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我們是三媒六聘的正經夫妻……
霎時間一股寒意直躥上來, 他拉起趙羲和就往前跑,持刀那人愣了一下,再揮刀時已然有些晚了。
林穆遠只覺得背後似乎被人狠狠抽了一下, 又冷又麻, 然而只一瞬,痛意轟然炸開,冷汗唰地從頭頂冒出來。
察覺到他身子驟然一縮,她立刻回過頭,恍然瞥見他身後, 那人緊追不捨。
她一咬牙,抱著他的腰,翻身從山坡上往下滾, 卻在伸手觸及他的後背時摸到一片黏膩。
意識到那是甚麼時,已經來不及了,坡度不算陡, 可兩個人的重量加在一起, 向下的趨勢根本難以阻擋。
枯葉、塵土和耳邊呼嘯而過的風, 她的腦子一片空白,只依稀察覺到他反手摟住了自己,把臉死死按在了他的胸前。
布料絲滑, 卻也冰涼,他按得很用力, 她只能透過幾縷縫隙,艱難地呼吸著空氣。
連續的翻滾直叫人暈頭轉向,她已經辨不清時間和距離,直到坡度減緩,聽得他悶哼一聲, 攔腰撞在一根樹樁上,連帶著她也撞了上去。
這一下震得她胸口發麻,她艱難地爬起來,看向地上躺著的林穆遠:“你怎樣?”
“沒……沒事。”他撐著地艱難起身,緊緊攥著她的手:“走……”
暫時躲過了追殺的人,四周又恢復了寂靜,兩個人相互攙扶著,他腳下的步伐漸漸變得沒有章法,粗重的喘息聲幾乎貼在她耳邊。
右手悄悄探到他背後,那裡已經沒有一塊完整的布料,摸著黏糊糊一片……
她不由喉嚨發緊,知道他頂著一口氣強撐著,不敢戳破,更不敢流連,只是扶著他悶聲不響地往前走。
“羲和……”林穆遠突然停下腳步:“你先走,我有點累了,緩一緩就跟上。”
“不行!”她想都沒想就一口回絕。
他眼皮發沉,強行睜了睜眼,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異樣:“你走得不快,我一會兒就能趕上,你先去前面探探路。”
月亮穿過雲層灑下清輝,趙羲和的視線投到前面,這才發現目之所及全是大大小小的土包。
“林穆遠,這裡是亂葬崗,你是讓我一個人去亂葬崗給你探路嗎?”
她聲音沉靜,話說得理直氣壯,哪裡有一點害怕的樣子,他發出一聲悶笑,緊了緊攥著她的手:“別怕,都是死透了的人,說不定一會兒我們也要變成死人。”
“快走。”她嗔怪著捏了捏他的胳膊:“你不是最要面子?晉王和晉王妃慘死在亂葬崗,傳回京去,丟死人了。”
“好好好……”他深吸一口氣,不知從哪兒生出一股力氣:“大丈夫死也要死得有臉面,哪能死在這兒,死在那群宵小之輩的手裡。”
“是啊,要是死得這麼輕易,追殺你的人該得意死了。”
想自己從不吃虧,捱了揍從來都是十倍百倍地打回去,他越想心裡越氣:“敢給本王下這種黑手,回去定叫他斷子絕孫!”
她趕緊抿住了嘴,不敢真的笑出聲來,他這誓發得與其說惡毒,不如說賭氣的成分更大些,平時養尊處優慣了,受過的最大的冤枉怕就是和鄭清瑤的豔聞。
何曾真的這樣狼狽過?
“趕緊走,別還沒報了仇,自個兒先斷子絕孫了。”
他被噎得啞口無言:“趙羲和!你就不能盼我點兒好?”
“盼啊,盼你走出這亂葬崗,盼你長命百歲。”
他知道她只是隨口一說,可“長命百歲”四個字就這樣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哪怕周身都是屍身腐臭的氣味,他也只覺得今晚月色如水,格外溫柔。
剛走出墳堆,便瞧見有個籬笆院兒。
“前面有燈,過去瞧瞧。”她說罷,卻沒有得到回應,往旁邊一看,林穆遠腦袋低垂著,毫無反應。
“醒醒,林穆遠,醒醒!”知道他身上有傷,她不敢用力搖晃,只能用指甲掐了掐他的手指,試圖喚起他一絲痛感。
然而無濟於事,他腿一軟,整個人瞬間癱倒,她使盡全身力氣才勉強撐住,把他負在背上,半推半拽一點點挪到小院門口。
籬笆一推就開,她卻不敢貿然進去,低聲喚了句:“有人嗎?”
