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我今日才懂趙羲和三個字的……
天際已經泛白, 老伯煮完了餛飩,林穆遠即刻把人請進了屋,又詳細問了那日的情形。
趙羲和聽著心裡憋悶得緊, 上個月初八, 正是哥哥趙景文去嚴州城裡要說法那日。
前腳他剛在州里據理力爭,後腳這少掉的賑災糧就運到了倉平縣,糊里糊塗成為了他貪墨的證據。
朝廷撥給百姓的賑災糧是救命糧,可若是分給百姓,是沒有的, 不夠的,若用來栽贓,卻轉頭便能調集。
多麼諷刺!
“這麼大批的糧食白天太招搖了, 算算時間,應該是連夜進城,我哥哥那日在嚴州, 縣令不在, 誰做主開的城門?”
林穆遠摩挲著指腹:“昨日咱們從北門進的城, 可這裡離西門不足一里地,我猜他們寧願在城外多繞點路,也不想在城裡搞出那麼大的動靜。”
“那就是從西門進的城。”
他點點頭, 立馬吩咐劉珩把門官和城門吏都帶過來。
“還有一個人。”她補充道。
“誰?”
“縣丞。”
他語氣裡帶著點驚訝:“你是打算直接在這兒審?”
“不可以嗎?”
“可以,怎麼不可以。”他倒了杯水, 笑著遞給她:“那個叫甚麼鶴的真有福氣,指不定一覺睡醒,你已經替他查明白了。”
趙羲和瞥了他一眼:“少打趣我。”
“我可沒打趣你。”他眼中笑意更盛:“早知道玩甚麼你明我暗的把戲啊,我就該舒舒服服躺在州府裡,等你查清案子, 一起風風光光回京。”
“怎麼,外頭的日子不好過?”
“那能好過得了嗎?”他裝模作樣嘆了口氣:“這兩天跟小乞丐們混在一起,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還不能沐浴,你聞聞,我身上都餿了。”
她故意抬起袖子掩住了口鼻:“走遠點,別往我跟前湊。”
“真有味兒啊?”
見他當真低頭去聞袖口,她眼角微微一彎,方才胸中的憋悶豁然消失。
“一會兒人來了,你到邊兒上去,可別給人看出甚麼。”
“行,我聽你的。”
門官和城門吏來了半晌,縣丞魯何才姍姍來遲,瞧不慣他鬆散的樣子,她乜了一眼,誰知視線沒來得及收回,恰好落到了進門的江鶴身上。
江鶴怔愣了一瞬,依舊恭恭敬敬行了禮:“聽聞王妃要審人,下官是否可以在這兒看個熱鬧?”
見他不請自來,一副假惺惺的做派,她懶得多說,只吐了一個字:“坐。”
“上個月初八,為何半夜開城門?”
林穆遠和另一名御林軍站在她身後兩側,聽她直接問了出來,不免有些吃驚。
門官和城門吏齊齊看向縣丞,後者安然站著,彷彿事不關己。
“魯縣丞,你來說。”
“不知王妃從哪裡聽的風聲,沒有這回事。”
“看來魯縣丞並不知情,那想必是你們二位擅做主張了。”她的目光移到門官和城門吏身上:“無故違規開閉城門,按大周律法,當杖責五十,徒二年。”
“你掌管鑰匙,你開的?”
城門吏見她點了自己,冷汗唰地流了下來:“小的每晚都按時把鑰匙上交到內衙,第二日才取。”
“魯縣丞,上個月初八,他交了嗎?”
魯何一時有些為難,若說他交了,後面不知道她又要問甚麼,若說他沒交,那便是自己翫忽職守。
她又轉向門頭:“魯縣丞記不清了,你總該記得請吧,當日誰拿著文書找你開的門。”
門頭看向魯何,不敢開口。
“城門吏交了城門的鑰匙,魯縣丞又不知情,那看來是你擅作主張了,看來流刑也好,杖責也罷,只能落在你頭上了。”
“是……是魯縣丞。魯縣丞拿著趙縣令的親筆手諭,上面蓋有縣衙的官印,說……”門頭話說到一半,被魯何狠狠瞪了一眼,趕緊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那日趙縣令在嚴州,哪來的親筆手諭,魯縣丞?”
“魯何。”江鶴理了理衣袍下襬:“說到底有甚麼要事,要夜開城門?即便情況緊急,事後也應向州里呈報,怎麼我卻沒見過?”
聽他三言兩語把自己推得一乾二淨,趙羲和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看來魯縣丞犯的錯不少。”
“門頭,你大膽說,魯縣丞跟你說了甚麼?”江鶴再次開口。
“魯縣丞說,是州里的賑災糧來了,要連夜運進城。”
“賑災糧?”江鶴思忖了一番:“州里上個月並未下撥賑災糧啊,魯何,這到底怎麼回事?”
“還能怎麼回事?”趙羲和冷嘁一聲:“趙縣令上午在州里說賑災糧給的不夠,少掉的糧食連夜運進了倉平,第二日就出現在這裡,成為他貪墨的證據,江別駕,你說怎麼回事?”
