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收徒隨便
少年的人生不該如此
緩過心神,謝泠低頭抹了把臉,問道:“他是甚麼時候來的?”
隨便瞧出她神色不對,卻也不願多問:“一年前吧,跟你一樣也是騎馬路過,我攔住了他,他問我要做甚麼?我說打劫。”
他還記得當時那人聽完哈哈大笑,想到這隨便瞥了一眼旁邊正嘴角上揚的少女。
兩個人都一樣看不起人,但又一樣的愛多管閒事。
“後來呢?”
許是積壓在心頭的事終於落地,大壯和董不得幾個不自覺喝得興起,一個個開始跳起舞來。
祝修竹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一抬眼又撞上謝泠笑吟吟的目光,忙舉起酒杯猛喝了一口,反被嗆得直咳嗽。
謝泠看得更樂,格格笑出聲。
“然後他就把我胳膊卸了。”
謝泠點點頭,心生幾分懷念。
隨便盤起腿:“後來他知曉我的事,給了我些銀兩,還教了我閃避的心法。”他拿起一旁的碎石,在地上亂寫亂畫:“可惜他只待了一晚就走了。”
“走之前,沒跟你說甚麼?”
謝泠有些意外,師父那麼愛說教的一個人,肯定有一籮筐的道理。
隨便搖搖頭:“就跟我說,要好好活著。”
謝泠神色一淡,像是想到了甚麼,換上了一副笑臉:“那你,想不想好好活著?”
“當然!”隨便望著那群醉醺醺的身影:“不光是我,我想讓大家都好好活著。”
“他們都有了去處,你呢,想不想學劍術?”
隨便搖搖頭:“不要,我想學拳。”
謝泠一聽不樂意了:“學拳有甚麼意思?劍客多威風呢!”
“一把劍要很多銀子的。”
謝泠拍拍他的肩膀:“好說好說,只要你跟我一起闖蕩江湖,我送你一把。”
隨便眼睛一眯:“謝泠,你不會喜歡我吧?”
雖說他才十二歲,可模樣也算英俊,將來只會更俊,莫非這人想老牛吃嫩草,先下手為強?
謝泠一巴掌拍了過來,卻被他躲了過去。
......
謝泠走出山洞來到崖邊醒酒,這平臺之下居然還有溝壑,千峰嶺的地形真是崎嶇。
微風徐徐吹過旁邊的雜草,她的心也好似一起搖搖晃晃。
“謝女俠是不是來找人的?”大壯從山洞走出,見謝泠一個人站在崖邊忍不住開口。
謝泠轉過身有些意外:“你怎麼知道?”
剛才董不得他們幾個太鬧騰,沒人注意到謝泠摔碎的酒杯,想必她和那個男人有些關係。
大壯走到她身旁撓撓頭:“剛才我看到你聽見謝危這個名字,臉色都變了。”
說著他小聲問了一句:“你男人啊?”
謝泠臉色一黑,倘若師父在這,兩人怕不是都要被他一劍戳死:“是家人。”
大壯有些尷尬地呵呵了兩聲:“也對,你倆都姓謝。”
謝泠懶得解釋,由他誤會。
大壯接著說:“他在這裡只住了一晚,我和他聊了幾句,是個很不一樣的人。”
謝泠聽完會心一笑:“不會是喝完酒,非要拉著你拜把子吧。”
在山上的時候就是這樣,謝危每次喝醉酒,都要左手摟著師兄,右手抱著自己,吹噓自己曾經帶著多少多少人,在亂軍中廝殺,救萬民於水火,說著說著就開始流淚,要跟他倆拜把子。
謝泠知道,都是酒後胡言罷了,不過比自己大了幾歲,哪有那麼傳奇的人生經歷。
大壯有些意外又很快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不喝酒時倒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說著又想起甚麼,補充道:“他還說自己要去還人情,一個天大的人情。”
謝泠收斂笑意:“誰的?”
