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捅你一刀
我下手只會比周克更重
金泉郡,南河巷。
週二公子此刻正跨坐在那書生身上,袖子向上捲起,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嘴裡罵一句,手中拳頭便狠狠砸下一次,那書生早已是鼻青臉腫,分不出模樣,圍觀的人卻只敢小聲議論,無人上前阻止。
謝泠撥開人群,看到這幅景象只覺得氣血上湧,單手提著周克的後領一把將他拽了起來,沒等他反應過來,朝著後背抬腿就是一腳,那周家二公子就這樣被踹到了地上,周圍人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金泉郡是沒王法了嗎,你憑甚麼打人!”
隨便跑過來將遊南星扶起,一臉怒意地看向周克。
遊南星見二人前來救他,有氣無力地伸手:“謝女俠,莫要因我和他起了爭執。”
周克此時正在氣頭上,撐地起身,也顧不上甚麼名士風流,大步走到謝泠面前:
“你誰啊,在這兒多管閒事。”
“欺壓無辜百姓怎麼就算閒事!”
謝泠回頭看了眼不成人樣的遊南星只覺得一口氣難以嚥下:
“他不過是想見心上人一面怎麼了!”
周克氣得脖子漲紅,眼神在她和遊南星之間轉了一圈,冷笑道:
“我說怎麼忽地竄出個人來幫他,合著你們是一夥的啊?怎麼,你又是哪家的小姐?跟這酸秀才穿一條——”
“週二。”
一道清冷的聲音自身旁傳來。
周克聞言瞬間噤聲,看向一旁,周洄不知何時也來到這裡,臉上早已沒了在茶樓時的笑意。
表哥一定生氣了,否則不會如此叫他。
諸微將周圍人都散去,謝泠從隨便手裡接過遊南星,掀起他一條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周洄瞥了周克一眼,上前解釋:“這其中肯定有甚麼誤會,周克他不是那種衝動之人。”
謝泠看著周克在一旁憋著一肚子氣又不敢發作的樣子,只覺得周洄絕不會是甚麼遠房親戚,笑了笑:
“你是他親戚當然這麼說了。”
“我並非偏袒誰,只是認為凡事須得弄清楚再評對錯。”說著他看向那個氣若游絲的書生:
“你不如先問問他,可有甚麼事未曾對你如實相告。”
“就算他有錯,難道就要往死裡打嗎?你們這些有錢人簡直欺人太甚!”
隨便在一旁氣鼓鼓地盯著那個叫周克的男人,只恨自己沒本事,要不然非要上去給他一拳。
“你自己沒錢怪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們護了個甚麼玩意兒!”
周克上前一步正要理論一番,被周洄伸手攔著:
“怎麼,還嫌不夠丟人嗎?”
周克喘著粗氣不敢說話,謝泠看著周洄淡淡開口:
“你們自己的家務事自己處理吧,我先帶他去醫館。”說著轉頭看向隨便:“走了。”
三人身影消失在巷口,周克還在原地站著,臉色比煤炭還黑:
“表哥,我不懂你為甚麼向著一個外人?”
周洄冷笑一聲:“我若不是向著你,你方才已經被她打死了。”
“就她?那個女人?”
周克只覺得好笑:“你要說諸微,我確實打不過,她一個女人,不過是帶了把劍有甚麼好怕的?”
周洄重重地嘆了口氣,不再看這個不爭氣的表弟:
“你何時才能收一收這衝動性子!婚事在即還在街頭當眾打人,舅舅前幾日剛被御史彈劾,你不知道嗎?”
周克聲音低了下去:
“知道,說在姑母忌日故意穿白衣祭奠。”說著又忍不住咬牙道:“還不是裴思衡那個王八蛋——”
見周洄臉色一凜,周克喉頭一緊,將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沉默半晌,周洄淡淡開口:“你和那秀才到底有甚麼過節,同我一一說清楚,不準隱瞞。”
......
