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你好大的臉,讓本王的妻妹……
“吳昉主刑獄之事多年, 手段殘酷,不講情面……”
不講情面……趙羲和心裡打了個騰,這樣的人面冷心冷, 又是私奔這樣的事, 想必很難說得通。
“你不用太過擔心,人肯定是能追回來的。”
“你為何這麼肯定?”
“羲和”,林穆遠輕輕嘆了一口氣:“事到如今不必再替她遮掩甚麼,你我心裡都清楚,周錦來京城圖的是甚麼。”
“她費了那麼大工夫擺脫周林軒, 又費盡心思跟你母親進京,難道就是為了和一個離了家族甚麼都沒有的人,私奔去過苦日子?”
“你放心, 她會想辦法被吳家的人找到的。”
他似乎只是在陳述,可她還是從他的話裡聽出幾分譏誚,一時心裡憋悶得慌, 周錦已經是第二次做出這樣的事, 兩次都被他碰到……
她知道不能求全責備, 他有一些看法也正常。可對周錦,她卻是心疼大過一切,她知道她做的這些事像極了掙扎在懸崖邊上的人, 連一棵草都想抓住。
“別這樣說她。”她囁嚅道。
“好,我不說。”林穆遠目光柔和下來, 放緩了語氣:“可眼下總要想想,人回來了該怎麼辦。”
“以她的身份家世,能不能如願進得了吳家的門,如果進不了,萬一日後傳出甚麼風聲, 她再婚配可就難了,況且……”
“昔日在陳州,她想纏上景辰就是你出面做了惡人,若是這次攀附吳家再不成,她會不會對你心生怨懟。”
趙羲和眉峰顫了一下,自己壓根兒沒往這上頭想。
“這事你最好問問你母親,看當初離開陳州時,你姨母是怎樣說的,周錦的婚事你母親能不能做得了主。”
“好,我這就去。”
“好,我在這兒等訊息。”看見她臉色凝重,他躬著身子,溫柔地注視著她:“這事沒那麼棘手,問清了意思,該怎樣怎樣,有我呢。”
這句“有我呢”像一道閃電不輕不重擊在她心頭,震顫在一點點延伸,他越是這樣說,她心裡越不是滋味。
說好的半年就和離,聘禮、嫁妝、回門禮……那些都可以算得清楚,可這些怎麼算清楚?
陳州的事他說是奉皇命,景辰的事他說是對脾氣,周錦的事總和他不相干了吧,可他還是往上衝。
“林穆遠,以你的身份地位,有些恩情我恐怕一輩子都報答不了。”
“恩情?甚麼恩情?”他摸了摸鼻子:“我只是喜歡管閒事,偏你們家閒事又特別多。”
她那點愧疚頃刻間煙消雲散,恨不得啐他一口。
“京中關於我和柳細娘的流言傳了這麼多年,我說我和她沒甚麼,你就信了。現在你是除了我和她之外,唯一相信我清清白白的人,就憑這一點,我為你赴湯蹈火也值了。”
見他突然認真起來,她渾身彆扭得很:“誰要你赴湯蹈火……”
“好,不要就不要,那我為你鞍前馬後,總可以吧?”
“知道幾個詞就掛在嘴邊顯擺。”
“這不是怕你嫌我不通詩書嘛。”他嘴角噙著笑,輕輕戳了戳她的肩:“快去問,我迫不及待要殺到吳府了。”
嘴上是這樣說,可林穆遠萬萬沒想到,她竟一馬當先衝在了自己前頭。
踏進吳府的門,趙羲和就如腳底生風一般,拉都拉不住,一路來到前廳,環視了一週,盯著端坐在堂上的吳昉問:“吳侍郎,我妹妹周錦呢?”
吳昉面色如鐵,方才聽見下人報,趙明德和夫人都沒來,來的是趙家已出閣的小姐,本就存了幾分怒氣,如今見她這樣橫衝直撞,眼底的怒火更是遮都遮不住。
正欲發作,眼睛瞥到跟進來的林穆遠,不情不願地起身行禮:“晉王爺,王妃。”
林穆遠眼皮都沒抬,只是重複了她的話:“周錦呢?”
“和犬子在祠堂跪著。”
“陳年,把表姑娘帶出來,她姓周,無媒無聘,憑甚麼跪他吳家的祠堂!”
林穆遠周身一凜,忙向陳年點了點頭,隨後虛扶著她到堂上坐下,自己卻未入座,站在了她身後。
吳夫人巡視了一週,心裡生出幾分不快,明明是自己的宅院,滿堂的人都站著,獨她一個二十不到的小姑娘大搖大擺坐在堂上,眼梢一挑:
“周姑娘的事,王妃可做得了主?”
“不知夫人要我做甚麼主?”
“自然是婚事,小兒未婚,周姑娘未嫁,自古聘則為妻,奔則為妾,小兒雖無正妻,可女子私奔一事已然失了身份,況且……”
“況且周姑娘並非京城人士,父親不過是個秀才,家中也無產業,到我們吳家做妾,也不算委屈。”
趙羲和冷嗤一聲:“看來錦兒的身世吳夫人已經打探得一清二楚。”
“要婚配,自然要知根知底。”
“一個舉子,娶個小妾,也談得上婚配二字?不是一頂小轎就從偏門裡抬進來了嗎?”
