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男人真是胡攪蠻纏。
書匣下壓著一張信箋, 乍一瞧字跡有幾分熟悉,一時又想不起來,她好奇心起, 便多留意了一眼, 字字清勁端正,卻看得出筆力尚淺。
雖說字如其人未必全然正確,可若非心性沉靜,是決然寫不出這樣的字的,只是看到最後落款……
元正九年孟春, 林穆遠撰。
林穆遠?她疑心光線太暗自己看岔了,特意抽出紙來走到燈下,竟真的是他!
她仍不敢信, 從頭到尾通讀一遍,視線仍不可避免留在落款上,元正九年孟春……
元正是先皇年號, 元正九年仲夏, 先皇駕崩新君即位, 那年林穆遠十二歲。
“天光澹澹,雲影悠悠……”十二歲的他筆下是這樣的文字,那現在……
門“吱呀”一聲開了。
“羲和?”她聽見他喚自己, 眼見他徑直走了過來,一把奪過她手中的信箋藏在了身後。
目光躲閃, 視線遊離,嘴唇緊抿,一個字都不敢說……她心中疑竇叢生,一個大膽的猜測猛地撞進腦子裡。
“你……”她想起父親去弔唁周晗時,和自己的那段對話, 越發覺得有憑有據:“這些年,你不會是裝的吧。”
他一臉愕然:“裝甚麼?”
“裝不學無術,裝紈絝……”她說罷,他明顯怔了一瞬,隨後嘴角一彎,平常那股浪蕩勁兒一下就出來了。
“果真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啊。”林穆遠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如今在羲兒眼裡,我竟大變了樣。”
“那這些你怎麼解釋?”
“無需解釋。”他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把信箋放回書匣裡:“這些是我,你面前的也是我。”
“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縱使年幼寫得出錦繡文章,也不妨礙我如今看見書就頭疼。你就當我……江郎才盡。”
“林穆遠。”她輕聲喚著他的名字:“元正九年發生了甚麼事,我不是不知道。”
“別可憐我,羲和。”他嘴角擠出一絲笑:“如今我甚麼都有,偌大一個晉王府,甚麼都不缺,日子過得閒散舒坦,更有皇兄的偏愛和天下頂好的王妃,我一點都不可憐。”
“我沒有可憐你。”她雙手捧著他的臉,一字一頓地說:“我只是心疼你。”
“如果真的毫無遺憾,你對我父兄的敬畏,對雲山窮苦學子的接濟,都從何而來?如果沒有遺憾,十多年前的信箋為何留到現在,為何偏在突然想讀書的這幾天拿出來看?”
林穆遠輕輕覆上她的手,來回蹭了蹭,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氣:“王妃太聰明瞭怎麼辦?現在搞得我渾身上下一點秘密都沒有。”
“父皇駕崩後,朝局動盪,我再也無心詩書,這一放下,便再也撿不起來了。”
“你問我是不是裝的,我倒希望我是裝的,我巴不得你高看我一眼,起碼不會被徐正則那隻大白鵝比下去,可惜,翰墨文章,吟詩作賦我是真不會。”
她直勾勾盯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一絲端倪,可惜沒有。她也明白,他心裡藏事歸藏事,說謊是真不會。
見她半晌不說話,他眸色漸漸黯淡下來:“你還是嫌棄我……”
“沒有。”他話還未說完,便被她直接打斷:“沒有嫌棄你。”
林穆遠喜滋滋地靠過去:“那你可不許再逼我讀書。”
她覷了一眼:“我甚麼時候逼過你讀書?”
“也不許因為我不學無術離開我。”
“那些我都有,無需向外求。”
“羲兒……”他接連在她臉上啄了好幾口,臉上盪漾著一股滿足:“我果然還是命好啊。”
她嘴角一抽,下手在他腰上擰了一把,嗔怪道:“弄我一臉口水。”
誰知他絲毫沒有難為情,整個人還貼了過來,抱著她輕輕搖晃:“那你也不會嫌棄我對不對。”
整個人被他圈在懷裡,她突然想會不會是因為她以往遇到的人都太正派了,要不怎麼會拿他這樣的毫無辦法。
入夜後,文心院裡,趙羲和看了會兒書正要睡下,抬眼卻見林穆遠和陳年一人抱著個木匣進來。
“這是?”
兩個木匣並排放在桌上,他朝她眨了眨眼,立刻拉著她坐下,然後開啟了左側的匣子,裡面躺著一大串鑰匙。
“這是府裡各處的鑰匙,有庫房的、內庫的、賬房的……”說著,又開啟右側的:“這是近幾年的賬冊。”
“以後府裡銀錢、用度、規矩,都由你說了算,他們這些年跟著我,都鬆散慣了,你可得好好管管。”
她微微一怔,這是把中饋之權都交到自己手上?
“怎麼,看不上?”他抽出一本賬冊攤開在她面前:“你瞧瞧有多少,以後這些可都歸你了。”
“不是這麼回事。”她把匣子合上,好言好語地說:“今天剛說清和離的事,你急甚麼?”
