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見過這麼聰明的姐姐沒?
“謀害皇親, 那可是凌遲的重罪啊!豈是你我這樣的人能擔得起的?”
江鶴目光一凜:“這罪名自然不能擔,咱們沒做過,為何要擔?”
“趙景文是晉王妃的兄長, 是晉王的元舅, 朝廷派晉王下來用意很明確,就是為趙景文脫罪的。彈劾趙景文的是大人,晉王一隻腳剛踏入嚴州地界便出了事……”
“這事若是山匪瞎了眼還好辦,若是旁人……那居心可就太險惡了。”
旁人……馬文會只覺得渾身寒氣噌噌地往上冒:“你說,晉王要來的事, 事先咱們為何沒得到訊息,那位……”
兩人正說著話,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進來!”馬文會正滿腔怒氣沒處使:“還懂不懂規矩了, 不知道我和江別駕正談要事?”
“大人,晉王妃命小的通傳,說……她想去牢裡看看趙縣令。”
“這也是位祖宗!”馬文會一腳踢在桌子腿兒上:“趙家一個兩個的, 怎麼都是這副做派!”
江鶴擺了擺手, 示意管家出去。
“大人別急, 王妃千里迢迢過來,路上又遭了些罪,想看看自己的兄長, 也是人之常情。大人當初是手握證據才將趙景文下獄的,此時應問心無愧。”
“只是出於律法規矩, 為防串供,須得有人在旁作陪。”
馬文會不耐煩地說:“你陪她去一趟。”
“是。”
“盯緊了。”
“下官明白。”
趙羲和梳洗了一番,換了身衣服,努力讓自己臉上瞧不出一路的風塵,出門瞧見江鶴在外面候著, 倒也沒說甚麼。
算來已有一年多沒有見過兄長了,可這種情形下,她心裡不是期待,更多的是擔心和害怕,她這輩子都沒想過,趙家的人會和牢獄沾上邊。
嚴冬時節,天寒地凍,而牢房裡的陰冷,是外面的數倍,她從長長的甬道經過,黴味混著血腥氣撲面而來,較之那夜的亂葬崗也不遑多讓。
“就是這兒了。”江鶴停下腳步。
牢房中一人負身而立,背脊挺得筆直,她走到門口,聲音抖得厲害:“哥?”。
趙景文身形一顫,驀地轉過身來,視線在她身上來回掃了幾遍,依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哥,是我,羲兒。”
“羲兒?”他立馬衝了過來,卻被一道木欄攔住,臉上露出一絲赧然,慌亂地收回手:“你怎麼會在這兒?”
她沒有直接回答,轉向江鶴:“江別駕,煩請開一下門。”
江鶴沒有多言,示意牢頭把門開啟。
“哥……”近了他的身,她才發現他臉上泛著青白,眼窩凹陷,頜下蓄起了短鬚,眼眶登時就紅了。
“別哭,我沒事。”趙景文的手輕輕搭在她的肩頭:“柔嘉好嗎?爹孃都好嗎?”
“家裡一切都好。”
“你怎麼來嚴州了?”
“陛下派晉王來查你的案子,我隨他一起來的。”
他聞言伸長脖子望向她身後,想要看看這個妹婿,環視了一週並未發現林穆遠的身影:“他人呢?”
“他……”江鶴在場,她本應照著先前的說法,說他下落不明,可又怕哥哥聽了擔心自己的處境,只好含糊了一句:“他去做別的事了。”
“我的事……家裡都知道了?”
“沒有,陛下體恤父親年邁,並未聲張,我與晉王出京時也沒有告知家裡。”
“那就好,那就好……”趙景文鬆了口氣:“晉王他待你好嗎?自你成婚後,便再沒有收到你的書信,我也是在父親的信裡……”
“哥”,她打斷了他的話:“有外人在,這些事等你出去後細說,你再堅持幾天,王爺一定會查清真相,還你清白。”
“好。”他瞄了牢牢守在門外的江鶴一眼。
“哥,我給你帶了些吃食。”趙羲和說著,從食盒中取出幾碟小菜和一碟饅頭,擺在他面前的矮桌上。
他看了一眼面前的碗碗碟碟,雖不是甚麼珍饈,可比起往日的飯菜不知要強多少倍,拿起一個饅頭,正要送到嘴邊,遲疑片刻又放了回去。
“牢房清苦,不知我在這裡還要待多長時間,需清心靜氣,不應被這些食物亂了心志。”
“好。”她胸中湧上一股熱流:“那等哥哥從牢房出來,我再備上好酒好菜,給哥哥好好洗洗晦氣。”
走出牢房時,她下意識地抬手擋在眼前,眯著眼努力適應刺眼的光線。
“江別駕,王爺的事,不許對我兄長吐露半個字!”
