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站在你身邊,我與有榮焉。
吳夫人通身一凜, 小心翼翼地回:“王爺,不是妾,是平妻, 與正妻一樣的。”
“你蒙鬼呢?”他一記眼刀甩過去:“哪個正經人家有平妻?”
“看來吳夫人的確是不懂大周律。”趙羲和看向吳昉:“吳侍郎, 你可想好了,有婚約再和誘,罪加一等,屆時別說是徒刑或流放,判個絞刑都不冤枉。”
“是。”吳昉抹了一把汗:“內子不懂, 想必只是與誰隨口提了一句,沒有明文,婚約作不得數。”
吳夫人身形一晃, 聽見夫君的話立馬堆著笑:“是的,不作數不作數,都是隨口亂說的……”
“那就好。”
她說罷, 瞄到杵在門口一言不發的吳鏗, 林穆遠覺察出她的目光, 照著吳鏗的屁股一腳踢過去:“拐人私奔膽子大得很,這會兒啞巴了?說句話!”
一屋子人的視線齊齊匯聚過去。
“我……我願意娶周錦為妻。”
吳夫人就站在吳鏗邊兒上,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上手就擰了他一把。
林穆遠瞟向吳昉:“吳侍郎,你怎麼說?”
吳昉自知無力迴天, 也不再堅持:“我明日便請媒人上門,替小兒求娶周姑娘為妻。”
“好,太傅府裡,本王可等著你呢。”
林穆遠等人一走,吳夫人哭天喊地:“你松甚麼口啊,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鏗兒娶那個破落戶為妻?”
“閉嘴!”吳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懂甚麼!連成王都治不了他,咱們能從他身上討得甚麼便宜?”
“咱們不答應,他還能強嫁不成?便是平妻也行啊,總得把正妻之位空出來,娶個於鏗兒仕途有助益的……”
“為何今日來的不是趙太傅夫婦兩個,是晉王和晉王妃,你還沒看明白?”吳昉乜了夫人一眼:“就是要吃定咱們家,這周家女,容不得咱們不娶!”
“若咱們敢說個不字,後腳晉王就能告到陛下那兒去,屆時別說你兒子,便是我的烏紗也難保!”
吳夫人不敢再搭腔,便轉向了兒子:“你啊,你怎麼就這麼糊塗,被她一個鄉下來的野丫頭迷得五迷三道的。”
“母親,周錦她不是甚麼野丫頭……”
吳昉聽著氣就不打一處來:“滾回祠堂跪著去!”
把周錦安然送回家,出趙府的門時,天已經矇矇亮了。
趙明德夫婦把人送上馬車,林穆遠面上應承著,餘光卻瞥見身邊的趙羲和一臉疲憊。
“怎麼了?”方才從吳府到趙府,一路上她便一句話都沒有說,如今見她這個樣子,他隱隱有些擔憂。
“我得謝謝你,提醒我不讓我爹孃去,他們克己守禮一輩子,哪裡經過這樣的場面。”
他心裡像被甚麼東西撞了一下,盯著她看了許久,發出一聲喟嘆:“我該再堅決些。”
“甚麼?”
“你也沒經過這樣的場面。”
“我……”她下意識開口,卻不知往下該說甚麼,只覺得一股無力感驟然襲遍全身。
更夫剛敲過五更,外面寂靜非常,偶爾有車馬經過,想必是朝廷官員前去“點卯”。林穆遠挑開車簾,望了眼天光,忽地回過頭:
“這會兒回去補眠也沒甚麼意思,不如我們到西山去看日出。”
“日出?”
“對!”他放下車簾,幽暗之中一雙眸子格外清亮:“西山上的萬春臺,可俯瞰整個京城,你天天躲在閣子裡看書,肯定沒去過。”
她一臉木然搖了搖頭,的確沒有。
“就這麼說定了!”他兩手一拍,明明一夜未眠,倒比平常還要精神百倍:“先去萬春臺看日出,然後到積清寺吃碗素面,那兒的素面,比肉還要香!”