不多時,茅草屋裡有人推門而出,身形顫顫巍巍,走近了才發現是一名老婦。
“姑娘,你這是……”
“婆婆,我夫君受傷了,您可否發發善心收留我們一晚?”她沒怎麼求過人,不由帶著幾分怯意:“我身上還有點碎銀,還有首飾,可以都給您。”
“受傷了?快進來。”老婦沒有多問,趕緊把門開啟,讓出一條道。
林穆遠現在毫無意識,沉得要命,她好不容易馱著他進了茅草屋,看清屋裡的陳設,有些手足無措。
裡面只有一張床,上面躺著個孩子,此外還有一張矮榻,破舊的竹木櫃子和幾個竹凳,三尺見方的一張小桌,瞧著甚是清苦。
“瑞兒,醒醒……”老婦輕輕推了推床上的孩子,回過頭說:“姑娘且等等,待我這孫女兒醒了,把人扶到床上來。”
“不用了婆婆,讓他在這榻上就好。”
她說著,把人輕輕放到榻邊,解開自己的衣裳,乾淨的內裡朝下,平鋪在榻上,然後褪下他滿身髒汙的外衫,團起來放在角落,費勁兒把他挪到榻上。
老婦手拿著一盞油燈過來:“甚麼樣的傷,要緊嗎?”
她看著他中衣也被血浸透,破碎的布片黏在傷口上,不由眼眶一熱,咬著下唇小心翼翼地探過手去,想要揭開那些布片,可剛碰到,他就發出一聲悶哼,她立即縮回了手。
“別怕”,老婦說著,從針線簍裡翻出一把剪刀:“你舉著燈,我來。”
“婆婆……”
“關心則亂,你心疼他,自然下不去手。”
心疼?她怔了一下,她只知道他沒吃過這些苦,更知道若不是為了替她兄長洗刷冤屈,他大可以躺在晉王府做他的逍遙王爺,哪裡會遭這些罪?
不過走神了一小會兒,便見老婦避開傷口,三五下將中衣剪開,一片片揭下來,動作竟有些熟練。
“還好,傷口不深,只是看著嚇人,姑娘別害怕。”
縱使心裡有幾分疑慮,此刻聽了老婦的話,不知怎的,她居然安下心來:“謝謝婆婆,不知家裡可有止血的藥草?三七、丹皮這些……”
“你還通藥理?”老婦看向她,眼裡帶著幾分驚訝。
“只在書上見過。”她語氣裡滿是遺憾。
年幼時,姜平的師傅每年都要到京城來,見她過目不忘,話裡話外提過很多次想收她為徒,彼時她滿腦子裡都是那些書,拒絕得乾脆果斷。
姜平不死心,鐵了心想和她做同門師姐妹,屢屢在她面前展示醫術之精妙,她都不為所動,一晃十年過去,她頭一次感到後悔。
“這小郎君是有福之人,我這兒別的不好說,藥草卻是有。”老婦說著,從竹櫃裡取出一個小瓶:“給。”
她拔出瓶塞,倒了些粉末到手裡,竟真的是三七粉。
“謝謝婆婆。”她把中衣剪了幾道口子,撕成布條,簡單清理了下傷口,將藥粉敷在他背上的傷口,然後用力按住。
昏迷中一陣劇痛傳來,林穆遠下意識扭動著身子,想要躲開。
“別動!”