大壯搖搖頭,多餘的他也沒說,自己也沒敢多問,隨即又一臉歉意地看向她:“對不住啊,謝女俠,甚麼也沒幫不上你。”
謝泠連忙擺手:“已經很久都沒聽到他的事了,我已經很滿足了,多謝。”
話到此處,大壯才鼓起勇氣,說出真正的請求:
“隨便這孩子,雖是在山裡長大,可我知道,他一直想出去,想像別的孩子一樣讀書、學本事,都怪我們沒出息,幾個大男人,甚麼都做不了,只能做這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說到這裡大壯眼眶一熱,連忙抬手抹了一把臉,一個大男人在女人面前哭哭啼啼像甚麼樣子。
“別這麼說,“謝泠打斷他:“他現在就很好,也很開心。”
哪個做父母的不願意聽到別人說自家孩子好呢,大壯雙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想去握謝泠的手,又覺有些不妥,雙手合十搓了搓手心,欲言又止。
謝泠看出來他的意思:“你想讓我帶他走?”
“ 我們即便脫離賤籍,也不過是混口飯吃,可他還小,不該跟我們在這兒耗著。”
“所以你讓祝公子寫的,根本不是勒索信,而是報平安的信。”
大壯抬起頭帶著一絲訝異,謝泠笑了笑:“剛才去搬酒的時候,祝公子同我說的,你求他帶隨便離開。”
他沒有說話點了點頭,沉默片刻又開口:“這孩子就是太重情了,我們甚麼也沒給他……”
謝泠的眼眶有些溼潤,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父母的都是這樣,總是覺得虧欠了孩子,我會去說服他的。”
天上月牙彎彎,崖邊人影憐憐。
大壯說完便不再打擾轉身回了山洞,謝泠踱步到一旁,一眼便看見地上那個靠在巖壁後偷聽的少年。
此刻臉上正泛著珠光。
萬籟俱寂,月色如水,只聽得他小聲的抽泣聲。
謝泠蹲下身,與他視線齊平,向他伸出手:
“跟我走吧,隨便。”
許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夜晚,謝危出現在她面前,也是這般伸出手:
“跟我走吧,小謝泠。”
......
次日清晨,謝泠一行人便動身前往清水郡,好在不遠,約莫也就三四里路程,謝泠牽著馬和隨便,祝公子走在前面,大壯他們幾個在身後有說有笑。
謝泠偏頭問祝修竹:“祝公子,這清水郡離京城還有多遠?”
“謝女俠要去京城?”祝修竹見她點點頭連忙開口:“我可以安排一條船,走水路大概一個月就到了。”
坐一個月船?那豈不是要把她憋瘋,謝泠連忙擺擺手:“不必,不必,我還是走路踏實些。”
祝修竹笑了笑:“那可就要遠了,清水郡在北,京城在南,走過去的話要很久,差不多是橫穿整個大朔王朝了。”嘴上這麼說著,祝修竹反而有些嚮往,久居樊籠裡,望山不自由。
謝泠覺得這正是自己想要的,雖然找師父也很要緊,但是眼下也沒有太多線索:“正好,我也想一路走走,見識一下各地的風土人情,說不定還可以認識更有趣的朋友。”
祝修竹耳根有些發紅,看向遠方:“大丈夫當朝碧海而暮蒼梧,我雖也羨慕這樣的灑脫,卻也只能困在此地,終日與書卷為伴了。”
謝泠看出他的悵然,撓了撓頭:“讀書也很好啊,至少我就說不出你的那些話。”怕他以為自己在客套,謝泠又補充道:“這次闖蕩江湖感覺光有劍還不夠,肚子裡有一大堆道理,想跟人家講,不是詞不達意,就是講不出來。”
“原來你也沒念過書啊!”
隨便突然蹦到謝泠面前,叼了根狗尾巴草,雙手枕在腦後,倒著走路。
“比你懂得多一點!”
謝泠上去就是一巴掌,被他輕巧躲過。
“嘿嘿,打不著了吧!”
祝修竹在一旁看著,只笑不語。
謝泠覺得,要是她也能像師父那樣,隨時隨地都能講出一番漂亮道理,在風波亭那兒,一定會好好教育一下週洄,告訴他,利用朋友是不對的,至少要先坦誠告訴自己,不過他肯定會搬出更多道理來說服她。
末了大概還要笑著再加一句,小謝女俠,覺得如何呀?
想到這裡,謝泠忍不住彎了彎嘴角,看得一旁的隨便忍不住湊上去:“謝泠,你笑得好難看。”
謝泠回過神,那少年已經向前跑去,她將韁繩往祝修竹手裡胡亂一塞,追了上去:
“小王八蛋,今日我就讓你知道甚麼叫尊師重道!”
