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難求圓滿
你這身劍術都是謝危教的
“師父, 你的拳法讓師兄繼承就行。”謝泠伸出手指,舉過頭頂:
“我將來,可是要做那天下劍客第一人。”
說完順手挽了個劍花, 目光轉向斜躺在藤椅上的謝危。
謝危懶懶抬眼:“那要是有朝一日,你遇到敵不過的高手,劍被人家隨手丟到山溝裡, 你待如何?”
謝泠心想世上哪能有這種人?
山下的那些流氓土匪都被自己打得服服帖帖, 但還是乖順地答道:
“那我就大喊師父的名字。”
謝危反手扔過去一個橘子:“滾, 我丟不起那人。”
說著起身來到院中空地,擺開架勢:“看好了, 別的你可以不學, 這套拳法可是我獨創,天下獨一份。”
“有名字嗎?”謝泠歪頭問。
謝危眉頭一挑:“當然, 就叫吃我一拳。”
謝泠嘴角一抿,看向靜立在一旁的師兄:“這名字聽著就不太行。”
師兄卻專注地看著謝危,輕聲說道:“這招很厲害的, 師父至今......只教過三個人。”
謝泠皺眉:“合著我是第四個啊?不學了不學了。”
說著轉身要離開, 謝危連忙過來拉著小徒弟的胳膊:
“誒,別呀, 你師兄我就不提了,另外那倆兄弟資質平平, 一個榆木腦袋, 一個心眼極多,定是不如你學得好。”
見她嘴角上揚, 謝危裝作痛惜的樣子:“你若不學, 我這拳法豈非後繼無人?”
“師父又在騙人了。”謝泠嘴上嫌棄, 卻還是轉過了身。
......
夜風吹過, 破廟前,謝泠與周洄皆癱坐在地。
諸昱雖是站立,剛才那幾拳下來,氣息已然大亂。
他走到謝泠身旁,抓住她的衣領:“你在胡說甚麼,他哪來的徒弟?”
謝泠眯起眼:“信與不信在你,我何必跟你解釋。你既然認識我師父,就該知道他的本事,若是你今日殺了我,他定會為我報仇。”
諸昱一愣,隨即笑了起來,笑聲在這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回頭看了一眼低著頭的周洄,目光又回到謝泠身上:“看來你甚麼也不知道啊。”
“諸昱!”周洄在身後喝道。
諸昱好似發現了甚麼有趣的事,轉頭走到周洄面前,一把從他懷奪過賬本:“原來,你也會有怕的事啊。這樣,你給我磕三個頭,大喊三聲,周家人都該死,我就放了你倆,如何?”
謝泠在袖中摸到最後那枚燕子金鏢,眼神低垂,盯著那瘋子的後背。
周洄笑了:“你還是跟以前一樣,自大狂妄,幼稚至極。”
話沒說完,就被一腳踢翻在地,唇邊滲出血來。
“我知道,你在激怒我,想拖時間保她,可我偏不如你——”
此時一隻燕子金鏢從身後射來,諸昱反應不及,金鏢直直沒入肩頭。
他悶哼一聲,轉身罵了一句,提劍就要劈去。
周洄只覺心神一震,手腳並用向前爬去:“謝泠!”
忽然,伴隨著一聲鷹叫,一柄長劍破空而來,擦過諸昱的臉,又留下一道新傷。
他猛地扭頭,只見一少年帶著官兵正從遠處趕來。
“隨便......”謝泠此時連喊的力氣都沒了,只剩氣音。
諸昱見情況不對,趁機竄入林中,消失不見。
“謝泠!”周洄見謝泠倒了下去連聲喊了出來。
隨便大老遠就看到滿身是血的謝泠,邊哭便跑過來:
“謝泠!你怎麼成這樣了,謝泠……”
周洄此刻也是傷痕累累,只得將謝泠扶起,靠在自己腿上。
肩膀疼,手腕疼,後背疼,渾身上下好像沒有一處不疼的,她好像從來沒有這麼疼過。
恍惚間她想到了師父:若是這次死了,師父可怎麼辦,到頭來說不定還會連累師兄被罵。
臉上忽地落下一滴溫熱,是下雨了嗎?