吳夫人拿不準她甚麼意思,眼睛瞥向吳昉,吳昉上前一步:“王妃此言差矣,妻與妾,都得照規矩來。”
“規矩?”她唇角擠出一絲弧度:“看來你夫婦二人已經商議好了。”
“不瞞王妃。”吳夫人站出來說:“婚配一事,講求門當戶對,這個結果我們已 然是看在太傅和晉王的面子上了。”
“好,吳侍郎要講規矩,那咱們便講講規矩。”
氣氛劍拔弩張,林穆遠瞥了眼桌上還未換的茶,怕她誤飲了,立刻拿得遠遠的。
“大周律法明文規定,男女私自出逃,若雙方自願,為和誘,眼下錦兒不在,我們姑且算她自願,吳侍郎,你久在刑部,想必十分清楚,和誘該處以甚麼刑罰。”
不等吳昉回答,她再度開口:“和誘,視同盜竊人口,可處徒刑或流放……大周律裡是這麼說的吧。”
林穆遠垂眸,看向她的眼神中充滿了讚賞,難怪白日裡自己在正廳左等右等她都沒回來,原來問過趙夫人的意思後直接去翻大周律了嗎?
吳昉聽得冷汗直流,吳夫人梗著脖子:“王妃,話可不能亂說,大家日後還要做親家的。”
“做不做得成親家得等錦兒來了再說,吳侍郎要講規矩,那咱們先把這規矩講明白了。”
“除了國法,還有族規,聽聞吳家家規森嚴,和誘這樣的事,免不了一頓杖責吧,接著便是族譜除名,有了敗德之舉,怕是日後也不能繼續參加科考……”
“那是自然。”林穆遠忍不住搭腔:“吳侍郎向來嚴以待人,何愁別人不有樣學樣呢?不過吳家是大家族,便是沒了這個兒子,叔伯弟兄家的孩子多得是。”
這話戳在了吳昉的心尖上,他老來得子,是以極為看重,這些年在官場汲汲營營,若真到了那一步,豈不是為他人作了嫁衣裳。
正說話間,陳年領著周錦進來,趙羲和看她衣衫整齊,面容潔淨,像是沒吃甚麼苦,一顆心才放了下來。
“請吳侍郎和夫人移步,我要問錦兒幾句話。”
林穆遠率先出去,吳昉夫婦見狀也只得跟在後頭。
“吳侍郎。”他笑著拍了拍吳昉的肩:“王妃年紀小,說話沒輕沒重的,吳侍郎可要多多包涵。”
吳昉打了個顫,口中連道不敢。林穆遠就在邊上站著,他也不敢擅自離開,更不敢當著他的面和夫人商議甚麼。
正廳裡只剩趙羲和與周錦兩個人,她看著眼前數月前才認回的堂妹,心裡亂糟糟的,不知該怎麼開口。
周錦見她一直沒說話,小心翼翼喚了聲:“姐姐……”
她長長嘆了一口氣:“為甚麼這麼做?父親母親已經在幫你物色夫家了,就不能再等等嗎?”
“姐姐,我等不了了。京城遍地都是高門勳貴,我一個外來女子,哪裡有那麼多機會等著?我只能趁著年輕,還有幾分姿色,牢牢抓住他。”
“他對我一見鍾情,不嫌棄我的出身,我不這樣,吳家這樣的家世,哪裡會允許我進門?”
“吳家……”她想起方才吳昉夫婦,一個黑臉,一個精明,暗自頭疼:“我在陳州時和你說過,不要剛跳出一個火坑,又跳進另一個。吳家這種情況,即使進了門,又哪能舒坦了?”
“於姐姐或許是火坑,可於我,是機會。”
“姐姐有父兄護著,自然體會不到我的難處,父親眼高手低偏又自命不凡,母親是個懦弱性子,對他不敢有半句規勸,我生活在那個家裡,除了煎熬還是煎熬。”
“姐姐便是嫁了晉王這樣的皇親國戚,說和離便要和離,是因為有倚仗,可我甚麼都沒有,京中貴女遍地都是,我又算得了甚麼?”
“何必這樣妄自菲薄……”
“那姐姐告訴我我憑甚麼?是潦倒的家世,稀鬆的才學,還是唯一拿得出手的繡工?”
趙羲和沉默了半晌:“可吳家讓你做妾。”
吳昉夫婦和林穆遠一同等在門外,半炷香的時間裡如坐針氈,直到門重新開啟,一眾人才又進去。
“吳侍郎,我已問過了錦兒的意願,她萬不願意令郎背上和誘的罪名,眼下吳家是甚麼打算,當著錦兒和令郎的面,大家一起說說清楚。”
吳昉這才發現自己的兒子吳鏗業已站在了門口。
吳夫人瞧了眼兒子,臉上劃過一絲不忍,轉過身來:“王妃,事已至此我不敢再有所隱瞞,我已和別家議定,小兒的正妻之位業已許出去了。”
“今日看在王爺和王妃的面子上,我可以舔著臉去求,看是否……”
話說到這個份上,吳家還咬得死死的,林穆遠忍無可忍:“你好大的臉,讓本王的妻妹給你兒子做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