聽到是她的聲音,他竟真的不動了,額角冒著汗珠,半晌從牙縫中擠出一個字:“疼……”
“忍一忍。”她說罷覺得有些生硬,又出言解釋:“得壓住才管用。”
他“嗯”了一聲,咬牙堅持著,直到她手鬆開,包紮好傷口,才又問:“你給我敷了甚麼,不會又像上次一樣……”
上次……她當即猜到他指的是在陳州時,自己給他治曬傷,誤用了薄荷,導致他起了滿臉疹子的事。
剛想開口罵他兩句,轉念一想,他有心思提這個,是不是說明傷得沒那麼重,心下登時鬆快了許多,語調也柔和下來:“是三七,別說話了,閉上眼睛休息會兒。”
處理過傷口後雖然還有些疼,可是相比滿身血汙舒服了許多,他早已困得兩隻眼皮直打架,便聽她的話地閉上了眼。
剛眯了沒一會兒,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氣,睜開眼,卻見她坐在桌邊,面前放著一隻碗,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
“羲和……”
她回過頭,見他睜著兩隻眼睛,巴巴地望著自己,無奈地嘆了口氣:“不是叫你睡一會兒嗎?”
“我餓……”
她這才發現他哪是望著自己,分明是直勾勾地盯著那隻粗陶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端起碗過到他跟前,挑起一條面片送到他嘴邊。
背上有傷,他不敢有大動作,勉強支起身子,瞥見碗裡飄著幾片白菜葉,一星油水都沒有,不由撇了撇嘴:“就這呀?”
雖然嘴上嫌棄,卻因是她喂的,喜滋滋地張開嘴,還沒吃進去便聽見門口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山野人家粗俗,沒甚麼好東西,讓貴人見笑了。”
趙羲和瞪了他一眼,趕緊端著碗起身:“婆婆,他不是那個意思。”
老婦擺擺手:“還沒問貴人從哪裡來?”
她正要開口,卻察覺他在身後扯了扯自己的衣袖。
“婆婆,我們夫妻二人是到嚴州省親的,路上被一夥賊人劫掠,費了好大力氣才逃了出來。”
老婦沒有細問,只是囑咐他們用過飯後早些休息。
受了傷又強撐著走了這麼遠的路,林穆遠早已累極,很快就昏睡了過去。
老婦原本讓趙羲和到床上,與祖孫二人擠擠,她擔心他傷情反覆,謝絕了後趴在竹榻邊上守著。
果然,夜半時分,隱約聽見他嘴裡嘟嘟囔囔在說些甚麼,手剛探過去,他的臉便貼了過來,手背上傳來的溫度燙得她驟然一縮。
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她輕手輕腳地點燃油燈,把井邊的半桶水提進來,挑了塊兒乾淨的布沾溼了,細細擦拭他的額頭和頸側。
細微的燈光下,他兩頰燒得通紅,眉頭緊皺著,撥出的氣噴在她的腕間,都帶著幾分灼熱,臉下意識地蹭著她手中的溼布,貪圖著一絲涼意。
認識他以來,大大小小也受過幾次傷,但總歸人還是活蹦亂跳的,眼下看他這樣虛弱,她心裡不由沉甸甸的。
眼下條件簡陋,也沒有好的法子,趙羲和只能一遍一遍給他擦拭著身體,其間老婦起來看過一次,幫著餵了他些水,她擔心老人家身體吃不消,便勸人去睡了。
直到天將明時,他身上的熱才退了下去,呼吸也漸漸平穩下來。
她終於鬆了一口氣,略微伸了伸腰,趴在邊上沉沉睡去。
睡夢中,林穆遠只覺得渾身汗津津的,難受得緊,想要翻個身,剛一動便牽扯到了傷口,不由發出“嘶”的一聲。
“你醒了?”
聽見她的聲音,他立馬睜開了眼,誰知入眼便是她頂著一頭亂蓬蓬的頭髮,兩隻眼通紅,眼底還泛著烏青……
他驀地心頭一酸,再也沒了往常說笑的心思,瞥見地上還未收拾的木盆,依稀記起昨夜自己似乎全身滾燙。
“你一夜沒睡?”
“也睡了會兒。”她說著手背貼上他的額頭,試了試溫度正常,才徹底放下心來。
“昨夜你燒得厲害,還好挺過來了。”
“對不起,連累你了……”他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明晃晃的愧疚,可除卻心疼她外,又覺得暖乎乎的,她竟會徹夜照顧自己。
“一起從京城出來的,怎麼能丟下你不管?”