她費力地抬起眼,映入眼簾的是周洄的臉。
他的嘴唇似是在顫抖,好像是在叫她的名字,一滴淚沿著臉龐滴落。
謝泠好像從未見過這樣的周洄,記憶裡他一直都是淺笑著,近來好像還愛生氣了些。
不知為甚麼,她的心裡更難過了,想抬手替他擦一擦,手指動了動,卻連半點力氣也無。
最終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別哭。”
......
賀府。
裴思衡見諸昱帶著一身傷回來,不由得眯起眼:
“究竟是甚麼人,能把你傷成這樣?”
諸昱跪在地上回話:“遇到個棘手的。”說著從懷裡取出賬本,雙手呈上:
“賬本已拿到,只是官兵隨後趕到,郭子儀恐怕也已知情。”
裴思衡接過賬本,隨手一翻,卻發現中間竟被撕去一頁。
他猛地將那賬本砸到諸昱頭上:“這就是你辦的差事!怪不得都說你不如諸微,我看你這兄長乾脆讓他當好了。”
諸昱將頭埋得更低,當時情急,他也沒顧得上細查,他握緊拳頭,沒想到還是被周洄擺了一道。
賀愷之上前:“那一頁若是落到郭子儀手中......”
裴思衡輕笑道:“不過是張無憑無據的紙罷了。”他轉向賀愷之,看似隨意地說道:
“賀大人,我看這江州你也別待了,兵部武選司尚有空缺,我會替你求一道聖旨,你就去京城養老吧。”
賀愷之拱手:“多謝王爺。”
裴思衡端起茶杯似是想到甚麼又放下:
“那書生和那女人不是都被關進牢裡了嗎?”
賀愷之搖搖頭:“那女人死活不肯進牢獄,郭子儀將她暫且軟禁在了別的地方。”
裴思衡輕笑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賀大人,有情人要終成眷屬啊。”
賀愷之一愣,隨即笑了出來:“王爺說的是,我明日就去安排。”
……
謝泠睡著時,隱約感覺身邊有人走動,有時是一個人,有時又好像有好幾個。
她眼皮沉得睜不開,索性就繼續睡去。
再醒來時,已不知是甚麼時辰,睜開眼,肩頭的傷還在隱隱作痛,渾身上下只有眼睛能動,
環顧四周,應當是回到了客棧。
她垂下視線,看見隨便正坐在榻前,頭趴在榻邊睡著了。
謝泠想起來,最後是隨便帶官兵及時趕到救下他們,想必是且慢領著找到了破廟。
她緩了緩,試著起身,卻驚醒了隨便。
隨便抬頭時還有些茫然,忙揉揉眼:“你醒了?怎麼樣?哪裡疼?要不要吃點東西,不對應該先喝點水,不對應該先去找何掌櫃......”
看著他手足無措的樣子,謝泠嘴角一彎,聲音沙啞:
“我沒事,別擔心。”
一句話讓少年瞬間靜了下來,隨即撲到謝泠懷裡哭起來:
“謝泠,我真以為你要死了,要不是且慢帶我找到你們......”
謝泠輕輕摸著隨便的頭:“我不會那麼容易死的。”說著推開他:
“周洄呢?我記得他也受傷了。”
隨便點點頭:“他傷得沒你重,當晚何掌櫃就幫他處理了。你已經昏迷整整兩天了……這兩天發生了好多事。”
謝泠見他垂下頭,心下一緊,剛要追問。
他卻站起來:“還是讓周洄跟你說吧,他剛來看過你,這會可能在休息,不過他肯定希望見到你醒來。”
說完轉身跑了出去。
很快,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周洄推開門。
謝泠見他無恙,揚起一個笑:“這次可比上次引開追兵兇險多了,得加錢。”
周洄快步走到榻前坐下;“還疼嗎?”
