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是修羅場
周禮,不尊禮法的禮
遊南星始終覺得自己只是沒投個好胎,就如同那沒被發現的滄海遺珠一般。
出生在窮苦的南河巷又如何?他不是照樣憑自己本事考上了秀才。
之後秋闈中舉,進京趕考,成為狀元,衣錦還鄉,都是順理成章,天經地義的事。
可眼下連去平東郡參加解試的盤纏,他都湊不夠,儘管朝廷給了考生每人五兩銀子的補貼,可一路的吃住,馬匹,買書,樣樣都需花錢。
他這邊又要替人抄書,又得摳摳搜搜過日子,晚上還要看書到深夜,可福祿街那個不成器的孫家少爺,書沒讀幾卷就要學人家進鄉趕考,家裡面不僅備了雙乘馬車,還配了書童婢女隨行伺候。
那種人,即便是給他天子鑾駕又如何?考不上就是考不上,恰逢此時他在書鋪幫忙時遇到了來買書的隨家小姐。
他早聽過這位小姐,雖深居閨中,但很愛看書,只可惜身為女子,再通曉詩書也無濟於事。
遊南星遠遠瞧著那隨家小姐,暗自搖頭,有這般好家世找個好夫婿嫁了多好,古人云,女子無才便是德,看那麼多書有何用。
正想的出神,隨心嵐走了過來,朝他行了一禮:“打擾先生了,我近日看了些曹子休的文集,很是喜歡,不知能否推薦些風格相近的?”
遊南星笑意盈盈地點點頭:“自是當然,恰好我近日也在看他的文集。”
......
一來二去,兩人便漸漸熟絡些,遊南星一直都未曾向隨心嵐透露自己住在南河巷的事,畢竟那個地方在金泉郡便是貧賤二字的代名詞。可不知怎麼,還是被她知曉。
那苦秀才心下一緊,竟生出幾分被看穿底細的惱怒,質問幾乎就要脫口而出,難道住在南河巷便不配看書了嗎?
卻見隨小姐眼中卻帶著欣賞,雙手合攏,邊踱步邊說道:“書上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遊公子身居陋巷還能有如此學問,實在是難得。”
遊南星握緊的拳頭不自覺鬆了下來,只覺得眼前少女的笑容如同春日消融的冰塊,又好似夏日穿堂而過的涼風,總之,不知到底是哪種情緒作祟,他竟然伸手鬼使神差地抱住了她。
......
再後來在隨心嵐的介紹下,他在隨府謀了個伴讀的職位,不僅能光明正大地看書還有一份工錢拿。
即便是他這般自尊心強的人也對隨心嵐產生了感激,可人心總是不饜足,他覺得自己讀書讀得好,做生意也不會差到哪裡去,若是拿隨老爺願意將一間鋪子交予自己打理,哪裡還需要受著寒窗之苦?
隨小姐再怎麼受寵也不過是個女人,這麼大的家業總要有人繼承,他覺得自己就是那個人。可沒想到,他還未曾開口便被隨心嵐擋了回去。
“銀兩的事你不必操心,你只管好好讀書,將來考個好功名,便能來我家......”少女此刻臉上泛起紅暈,只盼得心上人能夠明白自己的心意,他說過讀書是他最愛的事,怎麼能讓他只為了與自己相配便去經商呢。
遊南星背過身去,想了想又開口:“功名利祿並非我所求,唯有與你相守才是我心之所向。”隨心嵐一聽心都軟了,走過去拉著他的袖子:“正因為如此我才不想你放棄啊。”
冠冕堂皇,還是看不起自己的出身罷了。
......
自那周家二公子鬧過之後,無論他如何認錯賠罪,隨心嵐都不再見他。
遊南星實在想不明白自己錯在何處,即便有些錯,也不至於如此不留情面。
難道非要自己用這螻蟻之命去和那週二公子拼個你死我活才算對得起她?才算情深義重?
他不甘心,便日日在那隨府門口蹲著,手中還總是把玩著隨心嵐當初給他的定情信物——雲紋月華佩。
隨心嵐怕被人說閒話,便託人扔給他五十兩銀子,讓他有多遠滾多遠。
遊南星將那扔在地上的錢袋子撿起,放到懷裡,那錢袋子很重,墜著他的心也沉了下去。
回南河巷的路上,日頭高照,熱得他額頭直冒汗,身體卻止不住地發抖,心底頭一次萌生了悔恨與難過,但很快又被一種恥辱的情緒所替代,他發誓:定要高中歸來,讓這眼高於頂的女人後悔這樣待他。
不知是高估了自己還是低估了同鄉讀書人的本事,放榜那日,他從頭到尾反覆看了好幾遍也沒有自己的名字。他心中不平,之後一年,他便留在平東郡備考。
這平東郡作為江州的省城,花費高不說,好玩的地方也多,在這期間每逢心中悶悶不樂之時他便會去喝花酒,在醉生夢死間忘記了落第之恥,在花言巧語下以為自己也成了那人上人。
五十兩銀子備考綽綽有餘,可若要揮霍起來,一百兩都打不住。
他悄悄遛回金泉郡,想要求那隨小姐再借自己一些銀兩,卻在路口停住了腳步。
隨府大門前,周克與隨心嵐正站在一起,那周家二公子早已沒了初見時的張揚跋扈,反而雙手背後,俯下身一臉笑意地看著少女,不知說了些甚麼。
那少女嗔怪了幾句,隨後周克從身後拿出一本書,表情很是得意。
又是一樣的日頭高照,遊南星心中的屈辱卻比前幾次都要強烈。
不甘在他心中滋生,他還留著那少女所贈的玉佩,是那時在南河巷破屋前,他抱住她之後隨心嵐贈予的,即便再窮困潦倒他也沒有將此物變賣,現如今看來自己的深情都是個笑話。
......