那股暖意登時窩在了心裡,他眉間染上一絲失落,小心翼翼地問:“就因為這個啊……”
“自然不是。”
他眼中又重新燃起了光芒,熱切地盯著她。
“我知道你不想摻和這些事,若不是考慮到我父親年邁,眼下你與我家又有姻親關係在,你絕不會應下,也就不會有如今的險境。”
“考慮到你父親?”他嘴角微微顫了顫,有些哭笑不得。
“難不成是……”她眼睛豁然睜大:“事態嚴重,牽連太廣,陛下身邊沒有可信之人,這才……”
“罷了。”他沉沉嘆了一口氣,閉上了眼:“跟你說不清楚。”
她卻沒有理會,依舊陷在自己的思緒中:“昨夜我想了很多,你雖未明說,我大概也猜得到,陛下不想聲張,哪會只是顧及我父親的處境?”
“咱們這趟行程,一開始便對所有人都保密,以你一貫的作風,又帶著我,怎麼看都不像正兒八經去辦事的。一路上咱們緊趕慢趕,可人還沒到嚴州就被人盯上了,這說明甚麼?”
見她只是冷靜分析,他心裡那股彆扭勁兒又上來了,懨懨地重複:“說明甚麼?”
“朝中有人傳遞訊息。”
對朝事他雖一向不多問,卻並非一無所知,能做到一方要員多半朝中有些關係,可要捂自己的口明明有很多辦法,為何會動了殺心?
他沒有作聲,趙羲和只當他不舒服,便沒接著往下說:“你再睡一會兒,一切等身體好了再說。”
林穆遠“嗯”了一聲,側著臉躺在枕頭上,目送著她出了屋子,視線久久沒有收回。
為了她父親?怎麼會是為了她父親?
可為了她這樣的話,他沒膽說。
他才不要她的感激,更不要她以後看向他時都揹負著投桃報李的恩情債,他貪心得很。
趙羲和一出門,便隔著籬笆望到了院外大大小小的墳堆,想起昨夜兩人從中穿行而過,依舊覺得不可思議。
“姑娘怎麼出來了?你家郎君醒了?”
“是。”她走到老婦跟前,發現她正在翻撿曬乾的藥材:“多謝婆婆收留,等他緩一緩,我們便離開。”
老婦抬頭望了一眼:“看這天,快要下雪了……天寒地凍的,你們到哪兒去?再說了,你那郎君看著可不像能吃苦的。”
想起昨夜他又是喊疼,又是嫌棄吃食,她不禁嘴角一彎:“讓婆婆見笑了,他打小嬌養慣了。不過也就是嘴上說說,真要做甚麼,還是不含糊的。”
“姑娘,按說有的問題不該問,但是……”
“婆婆但說無妨。”
“你們是不是揹著家裡出來的?”
她眼底閃過一絲錯愕,良久才反應過來,臉一紅:“婆婆多慮了,我們是三媒六聘的正經夫妻。”
“那就好,那就好……”老婦顯然鬆了一口氣:“嚴州近來不太平,我看你二人這樣年輕穿得又好,身邊卻一個奴僕都沒有,你那郎君又支支吾吾,不免往歪處想。”
“昨晚躺在床上還想著,要不要勸你們回家去,既是正經夫妻,那是我多事了。”
她笑著搖了搖頭:“婆婆心地好,會有好報的。”
“好報?哪敢奢求好報啊。日子能平平穩穩,我能多活幾年,看著齊兒長大嫁人,我便燒高香了。”
昨夜心裡慌張,不曾細細打量,現下一看這小小的院落除了祖孫倆,似乎沒有旁人生活的痕跡,趙羲和心裡一緊:“齊兒的父母……”
“我丈夫早亡,兒子年前死了,兒媳跑了,家裡就剩我和小孫女兒了。”
看她露出悲慼的神色,老婦臉上掛著笑:“姑娘不必為我難過,靠著這些藥材,我們日子尚能過得去,這天下的苦命人多了去了。”
“天不好,姑娘不如暫且留下,等天好了再走。”
她一時拿不定主意。
兄長還在獄中,他們的行跡已經暴露,嚴州的事迫在眉睫,按說下雪了他們更應該走,但是目下望過去荒涼一片,別說沒有馬車沒有馬,便是驢車牛車都沒有,就兩隻腳,走不遠的。
他又受著傷,萬一到時候倒在路上,既無住所又無吃食,真就是死路一條了。
可若留下來……
“婆婆家中也不寬裕,我怕……”
“這個你放心,家裡囤了些過冬的東西,過這場雪,總沒問題的。等天好了,城裡的人來收了這波收藥材,再備一些便是。”
臨近申時,外面果然飛起了雪,屋子裡暗了下來。
用過午飯後便再也沒見著趙羲和,林穆遠心焦得很,打算到門口看看,剛支起身子,渾身的痠痛立刻襲來。
他強忍著疼痛起身,拉著鞋往外走,忽然門簾被掀起,一股寒風捲了進來。
“你到哪兒去了?”他可憐巴巴地瞧著她,濃重的鼻音透著一絲委屈。
“趕著在下雪前跟齊兒到外面撿了些乾柴,你怎麼起來了?”