她原本懨懨的,卻不想掃了他的興致,便應了下來。然而閉上眼卻忍不住想,西山的日出是甚麼模樣,積清寺的素面又是甚麼味道。
正值昏昏欲睡之時,被人輕輕晃了晃胳膊:“羲和……到了。”
下了馬車,林穆遠指著左側一條小道:“要走一段山路,馬車過不去。”
她混混沌沌還未完全清醒,悶聲“嗯”了一聲,埋頭朝著他指的方向開始走,他見她這副模樣,料想她心裡八成還惦記著昨夜的事。
山路蜿蜒,一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兩人一左一右,彼此間也不搭話,四下裡只有偶爾一兩聲鳥叫蟲鳴和微微的喘息聲。
平日裡總窩在書房本就走動得少,再加上一夜未睡,爬到半山腰時,趙羲和腳下便有些虛浮,林穆遠見她兩腮酡紅,氣息越來越亂,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上來。”
抬眸望了眼前面陡峻的山路,她想都沒想一口回絕:“無妨,我自個兒能走。”
知她一向嘴硬,他故意露出幾分嫌棄:“別逞強,照這個速度,就算到了萬春臺,太陽也出來了。”
“放心。”她提起一口氣繼續往前邁:“不會耽誤你看日出。”
“真倔。”他低聲嘟囔了一句,只得跟上。
黑暗漸漸褪去,兩人登上萬春臺時,天邊已露魚肚白,繼而一抹猩紅忽然躍出,不多時,金光刺破雲層,發出萬丈光芒。
趙羲和只覺身上的疲乏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心下頓時開闊起來:“難怪前人曾說,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於險遠……”
林穆遠靜靜站在她身側,聽她唸叨著,目光與霞光一同落在她臉上,霞光普照萬物,坦坦蕩蕩,可他心頭卻藏著一絲隱秘的雀躍。
他原本想好了一套說辭來勸慰她,此刻卻覺得無甚必要,山風如刀,她額前和鬢角的碎髮已然沒有一絲規矩和法度,可她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輪紅日,旁的甚麼都顧不上。
似乎對他的視線有所察覺,她忽地轉過頭來,冷不丁與他四目相對,滯了片刻:“看日出啊,看我做甚麼。”
“看著呢。”他笑著回,在她轉身之後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山上風大……”
念著他衣衫單薄,她想要拒絕,卻在指尖觸碰到他的手心時瑟縮了一下,連帶著已然到嘴邊的話也生生嚥了回去。
“羲和……”
“嗯?”
“站在你身邊,我與有榮焉。”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聽得她一頭霧水:“榮甚麼?”
“我決計說不出你那些話,更不會想到用大周律來逼吳昉低頭,我只會仗著晉王的身份,再不成,就進宮求皇兄可憐可憐我……”
“狐假虎威罷了。”她自嘲地笑了笑:“若沒有你在,沒有晉王妃的身份,吳家豈會容我大放厥詞?”
他眉頭一擰,不過一瞬便腆著笑說:“那以後這種事,你可得都帶上我,我來做你背後的虎。或者……你仗我的勢也行。”
她回過神來,一腳踩在他腳背上:“好呀,敢罵我是狗。”
“哎呀,痛痛痛……”他捂著腳坐在地上,抬頭卻見她一臉戲謔,兩人相視一笑,各自偏開了頭。
“起來”,她輕輕碰了碰他的鞋邊:“下山吃素面了。”
幾日後,趙羲和正倚在榻上看著書,林穆遠突然興沖沖地闖進來:“快!如意呢,快讓如意趕緊給思衡玉陽收拾行裝。”
“現在?”
“當然是現在、立刻、馬上,不然一會兒皇兄反悔了,我找誰說理去。”說著,像是一刻都等不了,朝著到門口喊了幾聲,生生把如意喊進來,親口交代下去。
“就這麼急?”
“我剛從宮裡回來。”他順手拿起桌上的茶盞,“咕咚”一口下去:“西北大捷,皇兄很是高興,我趁機提了一嘴思衡玉陽很想他,他立馬鬆了口,叫我把倆孩子給他送回去。”
“西北事一了,皇兄就能騰得出手了,再加上前幾日南安的名醫進了宮,皇嫂情形也有所好轉,再不把這兄妹倆送回去,難道留在咱們府裡過年不成?”
“你這也太急切了,不怕陛下對你不滿?”
“他不滿甚麼。”他撇了撇嘴:“倆孩子在王府養了這麼些天,生辰都是在咱這兒過的,皇兄他心裡虛著呢。你也準備準備一塊兒進宮,我到山元堂找思衡去。”
然而到了山元堂,臨要往裡走時,他卻停了下來,腦子一轉,嘴角浮起一抹詭異的笑,把陳年喚了過來:“你這樣……”
徐正則正在與思衡溫書,聽著外面叮鈴哐啷好大動靜,探出身子來看,卻瞧見幾個下人拿著石錘在砸牆,若他沒記錯,這牆還是他頭一次來山元堂那日新砌的。
林穆遠看見他的身影,三步並作兩步跨過來,倒像是怕遲了一步他就轉頭回去了一般。
“恭喜啊,徐主事。”
徐正則知道他向來不待見自己,平日裡打個照面都恨不得罵自己幾句,如今卻臉上堆著笑,難免有些狐疑,卻也規規矩矩行了禮:“不知王爺說的喜,從何來?”
林穆遠眉毛一挑,春風滿面:“陛下宣皇子回宮,徐主事日後便能隨意出入皇宮了,不必每日再來我這晉王府點卯了。”
“這不是……天大的喜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