謝泠說話還是有些無力:“有點。能讓大夫開些止痛的藥麼?或者你那兒有沒有像玉肌丹那樣的靈藥,叫我一下子好起來?”
周洄笑了笑:“玉肌丹已經給你服過了,只是你傷勢太重,還需靜養一段時日,若是真有那種靈藥,我早就給你用了。”
謝泠沒想到他如此慷慨,別過頭:“這可不能算到酬金裡。”
周洄不語,只是盯著她笑。
謝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問道:“我昏迷這兩天,是不是出了甚麼事?隨便方才不肯說。”
周洄收斂起笑意,語氣凝重:“我們猜的沒錯,那個阿青不是真的阿青。”
謝泠追問道:“那真的阿青呢?”
“......死了。”
謝泠愣在原地 :“怎麼會?”又急忙道:“那,那絕不能讓魏冉和現在的阿青見面,他會受不住的。”
周洄垂下眼:“已經見過了。”
謝泠想起那兩天,魏冉每每提到阿青時臉上總是洋溢著開心的笑,好似死也不過一件很平常的事。
沉默片刻再開口時聲音已又些哽咽:“他怎麼樣......是誰殺的?賀元朗?不應該啊,魏冉已經答應為他頂罪了啊。”
見謝泠有些激動,他連忙扶住她的肩膀:“你重傷未愈,切不可太心急。”說著垂下眼:“這些事我本想等你好些再說,可是來不及了。”
“甚麼來不及了?”
周洄起身背過去:“那晚你我都受了重傷,無暇再顧及阿青那邊,次日,次日郭大人開堂重審溪湖巷女屍案,因那具女屍無人認領,無法確認身份,雖憑動機與不在場證明洗脫了魏冉的嫌疑,卻終究無法將真兇繩之以法。”
謝泠垂下頭,魏冉在獄中同她講過。
......
那具女屍是當夜從賀府逃出時被打死的女童,被賀府家丁隨意地埋在一處,誰料當夜下起了暴雨,屍體竟被衝了出來。
賀元朗見事情鬧大,才找上魏冉頂罪。
她想起在牢中時曾問魏冉為何會認罪。
他沉默了好久才開口:“我別無選擇,夜闖賀府那晚,賀元朗將我們圍住,他讓人按倒三個女童,當著我的面,打斷了她們的腿。”
“一聲聲,一下下,至今我耳邊還響起那些女童的哭喊聲。”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殺人不過頭點地,我本就是抱著必死的心去砍斷的那鎖鏈,所以當時被圍住時,雖然害怕,卻並不後悔。”
“可他卻蹲下來,指著那些孩子對我說,看到沒,這幾個本是後院學藝極好的蓮子,再過幾天就能送上花船,憑本事為自己贖身,現在倒好,全被你自以為是的善良毀了,我是利用她們賺了些銀子,可如果沒有我,她們連去年的冬天都活不過!”
他聲音有些哽咽:“那時我竟真覺得他說的有幾分道理,跪在地上,任憑他們踢打,後來是賀愷之出現制止,讓他近日勿再生事,這才放了我和阿青,還派人將我們送回住處。”
“我以為事情總算過去,直到小秀兒找到我,我收留了無處可去的她,也下決心要離開平東郡,帶著她和阿青一起。”
“那時遊南星不知從哪兒得了一張銀票,竟借了我五十兩。我揣著那些銀子,覺得一切都有了指望……終於能帶她走了。”
“可我剛出家門,賀府家丁就攔下了我,他們要我頂下那具女屍的罪名,我不肯,他們便用阿青來威脅我。”
“小秀兒想替我去認罪,我攔住了她。最後……我把贖身的銀子塞給她,託她交給阿青,自己走進了衙門。”
......