見他朝自己過來,她立馬往後退了一步:“通身的寒氣,別過給你。”
他沒有理會,拉 起她的手就往裡走:“別站在門口,風大。我可以下床了,你若是再出門一定要叫上我,可別一個人出去,萬一遇到甚麼賊人……”
她抖了抖身上的雪:“你若是知道外面是甚麼情況,就不會有這個擔憂了。”
“怎麼?”
“門前一片墳堆這你是知道的,屋子後面是荒山,四周荒涼一片,連個人影都瞧不見。”
回頭見他怔愣住了,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想甚麼呢?”
“祖孫兩個,住在這種地方,是不是……不太合常理?”
“這個我也想過,只是這終究是別人的私事,不便窺探。”
“不是要窺探。”他從袖口掏出一張紙遞給她:“你看看這個。”
她伸手接過,是一張列滿藥材的清單,後面標註的地址是嚴州城東濟世堂。
“哪兒來的?”
“婆婆把她兒子的衣衫挑了幾件給我,在衣服裡夾著的。”
她剛才進來得匆忙沒有留意,這才發現他身上裹著件藏青布袍,只是畢竟是死人的衣服,怕他心裡膈應,小心地問:“你不避諱?”
“哪有那麼多避諱,不穿難道光著身子出去?”他摸了摸衣服的表面:“這衣服看著也就穿了一兩次,想來是特意留作紀念的。”
“人家收留了咱們,又肯把這樣的衣服拿出來,我感激還來不及,矯情甚麼?”
聽了他的話,她臉上竟流露出一絲欣慰,婆婆說他看著不像是能吃苦的,他這樣不拘小節,也不枉費自己在婆婆面前為他辯解。
“傻樂甚麼?”見她臉上莫名其妙浮現出笑容,他心裡毛毛的:“穿著不好看?”
“好不好看另說,這單子……”
“我不懂藥理,不知道這些藥是用來治甚麼的,只是這量,是不是太大了些?”他湊到她跟前,指著上面一味藥:
“尋常開藥方,用藥不都是一錢兩錢的?甚麼藥鋪一味藥要收四十石?這不得用到猴年馬月去?”
經他這麼一提,她也覺得不大對勁,看清他指尖下的那幾個字,她表情漸漸凝重:“這藥方……看起來是用來治時疫的。”
時疫……嚴州.......
“水患過後,必有瘟疫……”
這話一出,兩個人都陷入了緘默。
“看來婆婆的兒子是個藥材商。”良久,趙羲和才開口。
林穆遠點點頭:“這就能說通了,荒野人家哪會備著三七粉?”
