲。”
卞氏在一旁拽他袖子:“跟生人扯這麼多做啥!還惦記著打你那牌呢!”
鍾聞達聞言皺眉呵斥道:“去!婦道人家懂甚麼!這回若是靈驗便罷,若不靈驗,往後可甭管我喝花酒!”
說著兩人又開始吵了起來。
周洄不再多言,朝謝泠微一頷首,二人便朝村裡客棧方向走去。
身後遙遙傳來卞氏尖利的嗓音:
“人家都走了!還磨蹭!去晚了客棧連個像樣的房間都沒了!”
......
這碧溪村本不與外界相通。
直到二十年前,一位雲遊僧人誤入此地,在雨師妾神像前許願,後竟得償所願,便將這處秘境傳揚開來。
官府聞訊前來登記造冊,遊人也漸漸紛至沓來,村裡人便開了一家客棧,專供外客落腳。
進入客棧,果然是淡季,堂內空無一人,只有掌櫃獨自靠在櫃檯後。
見來了人連忙迎上來:“客官可是住店?”說著又賠笑道:“只可惜近來瀑布水勢弱了,怕是難見到神像落淚。”
說甚麼神像落淚,不過是瞧著哪個時機,水流恰巧濺上石面形成的景象而已。
周洄搖搖頭:“不礙事,心誠則靈。”
掌櫃連聲說是,目光又看向身後的謝泠,有些猶豫:“二位,一間?”
周洄還未想好如何說,謝泠湊上來,睜大眼睛:
“你跟你媳婦兒睡兩間房啊?”
客棧掌櫃的被噎得一時說不出話,這不是怕誤會了捱罵麼,卻見那男人轉過身,肩頭微微聳動,竟像是在笑,不由得心裡嘀咕:娶個這麼厲害的婆娘還樂呢,八成是個吃軟飯的。
面上仍笑著說對不住,從櫃檯下摸出一塊木製門牌遞來,“一宿三十文,飯食另算。”
周洄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此地風光秀麗,我們可能要多住幾日,若是不夠再補就是。”
掌櫃收了銀子,笑容更深,果然是個吃軟飯的。
周洄隨口問道:
“我看這村子不大,怎麼就您一家客棧呢?”既是人來人往,不該如此。
掌櫃的解釋道:“客官有所不知,我們這祖上都是一脈,統共五戶人家,全姓劉,都是親戚,各做各的營生,誰也不搶誰的生意。”
周洄點點頭:“原來如此,想來掌櫃的生意肯定最好。”
那掌櫃的聞言臉色一變:“哪的話,都是辛苦錢,這淡季更是冷清。倒是那劉大家,專管祭祀,鳳靈泉底投的銅板全進了他家口袋——”
“劉二!你個王八蛋又嚼你爺爺舌根!”
門口忽地晃過一個面板黝黑的漢子,朝裡啐了一口,罵罵咧咧走遠了。
謝泠聞言好奇道:“你們的名字倒像親兄弟。”
掌櫃劉二沒接話,轉身朝門外撒了些水,又朝簾後喊:“寶兒!帶客人上樓!”
他走回周洄跟前,搓了搓手:“勞駕,牙牌讓我瞧一眼,如今官府查得嚴。”
周洄從懷中取出提前備好的牙牌。
定下化名後,他便在上面刻了名字,只是落刀前心念一動,便改了改。
劉二檢查了下牙牌,笑著還給了他說道:“周公子,周夫人樓上請!”
又朝簾後提了嗓門,“寶兒!你是耳朵聾了?”
謝泠扭頭瞪向周洄,說好的何必呢!
周洄面不改色地將牙牌收回懷中,歪頭看著謝泠:
“走吧?周夫人。”
謝泠忽覺臉上一熱,側過頭不說話。
周洄笑而不語,目光掃向四周,這客棧梁下懸著好幾串幹葫蘆不說,樓梯轉角處還蹲著一尊銅龜,方才進門時正上方還懸著一柄桃木劍。
尋常人家,這辟邪之物一兩件便夠,何須如此?
正想得出神時,一個女童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側:“我帶您上樓。”
這小孩怎得走路沒點聲響,周洄只得點點頭,按下心中疑惑。
由這位叫寶兒的女童引著上了樓,開啟房門,那種怪異感更強了。
床帳四角垂著紅線繫住的銅錢,窗欞上貼著黃紙硃砂符。
謝泠坐到榻邊,拍了拍枕頭:“居然是艾草枕。”
周洄眯眼打量著眼前的房間,卻忽然響起一道脆生生的童音:
“哥哥,你見過吊死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