周洄轉過身:“小秀兒明日午時就要問斬了。”
謝泠猛地要起身,卻因肩膀傷口撕裂的劇痛跌坐回去。
周洄見狀連忙上身扶住她:“你別急,我在想辦法了。只是......眼下賬本被拿走,她殺人也是親口承認的事實。”
“怎麼會這麼快?”
周洄解釋道:“按照大朔律法,地方死刑案必須報刑部複核,大理寺複審,最終由聖上親自裁定後才可施行。”
他頓了頓:“可此次是由胡海直接上呈,昭親王特批,所以縮短了時日。”
“混賬!難道僅憑她一句話就能定罪?證據呢?”
周洄靜靜地看著他:“賀愷之同意剖屍驗毒了。”
謝泠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天下竟真的有這樣的父親?
周洄道:“那日郭大人釋放魏冉後,賀家就派人假借郭大人之名將他引至館驛,他抱著滿心歡喜,以為終於要見到自己心愛之人,卻沒想到......是小秀兒。”
謝泠別過臉,極力剋制,眼淚還是滾了下來。
天上人間,我只認得一個阿青,也只喜歡一個阿青。
他明明每次都快要和心愛的人在一起了,為甚麼要這麼對他呢?
難道僅僅因為他選擇救人嗎?
謝泠淚眼模糊,帶著哽咽:“魏冉呢?有沒有讓人看著他?”
周洄點點頭:“小秀兒一見是他,直接哭著跪地磕頭,磕得額前都是血。他甚麼也沒問,回到縣衙便求郭大人,說願替小秀兒受刑。郭大人自然不允,暫且將他安置在一處,派人守著了。”
謝泠擦了擦眼淚,抬頭看她:“那阿青究竟是怎麼死的?是不是賀元朗?”
“她……”周洄停頓片刻,“是投湖自盡的,屍身至今未尋到。”
謝泠抬手捂住嘴,方才平復的情緒徹底崩潰。
她抓住周洄的肩膀:
“為甚麼呀,為甚麼?賀愷之為甚麼要把人逼到這種地步?”
周洄任由謝泠發洩著情緒,沒有說話。
他知道,賀愷之不過是一把刀,真正殺人又誅心的是他那位十八歲便被封為昭親王的弟弟。
謝泠眼中帶著恨:“我現在就去殺了他。”
周洄按住她的肩膀:“以你現在的身子,怕是下床都難,你聽我說,我手上雖有一些證據,可是不夠扳倒賀家,我已讓郭大人將奏摺上達天聽,如果,明日郭大人無法趕到,我替你去劫法場。”
謝泠有些動容,他的身份如此不一般,卻在平東郡處處隱藏,定是有難言之隱:“你有幾成把握?”
周洄搖搖頭:“我會盡力。”
眼下看,諸昱並未將自己在此的訊息告訴裴思衡,若是他露面,興許能為郭大人爭取些時間。
只是......他看向謝泠,終是有些不甘啊。
周洄伸手將她攬入懷中,輕輕說:
“不必擔心,只要是你想救的人我都會幫你。”
......
不到午時,菜市口便擠滿了人。
往日問斬的都是些窮兇極惡之徒,今日卻聽說是個不過十五歲的少女。
周洄與謝泠頭戴斗笠,隱在人群中。
謝泠臉色依舊蒼白,卻執意要跟來,周洄知道攔不住她。
不遠處街角,一個少年蹲在牆邊,一隻海東青落在他肩頭。
隨便小聲說道:
“一會兒若是打起來,你就給我直撲那個穿紫袍的老不死的。”
他握緊劍柄,劫刑場是可要殺頭的死罪,卻又想起那魏書生和阿青。
隨便咬了咬牙:“死就死,我不怕。”
此次問斬的只有一人,可平東郡郡守胡海,江州牧賀愷之竟都來了。
小秀兒被押了上來。
她雖蓬頭垢面,額頭還有淤青,眼神卻依舊明亮。
經過賀愷之時,她輕蔑一笑:“老東西,你的報應在後面。”
賀愷之充耳不聞,自古豈有蚍蜉撼樹之說?