風雪漸漸大了,婆婆領著齊兒進來:“許多年沒見過這樣大的雪了,嚴州今年可真不太平。”
一晃眼瞧見他在床邊站著,眼神之中竟帶了些恍惚,好一會兒才意識到有些失禮,尷尬地笑了笑:“小郎君莫怪,老婦只是一時想起了兒子。”
“他比小郎君年長几歲,身量差不多,就是模樣比上小郎君。”
“婆婆,我姓趙,家中排行第九,您喚我趙九郎即可,我妻子姓沈,您可以叫她羲兒。”
趙羲和微微一怔,趙九郎,沈羲兒……這人編瞎話怎麼都不跟自己打商量。
“婆婆,不知令郎是做甚麼營生的,怎麼會早早……”
“我們姓馮,家中幾代做藥材生意,亡夫走得早,只有楠兒一個獨子,是送完藥材回來路上沒的。”
或許是時日久了,說起這些婆婆臉上竟看不出波瀾:“官府的人說馬受了驚,失了控制,連人帶馬摔下了懸崖。”
官府的人……林穆遠摩挲著指腹,思量這事蹊蹺之處頗多,問得太多恐令人生疑,眼下他們全仰仗這位婆婆,只能留待日後慢慢探查。
“節哀。”趙羲和攏了攏齊兒的肩膀,把她帶到自己懷裡。
“沒甚麼節不節哀的,人沒了就沒了,兒媳要走,我也沒攔,年紀輕輕總不能守著齊兒跟我過。”
“婆婆一直住在這裡嗎?”林穆遠忽然問。
方才聽羲和說這裡異常荒涼偏僻,別說經商之人,便是不事產業的普通人住著都太不便了。
“楠兒沒了之後,我們老的老,小的小,家裡的藥材生意難以再做下去,來往賬目又有些窟窿,變賣了家產才勉強付清。”
“手裡沒多少餘錢,只剩些沒人要的藥材,齊兒沒了父母,又常被別的孩子欺負,我心一橫,索性搬到了這裡。”
“門前的墳堆埋的都是死人,嚇的卻是活人,沒人再敢過來,倒也得了清淨。”
寥寥幾句話聽得趙羲和心頭髮酸,中年喪夫,老年子,家產全無,還得養活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任哪一項落在人身上,都是不小的打擊。
老婦瞥見她臉上的悲慼之色,擺擺手:“不提了不提了。”
幾人用過了晚飯,早早歇下了,趙羲和同祖孫兩個擠在一處,林穆遠獨自睡在竹榻上。
許久沒有見過生人,齊兒好奇得緊,纏著趙羲和問東問西。她沒有一絲不耐,多細小的問題都認認真真回。
林穆遠眯著眼趴在榻上,聽她說起年幼的趣事,說起如意,說起京城裡的街巷,心一點一點被填滿。
窗外漫天大雪,荒郊深夜寂寂,一個像黃鸝鳥一樣脆生生,一個溫言軟語,每一個音都踏在他心尖兒上。
倉皇奔逃的狼狽,前路難測的悽惶,都短暫地消失殆盡……
雪下了一夜,足有半尺深,翌日起來,林穆遠站在門口,望著一片蒼茫不禁有些發愁。
說好了三日後與陳年在岷縣會合,眼見日子到了,可他這一身傷,又逢天降大雪,這地界別說人了,一隻鳥都沒有。
若是旁的事也就罷了,趙景文還在牢裡呢,她嘴上不說,心裡不定急成甚麼樣了。
“傷還沒大好呢,就站在這兒吹冷風,怎麼,還想讓我徹夜伺候你?”
聲音從身後傳來,他笑著轉過身,帶著幾分討好:“我哪敢啊,就是透口氣。”
“這一趟,總覺得連累你,若是事先多想想,甚麼金蟬脫殼,甚麼移花接木,李代桃僵,但凡多動動腦子,也不會淪落到這步境地。”
“這會兒嫌自己不讀書不動腦子了?”趙羲和倒了碗熱水遞到他面前,看見他微微皺了皺眉,卻甚麼都沒說,一股腦兒喝了個乾淨。
“如今咱們被困在這裡,外面就是發生天大的事,咱們也鞭長莫及。”
聽她擺明了是在寬自己的心,他眸中閃過一絲欣喜:“你知道我在想甚麼?”
她淡淡瞥了他一眼:“都這個節骨眼兒了,你還能想甚麼?難不成是望月樓的炙羊肉、御膳房的梨花酥?”
他“嘿嘿”笑了一下:“這些自然也是想的。”
“好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別瞎想了。”
“行,我聽你的。”
雪後,接連幾日都是晴天,積雪開始一點點消融。趙羲和心裡清楚,雪一消,路好走了,他們要做的便是等城裡收藥材的來。
那人來了,他們立馬跟著走。
念及祖孫兩個一老一小,日子過得不容易,這些日子她時常幫婆婆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有時候是分揀藥材,有時和林穆遠一道幫著撿撿乾柴、掃掃屋子。
午時日頭正好,她便把這些天穿過的衣服拿到河邊,剛墊好搗衣砧,手還沒沾溼,齊兒便在一邊叫喚:“羲兒姐姐,九哥哥來了。”
話音剛落,林穆遠就從身後衝過來,一把把她拉起來:“河水這麼冰,洗甚麼衣服!”