“急?我就是很急,急得今夜都過不了。”他攥著她的手,目光灼灼:“你好不容易鬆了口,萬一一覺醒來又變了卦,我找誰哭去?”
“胡說,我是那等善變的人嗎?哪會今日一個想法明日一個想法?”
“那你先收了,你收了我就信你。”
不等她點頭,他又著急忙慌站起來,四處搜尋,最後站在一個櫃子前:“放這兒好不好?回頭我找人給你打個大銅鎖,鎖起來。”
瞧見他這副急不可耐的模樣,她忍俊不禁,掩著嘴笑起來。
“你笑甚麼!”他又折回來半蹲在她面前,扯了扯她的衣袖:“先答應我,一會兒再笑。”
見她還是不鬆口,又攔腰抱住她,巴巴地望著:“你就讓我今晚睡個好覺吧。”
她忍不住“嘖”了一聲:“怎麼這麼磨人……”
“你答應不就好了嗎?”說著,他眼睛一眯,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表情:“還是說,你就喜歡我這樣磨你、纏你”
她臉一熱,當即要把他推開:“別胡說,誰喜歡了?”
“我喜歡我喜歡。”他頓時攬得更緊:“你要是不答應,今夜我就不走了。”
“好好好,我答應。”
雖然還沒做好準備,但深知他的性子,若自己不點頭,恐怕這事沒完沒了。於是她只好答應下來。
沒想到他劈頭就是一句:“你就這麼不想我留下?”
“啊?”她這下是真不知道說甚麼了,怎麼不答應不行,答應了好像也不行?
男人真是胡攪蠻纏。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林穆遠撓了撓頭,從她身上起來:“寧兒的百日宴是不是快要到了?”
見他主動岔開話題,她驀然鬆了一口氣,僵硬地點了點頭:“家裡送了帖子來,請咱們後日過去。”
“好。”天應了一聲,杵在原地,指尖摩挲著袖口的雲紋,躊躇良久:“那”
“和離的事,太傅和皇兄那邊若是問起,我怎麼說?”
這話一問,她就清楚他心裡怕是早已打定了主意,還故意試探自己,不禁瞥了他一眼:“你愛怎麼說怎麼說。”
“遵命!”他伸了伸腰,笑呵呵地望向她:“時候不早了,你早些歇下吧。”
待要走時,又回過頭來叮囑:“明日我叫管家列個禮單,咱們一塊兒商議商議,寧兒的百日宴,禮可不能輕了。”
趙羲和目送著他帶上門出去,剛要起身,窗戶邊兒又擠進來個腦袋。
“做甚麼,嚇我一跳。”
他嘿嘿一笑,自己也不好意思起來:“沒甚麼,就想再看看你。”
說話間一顆石子投入心湖,蕩起層層漣漪,她只覺得耳朵有些微微發燙,緩步走上前,抬起眼眸:
“看到了?”
“嗯,看到了。”
她指尖輕點著他額頭:“看到了就去睡覺。”
衣袖帶起陣陣馨香拂在他臉上,他鬼使神差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握著她的指尖輕輕咬了—口……
眼見她微微一怔,臉立馬變得通紅,他才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趕緊鬆開她的手,一溜煙兒跑了。
微風絲絲縷縷掠過,她垂眸看著指尖淺淺的齒痕,想起他方才孟浪的模樣,恨自己方才反應太慢,怎麼就沒上手擰他一把。
翌日,林穆遠果然一早就帶著禮單過來,她接過來一看,金鑲玉長命鎖、珍珠瓔珞項圈、和田玉蓮花佩
“八樣禮,四平八穩、富貴綿長,任誰也挑不出一點兒錯。”他啜了一口茶,見她果不其然一點點擰起了眉,立馬抬手撫平她的眉心。
“哎哎哎,幹嗎呢。向來只聽過掏空了夫家貼補孃家的,到我這兒可好,硬塞給你你都不想要。”
她輕輕按下他的手:“你別說得我不知好歹似的,我是不是跟你說過,你送太貴重的禮,哥哥他沒法跟你往來?”
“那是以前。”他輕輕捏了捏她的臉:“以前你沒打算跟我往下走,總想著跟我劃清界限,拿各種理由來搪塞我,這我沒話說。”
“可眼下咱們是要好好過日子的,你也得為我想想,我這麼大一份家業,送出去的禮太寒酸,是要給人戳脊梁骨的。”
“往後咱們免不了要和各家走動,寧兒這百日宴給輕了,其餘的是不是得比著來,屆時滿京城的唾沫星子不得把我淹死啊。”
“你想想,是不是這個理兒?”
聽他耐著性子解釋,一點一點地教自己,半年來,她頭一次對成親這事有了實感。兩個人圍著一份禮單打商量,像極了父親母親談論事的時候。
見她望著禮單愣神,心思不知飛到了哪裡,他湊到她跟前,直勾勾盯著:“想甚麼呢?說句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