不過他倒是跟那位大人學了一招,隨即抬手示意。
讓人搬了一把椅子,請了個人上臺。
謝泠在看到來人後,險些衝出人群,卻被周洄死死攥住手腕:
“你答應過我的,無論如何絕不輕舉妄動。”
小秀兒看到被帶上來的魏冉,眼中滿是恨意:
“老東西,我殺了你!你不怕遭天譴嗎?你不得好死!”
“啪!”胡海一拍驚堂木:“死到臨頭還在這狂言造次!”
魏冉此時眼神已經渙散,只是靜靜地望著小秀兒,張口說了句甚麼。
眾人都未在意,小秀兒卻渾身一顫,仰頭哭了起來。
他說的是:“對不住。”
劊子手將小秀兒按跪在地,只等一聲令下便可行刑。
她卻忽地笑了,笑中帶著淚,對著身後的魏冉高喊:
“魏冉!你是我見過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
說著又望向人群中那兩頂斗笠,無聲地說了句:“多謝。”
其實她還想對謝泠說句對不住,只是事到如今,也沒甚麼必要了。
謝泠感到握著自己那隻手收得更緊了。
周洄看了眼南邊,只怕是來不及了。
他側頭看了眼身邊的少女,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又鬆開。
謝泠扭過頭,只見周洄眉眼彎彎:
“這一路能與小謝女俠同行,是我的榮幸。”
說完便要踏步上前。
此時,只聽得一聲:“刀下留人。”
眾人皆向南望去,來人卻不是郭子儀,而是裴思衡。
賀愷之連忙上前跪下:“參見王爺!”
眾人聞言連忙下跪,整個刑場內外,無一不俯首跪拜。
裴思衡緩步上前,並未抬手叫起,目光掃過全場,在這一片跪伏中,唯他一人立於天地之間。
謝泠剛要抬頭,卻被一隻手死死按住後頸:
“無論發生甚麼,無論聽到甚麼,都不準抬頭!”
周洄很少用這麼嚴厲的語氣命令她,她只得將頭埋得更低。
“近日聖上收到郭大人的奏摺,說這平東郡出了樁冤案,既知為君分憂是本分,本王自然要來看一看。”
周洄閉上眼,到底還是被他截了去。
胡海連忙回話:“絕無冤情!郭大人只是聽信了小人之言,一時糊塗......”
裴思衡嗤笑一聲:“胡大人,你這父母官做得可不稱職。”
說著冷聲開口:“諸昱。”
諸昱應聲上前,遞上一本賬冊。
聽到這個名字,謝泠不由得攥緊了手心。
“賀大人昨日已將一本花船秘賬上呈與本王,並揭發其子賀元朗與衛文山買賣人口、逼良為娼之罪。樁樁件件皆具實而奏,如此大義滅親之舉,堪稱我大朔忠臣。”
周洄聽完不由得冷笑,這次是他太過急功近利了。
賀愷之跪地哽咽道:
“是臣教子無方,實在有愧,無言再任這江州牧之位,已向聖上提交辭呈,求一個告老還鄉。”
胡海跪在地上,瞪著眼看向賀愷之,看來自己要學的還有很多啊。
裴思衡點點頭:“賀大人此舉真是令人感人肺腑,眾人聽旨。”
“江州牧賀愷之,雖疏於管教,縱子行惡,然能自察其過,大義舉親,揭發逆子賀元朗勾結衛文山,以花船為媒,行逼良為娼、牟取私利之惡跡。”
“朕念其忠心可鑑,雖有失察之責,亦不忍重責。著免去其江州牧一職,調任兵部武選司,即日赴京履職。
“賀元朗、衛文山二人,狼狽為奸,強掠民女,罪證確鑿,著即處死,以正國法。”
“民女小秀兒,涉事其中,情有可原,所控之罪,不予追究。”
“另由昭親王奏請,花船上被拐女子,皆由官府出錢為其贖身,恢復良籍。願歸鄉者,另發盤纏,遣返還家,願留者,由地方妥善安置,勿令再陷風塵。”
裴思衡收起聖旨:“賀大人,領旨吧。”
周洄將頭死死抵在地上,雙眼緊閉。
忽聽到胡海問了一句:“可江州牧不能無人接替啊。”
裴思衡瞥了一眼這個能耐不大,心思不少的郡守,嗤笑一聲:“新任江州牧,郭大人已有舉薦,聖上也已應允,是那清水郡永安縣令,林文樂。”
謝泠只覺得耳熟,那不是當日在驛站,替他和周洄處置了那對騙人夫婦的林縣令嗎?