“咱們說走就要走,總不能留下髒衣服給人家。”
“我來洗就是了,你的手是拿筆的,凍傷了怎麼辦?”
“你來洗?”她的眉毛向上一挑,齊兒也跟著湊熱鬧:“九哥哥洗好,齊兒還沒見過男人洗衣服呢。”
她滿臉不放心:“你會洗嗎?”
“難道你會洗?”
她一時被他的話嗆住了,長這麼大,自己還真沒洗過。
接著便瞧見他抓了一把草木灰糊在衣服上:“這有甚麼難的,不就是搓一搓,再揉一揉?”
見他搓勻了草木灰,又拿起棒槌開始捶,看著竟像那麼回事,她只恨周圍只有她和齊兒兩個人,若是在王府,定要叫府裡的人都過來瞧瞧。
“你別使那麼大勁兒,回頭給衣服洗壞了。”
“知道了知道了。”他頭都沒抬,語氣裡帶著些許不耐煩。
“動作別那麼大,一會兒傷口該裂開了。”
這次他沒往下接,暗暗勾起了嘴角。
洗著洗著,隱約看見木盆裡漂著一片月白色絲綢,想了想似乎沒見過,心下好奇,便提了起來,出了水才發現,竟是她的小衣。
他的臉“騰”地一下紅了,一路從臉頰紅到了脖子根兒。
偷偷瞟了她一眼,見她只顧著齊兒說話,並未注意到。想開口提醒她,又怕出聲更尷尬。
猶豫了片刻,他悄悄轉過身,用手輕輕搓了幾個來回,捏著一角放到河裡,順著水流擺了擺,月白色的絲綢隨著水波搖曳盪漾,瞧著軟軟的,滑滑的。
摸著……呸,甚麼摸著,明明好心給她洗衣服,怎麼搞得跟個賊似的。
“九哥哥。”
齊兒的聲音突然傳來,他手忙腳亂地把小衣從水裡撈出來,沒來得及擰乾,便塞回木盆用洗乾淨的衣服蓋住。
“嗯?”他捋了捋額前的碎髮,若無其事地轉過身。
“那個叔叔好像來了。”
“甚麼叔叔?”他順著齊兒指的方向望過去,看到一輛馬車,正駛向齊兒的家。
趙羲和驀地反應過來:“是收藥材的叔叔?”
齊兒乖巧地“嗯”了一聲。
三人端著木盆一路趕回來,剛走到門口,恰好聽見裡面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
“來的路上經過李家村,被一夥人截住了,給我的馬車好一通翻,聽說把村裡都翻了個底朝天,好像是在找甚麼人。”
趙羲和伸出去的手立馬凝滯在了半空,對上林穆遠的目光,兩人都有一絲猶豫。
不妨齊兒從下邊掀開簾擠了進去,屋裡的人聽到動靜,雙雙回過頭來,他們二人就這樣猝不及防出現在那人的視線裡。
“馮大娘,這是……”
男人身穿藏青棉袍,眼裡充滿了提防和審視,她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兒,正斟酌著說辭,婆婆就走上前。
“是我的遠房親戚,前些日子來看我,下雪了沒走成,就多留了幾天。”
說著又把他們拉進來:“這是我跟你們提過的楠兒的好兄弟金成,多虧他的照顧,我和齊兒才有條活路。”
聽到馮楠的名字,又見他身上穿著馮楠生前的衣服,金成的神色緩和了不少。
林穆遠立馬拱手:“金兄好。”
“金成啊,我還有個不情之請,我這侄女侄女婿要到嚴州去,能不能麻煩你捎他們一程。”
“沒問題。”金成毫不猶豫一口應下。
洗完的衣服掛好,裝好藥材,打點好行裝,臨走前,趙羲和悄悄把身上的碎銀和首飾都壓在了枕頭底下。
辭別了齊兒和馮大娘,她和林穆遠上了馬車,融掉的雪水滲進了土裡,路上還有些泥濘,馬車搖搖晃晃,進了一片荒林。
行至荒林深處,突然停了下來。
一柄刀挑開車簾,金成臉上,面對馮大娘時的和善和笑意消失殆盡,持刀橫擋在車門處,刀身閃著凜凜寒光。
“你們到底是甚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