“王妃,這中間……”
“要證據是吧。”她話音一落,劉珩便把賣餛飩的老伯和一位力夫請了進來。
兩人的證詞恰好相互印證,檢舉信裡趙景文藏匿的糧食正是初八那晚從西門運進,連夜卸在這個宅子裡的。
“竟有這樣的事?”江鶴一臉驚訝:“那趙縣令貪墨之事確係誣告,我這就把人帶回州府去。”
“急甚麼。”她淡淡瞥了他一眼:“這些內情江別駕不知道還則罷了,有一件卻沒有不知道的理。”
“王妃請講。”
“搜出的賑災銀和賑災糧是如何處置的。”
“那本就是撥給縣裡的,州里並未收回,現下應當在倉平縣的府庫吧。”
“好。”她緩緩起身:“那咱們就去看看在不在。”
到了縣衙的府庫,趙羲和與江鶴在正堂等著,劉珩並江鶴的人押著縣丞魯何到府庫去清點。
林穆遠依舊站在她身後,暗暗注視著江鶴,臉上的表情耐人尋味。
約莫到了午時,劉珩才出來回話:“王妃,錢糧都對不上。無論是管糧的倉官還是看守庫房的小吏,都說上月以來沒有新的糧銀入庫。”
她“嗯”了一聲,甚麼都沒說,只看向了江鶴。
“怎麼會對不上?”江鶴噌地站起身來,衝到魯何面前:“糧食呢?銀子呢?”
魯何垂著頭,微微閉起了眼。
“不說話?那就帶回州里去審。”
趙羲和眉頭微皺:“江別駕為何一再想把人提回州里去,莫非是對需要查出怎樣的真相……自己做不了主?”
林穆遠眼神驟然亮了起來,恨不得猛猛點頭,自己腦海中剛閃過這個念頭,她便說出了口,他望著她的側顏,心頭劃過一絲隱秘的歡喜。
江鶴身形一凜,重新坐回位置上:“是下官多事了。”
魯何死咬著不開口,事情陷入了僵局,屋子裡一片寂靜,都在等著她拿主意,她上下打量著這位縣丞,回想著他從露面之後的表現……
難不成是因為江鶴在場?
“劉中候,把人先看管起來。”
隨後,她回了下榻的房間,林穆遠確認四下無人之後,也鑽了進去。
“沒想到你審案子也這麼厲害!”
起了個大早,現下正有些睏意,聽見聲音一回頭,便看見他站在身後,眼睛亮晶晶地瞧著自己。
“厲害甚麼。”她眉毛一挑:“這不是明面上的事嗎?”
“還真不是。”他興沖沖地繞到她面前:“你審他們三個的時候條理清晰,沒一句廢話,還有那個江別駕,叫你壓得氣勢全消。”
“我今日才懂趙羲和三個字的分量!”
被他誇張的表情逗笑,她一臉戲謔:“趙羲和三個字能有甚麼分量?”
“京城第一才女啊。”
她的心像被甚麼擊中,激起一圈圈漣漪,那些年不知天高地厚時,“第一”這個稱號,她不是沒想過,只是後來……
“你封的?”
“怎麼,不能嗎?”他大剌剌地坐下:“回頭我還要奏請皇兄將這幾個字打成金牌,讓你天天掛在腰間招搖。”
聽他又開始胡說,她臉上掛著無奈:“文無第一。”
“你就是第一。”
他不假思索說出這樣的話,她面上雲淡風輕,心卻早已亂作一團,當日拿著文稿被周觀拒之門外的景象又浮現在眼前,眸色不由一黯。
“就算是,女子裡的第一有甚麼好炫耀的?”
“那是沒把你放在男人堆裡去比,跟他們比,你照樣不輸。”
她被這句話震得愣了一下,抬眸看向他,想從他臉上尋出一絲蛛絲馬跡,好驗證這話不過是在說笑,可他偏偏一臉嚴肅,倒像是認真衡量過。
“幹嘛這樣看著我?”他歪著頭湊近:“莫不是覺得以我的學識,評出的第一沒有分量?”
她笑著乜了一眼,語氣裡滿是揶揄:“你也知道啊。”
林穆遠也不惱,笑呵呵地給她倒了杯茶:“你今日也累了,且放心歇著,那個魯何交給我,我還就不信撬不開他的嘴了。”
“那你當心些。”她順嘴提了一句。
誰知他人走到門口又折回來,低下頭同她面對面:“是叫我當心自己,還是當心他?”
他臉貼得太近,她耳根處悄悄爬上一抹薄紅,故意調侃他:“怎麼,在乞丐堆裡不沐浴,做御林軍了也不沐浴嗎?”
“好呀!你說話也太難聽了!”他的臉唰地紅了,像被踩了尾巴,騰地一下從她身邊彈開:“我這沒日沒夜忙前忙後的,哪有這個條件。”
“你等著,今晚就算天塌了我都要把自個兒洗乾淨了!”
說罷他逃也似的出了她的房門,迎面撞上個御林軍,也不管是誰,逮著就問:“聞聞,我身上有味兒嗎?”
剛抬起了胳膊,眼睛便瞟到院門外有個人影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