周洄緩緩吸了一口氣,又極為小心地吐了出來。
郭大人還是盡力了。
......
當夜,聚湘樓,二樓雅間。
眾人聚在一起,美酒佳餚在前,卻各懷心事。
魏冉頭一個舉起酒杯,面帶微笑:“無論如何,多謝大家救我。”
謝泠看向這個此時最該難過的人,卻笑得比誰都明朗:“魏冉......”
小秀兒先開了口:“你以後,有甚麼打算?”
魏冉笑了笑:“我想遊歷一遍這大朔河山,阿青說她從小在平東郡長大,沒看過外面的山水,我想替她去看看。”
隨便見他說得真切,也開口:“那你可一定要去清水郡看看,我們那好吃的可多了,不過都沒有金泉郡和月樓的滷鵝好吃!”
魏冉點點頭:“一定去。”
謝泠望向魏冉,似是已經放下,可眉眼間卻總覺得不似初次遇見時那般樂觀豁達,但還是舉起了茶杯:“總之,往後定要順心順意。”
周洄沉默片刻,終是開口:“她......”話到嘴邊,又覺得有些唐突。
魏冉看出了他的猶豫:“儘管問,若是避而不談,豈不是更讓人傷心?”
周洄點點頭:“我原以為阿青姑娘是從外地流落到此,竟是本地人?”
魏冉解釋道:“她同我講過,自己原先也是個衣食不愁的小姐,不過因家道中落,被迫淪為賤籍,又被送上了花船。”
“原來如此!”謝泠見說起阿青,他似乎更開心,便也聊了起來:
“難怪你初次見她,就覺得她談吐不俗。”
周洄手心微微出汗:“可曾問過她的本名?”
魏冉搖搖頭:“她似乎並不想說,說自己就叫阿青。”
小秀兒忽然開口:“阿青姐姐同我講過。”
她低下頭:“那晚,她,她似是下定了決心,跟我說了很多無關緊要的小事,最後她告訴我。”
“我的青其實是清水的清,父親為我起這個名字,是希望我像叔父那般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周洄此時已不敢再問下去。
小秀兒卻了說出來:
“她說她叫謝清。”
眾人紛紛點頭,都在說,好巧,居然和謝泠同姓。
只有周洄僵在原地,好似被刀貫穿肺腑。
他忽地抬頭,飲下手中那杯酒,好讓眼淚落得不那麼明顯,卻還是被嗆到,狼狽地咳了起來。
謝泠見狀連忙替他拍了拍背,又驚呼道:“你喝的是酒?不要命了!”
周洄竟是咳出眼淚來,抬手擦拭笑道:“只是覺得,真是個好名字。”
......
人間事難求圓滿,可活著的人還要走下去。
謝泠倚靠在窗前,看向桌旁,那喝得不知所以然的三人,不由得對身側的周洄抱怨:“可惜我如今喝不得酒,否則真想痛飲一場,一醉方休。”
周洄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隨便在和小秀兒正胡亂耍拳,魏冉被迫擠在中間,他側頭問道:“你這身劍術都是謝危教的?”