金泉郡,醫館。
大夫說都是些皮外傷,替遊南星簡單擦拭了傷口,又開了幾幅藥。
吩咐近幾日傷口不要沾水,在此觀察一炷香,沒甚麼事就可以回家靜養了。
謝泠點了點頭,拿出一些銀子:“有勞大夫了。”
遊南星看著謝泠給自己交了醫費,有些過意不去:
“謝女俠,這個錢日後我和酬金一塊給你。”
謝泠走到床邊,看著那可憐兮兮的書生,聲音放輕了些:
“晚上我會去隨府同隨小姐談談,你且安心養傷。”
“我也跟著去。”隨便湊上來,謝泠輕輕拍了拍他的頭:
“我打算偷偷去,帶你還不夠麻煩的。”
隨便歪著頭:“有錢哥哥不是說可以幫你?”
遊南星抬眼看向謝泠,她沉吟片刻:“我想自己先去見一下。”
“遊南星,你與那隨小姐真的是兩情相悅嗎?”謝泠看著他目光沉靜。
那苦秀才眼神有些閃躲,掩著嘴輕咳一聲,看向謝泠點點頭:
“自是當然,謝女俠只要將那玉佩送到,她自會明白。”
“好。”
謝泠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若是發現你騙我,我下手只會比周克更重。”
隨便見遊南星拳頭握緊,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
“別怕,謝泠就是嚇你的,她很溫柔的。”
遊南星笑著點點頭,卻聽見隨便又補了一句:
“當時我偷了她玉佩,她也就是將我吊在房頂上而已。”
那書生臉色比剛來時還要白。
......
打聽到隨府的位置,謝泠決定夜深再潛進去,雖說她不信周洄會偏袒周克,但是她還是更相信自己查到的。
轉悠的路上,不知怎麼就到了和月樓附近,抬頭看到周洄和諸微正在門口站著,她連忙腳尖一轉,進了一條衚衕,又不免心裡嘀咕,跑甚麼?有甚麼好心虛的。
周洄聽周克說完便先讓他回府了,這事確實有些難辦,他也不便貿然插手。
諸微在一旁輕聲提醒:“謝姑娘方才轉到旁邊衚衕了。”
周洄抬眼看去,只看到一個消失的馬尾,收回眼神:“隨她去吧,那書生在醫館?”
諸微點點頭:“公子為何不將實情告訴謝姑娘?
那書生真不是個東西,聽完週二公子說完,他只覺得打得太輕了。
“有些事旁人說出來遠沒有親眼看到更有說服力。”周洄看向少女離去的方向:
“更何況這事說開了對周克也好,要不然成了親兩個人都不痛快。”
說著他微微一笑,雙手背到身後:“走吧,也該算算我們姬姑娘這次要扣多少銀子了。”
諸微閉了閉眼,跟了上去:“此事怪我,還請公子手下留情。”
周洄眸光微動,眼角眉梢都掛上了笑意:“好說,好說。”
......
夜色漸濃,隨府後院一片寂靜,只剩那隨小姐的閨房還點著燈。
謝泠一身夜行衣,腳尖在外牆牆面一點,身子一躍而起,輕飄飄落在那屋頂磚瓦之上,不遠處一隻海東青在半空盤旋,並未發出叫聲,想來護院都不在此處。
她腳尖用力,凌空朝院中那棵大樹撲去,伸出長臂兩手一抓,樹枝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她隨即鬆開手,宛如一隻麻雀輕巧地落入院中。
走到隨小姐房門前,她剛想推門而入,又覺得不妥,抬手準備敲門又止住,好像怎麼都不對。
正猶豫間,房門突然被開啟了,隨心嵐看到一個黑衣人立在門口,瞪大雙眼,眼看就要驚撥出聲,謝泠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將其推到屋裡。
隨心嵐眼中滿是恐慌,謝泠單手摘下蒙臉巾:
“隨姑娘,我不是壞人,是遊南星託我來找你的,我現在鬆開手,你能答應我不喊嗎?”
隨心嵐聽到那個名字握了握拳,點了點頭。
謝泠鬆開手,隨心嵐深呼一口氣,向後退一步,眼中滿是恨意:
“他又來做甚麼?我給了他那麼多銀子還不夠嗎!”