“是。”江鶴垂著眼眸:“王妃,令兄的事,我很抱歉。”
趙羲和睨了他一眼,沉沉說道:“若江別駕問心無愧,不必說抱歉,若江別駕問心有愧,更無須說抱歉。”
他心裡猛地一震,一時怔愣住了,抬眸對上她那銳利的眼神,難以相信這位所謂的晉王妃,不過和自己女兒一樣的年紀。
她卻沒再理會,徑直走下長長的臺階,剛到街上,一群乞兒便圍了上來。
“漂亮姐姐行行好,給個銅板吧……”
她看著這群孩子衣衫破爛,瘦得皮包骨頭,個個仰著髒兮兮的小臉,說著吉利話討好自己,心裡像被針紮了一般,渾身上下摸索了一番,才發現一文錢都沒有。
“給口吃的也行!”一個八九歲的男孩兒擠在最前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手中的食盒。
她蹲下身,準備開啟食盒,卻在無意中瞥見他腰間繫著一個香囊,分明是自己所有。
她定了定心神,從中取出一個饅頭:“給。”
見他接過,又把食盒整個兒遞給他:“拿去分著吃了吧,我今日身上沒帶錢,明日你們到治所來找我,我拿錢給你們。”
“謝謝姐姐!”男孩兒一手攥著饅頭,一手提著食盒,領著這群孩子一溜煙兒跑了。
“王妃心善,只是嚴州城裡的乞兒,若是傳開,恐怕不好收拾。”
她淡淡瞥了江鶴一眼:“江別駕,你是此地父母官,嚴州城裡乞兒多,是拜誰所賜?”
林穆遠躲在巷子後面,見乞兒回來,一把從他腰間拽下香囊,揣在自己懷裡放好:“朱兒,漂亮姐姐說甚麼了?”
乞兒把手裡的饅頭給他:“姐姐說,讓我們明日去治所找她,給我們銅板。”
他接過饅頭一摸,下面果然有個縫隙,掰開取出紙條,默默收進袖口,朝朱兒揚了揚眉:“見過這麼聰明的姐姐沒?”
“啊?”朱兒愣了一下:“倒是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姐姐,整個嚴州城都沒見過。”
“嚴州?”他不以為然地嗤笑一聲:“嚴州算甚麼?屁大點兒地方,比嚴州大十倍百倍的地兒,都沒有比她強的。”
金成蹲在角落,看著一夥乞兒圍著食盒狼吞虎嚥,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這位晉王,早些時候在林子裡信誓旦旦,要把嚴州的天翻了,而現在……跟一個孩子,吹噓自己王妃的智慧和美貌?
治所裡,馬文會看著江鶴進來,停下筆:“那個小丫頭片子跟他哥說甚麼了?”
“畢竟是小女兒家,見了甚麼話都沒說,就先開始哭,都是些家長裡短的事,旁的倒沒說甚麼。”
馬文會發出一聲哂笑:“我就知道她在咱們面前那副做派全是裝出來的。”
“一個常年養在深閨的高門貴女,不遠千里到嚴州這種地方,路上被人刺殺、逃竄,自個兒夫君還走丟了,你瞧瞧她剛到治所時候那樣兒,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好不容易見著親人,能不委屈?”
江鶴沒有否認:“倒是有幾分善心,帶去牢房的吃食全給乞兒了,還要給他們錢。”
“你久不在京中,不知道他們趙家人的毛病,趙明德一個鄉下來的泥腿子,做到了太傅,無權無勢,幾十年家徒四壁,教出來的兒子你也看到了,犟種一個。”
“這個女兒我看也沒好到哪裡去。”馬文會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當然,他們管這叫……秉身持正。”
說罷兩人對視一眼,哈哈笑了起來。
翌日,趙羲和剛用過早膳,忽地想起昨日跟乞兒的約定,便點了些銅板到了前門,果然,遠遠便瞧見一群乞兒蹲在石獅子後邊。
“來。”她招了招手,朱兒頭一個跑了過來,甜甜地喚了句:“姐姐。”
她點了點人頭,數出了十六個銅板:“給,一人兩個銅板,別嫌少。”
“不嫌少不嫌少。”朱兒立馬把銅板分了下去。
“我們一早就過來了,衙役不讓聚在門口,只能躲在石獅子後 面,怕姐姐看不見我們,又怕姐姐忘了。姐姐肯來,我們已經很知足了。”
她見朱兒小小年紀,口齒伶俐,已經懂事了,就多解釋了幾句。
“你們年紀小,身上裝了錢,恐怕要被搶了去,兩個銅板不多,只能保證今日不餓肚子,明天還是這個時候,到北門去等我,我再給你們兩個銅板,好不好。”
乞兒們應了一聲“好”,蹦蹦跳跳地離開。
她轉身回了治所,鑽進房間,躲過馬文會的眼線,拆開了剛才朱兒遞給她的紙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