謝泠有些意外他會提及此事,也不再避諱:
“嗯,你也認識他嗎?”
周洄想了想:“只是多年前,有過一面之緣而已。”
......
隨便這會兒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小秀兒卻還醒著。
她忽地湊到魏冉面前,藉著酒意輕聲問道:“你會不會後悔救我?”
魏冉眼神也變得清明,搖了搖頭,並未說話。
他抬眼與窗邊的謝泠目光相接。
舉起手中酒杯,謝泠笑了笑也虛握著拳頭,隔空與他輕輕一碰。
......
這一夜,謝泠睡得很沉,自從到這平東郡,還沒睡過一次好覺。
這是她頭一次睡得這樣踏實。
醒來時,她試著抬了抬肩膀,還是有些疼。
自己還是要多練劍,下次若再遇見那個諸昱,定要叫他好好嚐嚐教訓。
她起身下樓,剛走到客棧前堂,掌櫃的便迎了過來,手中拿著一封信:
“姑娘,這兒有您一封信。”
謝泠有些意外,誰會給她寫信?
接過信,只看了一眼,她便倒吸一口氣,想也沒想就往外奔去。
撞到了從門外進來的周洄。
來不及解釋,她只把信往他手裡一塞,便不顧身上的舊傷,咬著牙往淮河岸邊跑去。
不要,求求了,千萬不要,都怪我。
“謝女俠,對不住。”
“對不住,你們千辛萬苦救我出來,到頭來,我卻還是這樣懦弱。”
“人生不過百年三萬日,可自從得知阿青死訊,我才發覺,我竟一日也無法熬下去,世上痴情者眾多,定有傷心人懂我。”
“我與她,楊柳巷口相識,紅燭橋上相約,說好要相守一世。”
“如今她先走了,我實在無法獨活。”
“若她是病故,哪怕是為奸人所害,我或許還能撐著為她討個公道。”
“可她投了湖,如今已是深冬,我總忍不住去想,那淮河水該有多冷,她一個人走向水裡時,該有多絕望。”
“我還剩幾兩碎銀,已放在客房床榻之上,煩請轉交小秀兒,她往後日子還長,定能用上。”
“我知女俠心懷大義,前程遠大,不必為我過多傷心,於我而言,這已是最好的結局。”
“最後,請容我這懦弱之人再求一事:替我安撫小秀兒。”
“告訴她,我與阿青的死,與她半分干係也無,我從不後悔救小秀兒,即便重來一次,我仍會開啟那扇門。”
“有些事,知其不可為,亦為之。”
“願姑娘一生無憂,所求圓滿。”
“魏冉絕筆。”
......
淮河岸邊,天色剛亮,就圍滿了人。
“好像是個書生跳河自盡了。”
“哎呦,這秋闈不是早結束了,何至於此?”
“這不是前幾天那個,那個剛被判無罪的誰來著。”
“還好有人看見,可惜救上來後,人就已經沒氣了。”
謝泠一路狂奔到河邊,卻看見堆疊的人群時,腳步頓住,再也沒有上前一步的勇氣。
她一下子沒了力氣,癱了下去,卻被人從身後穩穩地接住。
“謝泠!”周洄看到信後也趕了過來。
他扶住謝泠將她抱在懷裡,卻甚麼安慰的話也說不出。
謝泠終是忍不住嚎啕大哭,為甚麼會這樣呢?
為甚麼好人總是不能圓滿,那些做盡壞事的人卻可以全身而退?
她為甚麼會天真地以為魏冉已經走出來了呢?
周洄感受到懷中人的顫抖,只得將她抱得更緊,聲音哽咽:
“相信我,那些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周洄眼神一暗:“一個都不會。”
謝泠輕輕推開他,眼睛已經紅腫,臉上還掛著淚,眼神卻帶著倔強:“不要以後,我現在就要賀愷之死。”
周洄盯著她的眼睛,終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好,我幫你,只是他不能死在平東郡。”
......
【作者有話說】
還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