謝泠聞言只想回去將那死秀才再捶一遍,但還是問了一句:
“你和他不是兩情相悅嗎?”隨即又連忙擺手:
“他這麼跟我說的,你要是不喜歡他,我現在就回去將他打個半死。”
隨心嵐冷笑一聲:“他人呢?為甚麼讓你來見我?”
謝泠撓撓頭:“他被週二公子打得半死不活還在醫館,託我送這枚玉佩給你。”
說著剛將玉佩拿出來,隨心嵐上前一步抓住謝泠的衣領,聲音有些不穩:
“你說甚麼?”
謝泠以為她還關心那秀才忙說:“他沒事,只是些皮外傷。”
可那少女卻好似沒有聽到一般,咬住嘴唇,淚水忽地湧上眼眶,她鬆開謝泠,一邊搖著頭,一邊連連向後撤,直到抵到身後的桌角才僵在原地:
“他還是知道了......他定是知道了。”
謝泠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錯事,想要上前又止在原地。
隨心嵐看向那玉佩,猛地奪過狠狠摔在地上,玉佩應聲而碎:
“他究竟要纏著我到甚麼時候!”
少女肩膀輕輕顫抖,緩緩蹲在地上,淚水如同斷線的珍珠一般大顆大顆地落下,
抽泣聲中說出話也變得支離破碎:
“現在好了......他定是不會娶我了。”
她突然低低地笑了出來,肩膀也跟著顫動,垂著頭任憑眼淚模糊了視線。
嘴裡反覆重複著那句:“......他定是不會娶我了。”
謝泠看著眼前少女哭得泣不成聲,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也帶上了淚,蹲下身,扶著她的肩膀:
“對不住,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蹲在地上的少女忽地抬起頭,眼神早已沒了光,輕聲對她說了一句話。
謝泠眼中閃過一絲驚愕,嘴唇微張,卻甚麼話也說不出。
......
和月樓,三樓雅間。
“公子,謝姑娘從隨府出來了。”諸微進門時,周洄還站在窗邊望向隨府方向。
見周洄沒反應,諸微又上前說了一句:“謝姑娘似乎很生氣,往南河巷去了。”
周洄心下一緊,轉身就往外走,又對諸微吩咐道:
“你讓周克馬上去隨府。”
......
隨便跟著遊南星迴到他家中,果然是一貧如洗。
整個屋裡除了灶臺就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條長凳。
“別介意。”遊南星拿出個缺口的碗,舀了些清水遞過來。
隨便接過搖搖頭:“我之前待的地方比這還破呢。”
遊南星在他身旁坐下,笑著問:“那你怎麼遇到謝女俠的?”
“我命好唄,嘿嘿嘿。”隨便咧嘴笑了起來,眉眼彎彎,嘴角也彎彎。
他望向著外面的月亮心裡忍不住嘀咕,謝泠怎麼還不回來,又轉過身對遊南星叮囑道:
“這話你可別同她說,我不想讓她太得意。”
遊南星搖搖頭:
“要我說謝姑娘命也好,長得好看,武功又高,想必今天那位周公子也很中意她,之後怕是隻會過得更好。”
隨便沒吭聲,總覺得這話讓他有些不舒服。
門突然被一腳踹開,謝泠一臉冷意地出現在門口。
隨便忙跑過去迎她:“回來了,怎麼樣?玉佩送到了嗎?”
遊南星自始至終沒有起身,只是安靜地將碗裡的水喝完,才慢悠悠轉過身看著謝泠笑著說:
“玉佩送到了嗎?謝女俠。”
下一瞬,隨便捂住了嘴,卻還是發出了叫聲。
謝泠一句話沒說,一把拎起那鼻青臉腫的苦秀才,舉起手中匕首,便狠狠朝肩膀紮了進去。
那秀才悶哼一聲反而笑了出來:“看來,她都告訴你了。”
謝泠手腕用力,將整個匕首都刺了進去,仍是一句話未說,眼中沒有絲毫情緒,只有手起刀落的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