“呸!我才不要這麼笨的師父!總有一天我會打敗你!”
“你沒那個機會了,我現在就把你打死!”
“啊!!救命啊!殺人了!”
......
清水郡依著青雲山,一條清水河穿城而過,是個山明水秀的小城。
城門外祝修竹先行回府稟報,謝泠幾人在城門口原地等著,趁著這會兒無事,謝泠將隨便拉到一旁:“想好沒,跟不跟我走?”
本以為昨晚那麼好的氛圍,自己又學著師父說了一句很漂亮的話,這小子一定感動得痛哭流涕當場拜師,誰知他擦了擦眼淚,就跑回洞裡了。
隨便不吭聲,謝泠只覺得孺子不可教也,氣得背過身不再理會。
“哪位是謝女俠?”
祝安民與祝修竹一同來到城門外,祝修竹怎麼也沒想明白,父親為何聽到這位謝女俠的名字便要立刻前來親自迎接,看她一身尋常布衣,應當也不是甚麼落難貴女,出逃郡主。
謝泠有些惶恐,上前行禮:“我是。”
祝安民打量著眼前這位少女,點點頭:“閣下就是孤光劍謝泠?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謝泠眨眨眼,有些疑惑,自己的名聲何時都傳到這兒了?見她有些不解,祝安民解釋道:“您一人端了官道旁的黑茶攤,又擒住那對流竄數州行騙的男女,此等義舉,林縣令早已行文上報,附近州縣大小官吏都已知曉。”
謝泠頓了頓,摸了摸袖中的玉佩,不再細問:“祝大人,這些人......”
祝安民見她問也不問,想必與那位大人關係匪淺,點點頭:“修竹已同我說過了,如今衙門正是用人之際,他們若願洗心革面,本官自當接納。”說著臉色嚴肅地看向身後眾人:“只是從今往後,須得恪守本分,不得再行不義之舉。”
大壯一行忙抱拳行禮,連聲稱是。
......
祝大人將大壯他們安排了差事後,又備下家宴,酒足飯飽之後謝泠與大壯一起找到隨便。
他正蹲在祝府門口的臺階上,看到這兩個人就知道又是來勸他走的,立刻別過臉:
“我不去!”
大壯一腳踢了過去:“你他孃的想去哪兒?有這麼漂亮的女俠教你,你還不樂意?”
隨便站了起來,表情委屈:“你呢!你咋辦!連個媳婦兒都娶不上,臨了誰給你送終!”
大壯被話噎住,一時說不出話來,有時候孩子太懂事同樣讓人心酸。
謝泠心裡竄起一股火:“你到底是捨不得他們,還是根本不敢走出去這個清水郡!”
他臉色一白,將頭扭了過去。
謝泠繞到他身前:“說穿了,你就是怕吃苦,怕練武!在這找冠冕堂皇的理由!”
隨便猛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你懂甚麼!你以為你很了不起嗎?”
“我是不懂。”謝泠盯著他,“我只知道,牙尖嘴利護不住人,自以為是護不住人,等哪天你們被人踩在腳下的時候,你最好還能像現在一樣,用這副口氣跟他們說話。”
他羞惱之下,又揮拳衝來,謝泠側身扣住他手腕,向後一擰,將他按在柱子上。
“謝......謝女俠。”
大壯在一旁連忙制止。
隨便眼中含著淚卻仍一臉倔強不肯認輸,謝泠嘆了一口氣:“既然你不願,我不強求,畢竟我也不想帶一個廢物上路。”說完鬆手,退後兩步,衝大壯抱了抱拳:“告辭。”
走到大街上,謝泠只覺得一身氣無法消解,要不是看在師父的面子上,非把這小孩打成豬頭不可,可是她還是不想放棄,她覺得,一個少年的人生不該如此。
“謝女俠!”祝修竹從背後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怎麼走得如此匆忙,隨便他......”
謝泠嘆了一口氣,不想說話。
“他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就是憋著一口氣......”
“我知道,若非如此我也不會想帶他走,只可惜——”
話未說完,謝泠猛然驚覺,袖中的玉佩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