威脅隨心嵐時他沒怕過,當著周克的面說自己早已和隨心嵐有過夫妻之實時也未曾退縮,可不知怎的,面對今日眼前這個總是帶著笑意的男人,卻讓他頭一次感到心底發寒。
還未來得及問清楚他的身份,周洄的手便按在了他肩膀上,正是謝泠用匕首刺穿的位置。
下一瞬,一股難以言喻的疼痛讓他叫了出來,疼!他的意識裡只剩下這一個字。
在他以為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周洄忽然鬆開了手,有些嫌棄地甩了甩手腕:
“還以為多有骨氣。”
遊南星一臉恨意地盯著他:“大不了...就是殺了我,反正他倆也成不了親了,誰還會要一個破鞋!”
周洄抬手攔住又要上前的謝泠,收斂了神色,轉過身,垂眸看著癱在地上,狼狽不堪的秀才:
“你以為誰都同你一樣嗎?”
“怎麼不一樣?”遊南星此刻已是破罐子破摔,咧著嘴笑:
“你那週二公子若不是介意……何必一聽我說與隨心嵐已有肌膚之親,就急著拿錢打發我,叫我永遠別回金泉郡?”
“因為我那弟弟不想讓他那隨姐姐知道——”
一個聲音自門外響起,眾人皆回頭看去,一道修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一襲青衫,頭戴白玉簪,眉眼溫潤如玉,眼底卻毫無笑意,正是那周家大公子,周禮。
他目光掃過謝泠,落到那狼狽書生身上:
“自己曾經竟喜歡過這麼一個算不上是人的東西。”
說話間他走到遊南星面前,蹲下身:“你大概沒有聽過我的名字,我叫周禮,不尊禮法的禮。”
......
周洄說剩下的事周大公子會去處理,便帶著謝泠他們先回了和月樓。
一路上諸微都能感受到自家主子那不悅的情緒,嘴角繃得緊直,難得一聲不吭,謝泠以為他是怪自己太過沖動,幫錯了人,跟在後面垂著眼也沒敢開口,畢竟此事確實是自己有錯在先。
諸微和隨便在身後對視了一眼,心下了然,周洄這般情緒定是因周禮而起。
方才離開南河巷時,周禮忽然叫住了謝泠,走到她面前,笑意盈盈,和風細雨:
“我聽說了,今日在南河巷,謝女俠一腳便將我那弟弟踹翻在地。”
謝泠瞬間耳根發燙,無地自容,忙雙手合十:
“罪過,罪過,都是誤會。”
周禮卻一反常態地笑了起來:“我沒怪你,很少有人敢這麼做,”
說著看向一旁的周洄:“景和,你這位朋友很不一般。”
周洄嘴角一抽,將頭別過去,沒吭聲。
周禮也不理會,目光落到謝泠手中還握著的匕首:
“小謝女俠果然名不虛傳,改日若得空,不妨來周府坐坐。”
謝泠被誇得有些飄飄然,也沒細想他是如何知道自己名字,不自覺撓了撓頭,呵呵一笑:
“好啊,好啊。”
......
到了和月樓門口,謝泠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
“隨小姐那邊......”
周洄輕聲回應:“周克已經過去了。”說著又轉過身補了一句:
“那秀才方才所說全是子虛烏有,他們二人趁此機會把話說開也是好事,你不必往心裡去。”
謝泠咬了咬嘴唇,又點點頭:
“明日我想去見見隨小姐,還有周二公子,當面賠個不是。”雖說自己是好心可終究辦了壞事,更別說還當街踹了周克一腳,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還有我!”隨便跳到兩人中間,舉起一隻手,小聲說道:“我不該那樣罵隨姐姐的......”
周洄失笑,拍了拍他的腦袋:“賠不是可以,隨姐姐這三個字可別亂叫,我怕你被人打死。”
隨便先是不解隨即瞪大眼睛,恍然大悟般用力點頭,一臉嚴肅:“明白!”
周洄走到謝泠面前:“今日也累了,先去歇著吧。明日我陪你去隨府。”說著想到些甚麼,頓了頓:
“至於周克,我讓他過來便是,周府...你就不必特意去了。”
諸微聞言挑了挑眉,並未發聲。
......
和月樓,三樓。
整個屋子只點了一盞燭火,窗外的月光撒在地面,更顯得幾分涼意。
姬無月真是想殺了眼前這個沒點用的男人,瞥了他好幾眼都裝作沒看見一樣。
公子大半夜回來將自己叫醒不說,臉色還很難看,關鍵自己對此還一無所知。
“姬無月。”
完了,叫全名是真的要死了,姬無月閉了閉眼,認命般回了聲在。
周洄看著她,臉上並無怒意:“我知道,郝掌櫃這些年來任勞任怨,功勞苦勞都有,可你最好提醒他一下。”
“和月樓如今是誰的地盤,他若還念著舊主子,我也不攔著,放他回去便是。”
周洄緩緩起身,衣袍垂落在地:
“可若是還想留在這兒,甚麼話該說,甚麼話不該說就要先在心裡掂量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