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你到底在女人身上吃過甚麼……
“怎麼就不好了?”沈芸抓著來人的胳膊:“不是看了大夫用了藥嗎?”
“夫人, 具體甚麼緣由小的也說不上來……”
趙羲和見她急得團團轉,趕忙說:“母親,您若是放心不下, 不如我陪您回趟沈府?”
“好, 咱們這就去。”
一進沈府,沈芸便直奔沈蓉的房間,趙羲和也提著一顆心,母女兩個見著沈蓉,著實吃了一驚。她面部的淤青已經散盡, 可是一張臉蒼白得緊,沒有一點血色。
“蓉兒……”沈芸在她床前坐下:“錦兒,你娘這是怎麼了?”
“姨母”, 周錦趴在沈芸膝頭:“自一個多月前得了病,母親身體就時好時壞的,她怕您和舅舅擔心, 不許我透露, 今日撐不住又吐了血, 這才……”
“不過姨母放心,舅舅已經找大夫來看過了,方才已經服下了藥。”
“姐姐。”沈蓉攥緊沈芸的手:“你走之前能來看看我, 我已經很開心了,妹妹福薄, 恐怕時日無多,京城與陳州相隔千里,興許今晚……是我們姐妹最後一次見面了。”
沈芸本就揪著心,如今聽她這樣說,嗚嗚啜泣起來, 目睹此情此景,趙羲和心裡憋悶得慌,偏過頭不忍再看,誰知這一動作,一股奇怪的味道撲鼻而來。
這味道……她用力嗅了嗅,顯然是藥味,可面前花架上擺著的是一盆漳蘭,蘭花馨香,怎麼會有藥味?
她撥開枝葉,微微俯身,離根部越近,藥味越濃,看見花土潮溼,便撚了少許,湊到鼻尖一聞,竟辨出了蘆炎草的味道。
蘆炎草……她並未學過醫術,對藥草不過一知半解,可過目不忘的本事是實打實的,前些日子幫周錦抓藥的方子仍印在腦際。
方子上的幾味藥,她也只能辨得出蘆炎草的味道。
藥方、咳血、剛用過了藥……她看著床頭抱在一起痛哭的三個女人,驀然心裡一涼。
“姐姐。”沈蓉再度開口:“我所託非人,有今日結果也認了,放心不下的唯有錦兒,萬一我走了,她可怎麼辦?”
“不許說這種話!”沈芸下意識去捂她的嘴,卻被她攔下:“姐姐,錦兒不能留在陳州,周林軒在這裡,我怕……我怕將來錦兒的婚事,哥哥做不了主。”
“姐姐,蓉兒求你,你能不能帶錦兒入京,為她尋門親事?”
看著沈蓉強撐著身子說出這番話,趙羲和全身似有螞蟻齧咬一般,渾身發麻。母親就坐在沈蓉對面,從她這兒看過去,正對的是母親的背影,她不知道母親現在是何表情。
可是她清楚母親除了答應,別無選擇。
聽到母親喉嚨裡發出一個“好”字,她竟然莫名鬆了一口氣。
“羲兒……”
沈蓉又開始叫她,她知道此時自己無論如何該上前的,可是不知怎的,腳下就是無法挪動分毫。
“你貴為晉王妃,他日在京中,能不能多幫襯幫襯你妹妹?”
她忽然有一種衝動,想要不顧一切把所有都說出來,倒在漳蘭裡的藥,周錦的信,昨夜自己和她的會面,甚至更早……
可是看著母親和姨母兩張不再年輕的臉,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懶得張口,也懶得解釋她這個晉王妃,還能做多久。
“回來了?”見趙羲和推門進來,林穆遠立馬 倒了杯熱茶,遞過去才發現她臉色不對勁:“怎麼去了趟沈府,跟霜打了似的?”
她抬眸看向他,猶豫了半晌,還是一個字都沒說。
“聽陳年說,你姨母不大好?”
“嗯。”
“這病來得有些蹊蹺啊。”他看似在感慨,視線卻一直停在她身上:“你說的話,周錦沒聽進去?”
“聽不進去也正常,她……”說著說著,她立馬反應過來:“你套我的話?”
林穆遠笑了笑,並沒有否認:“你啊,就是被太傅養得太好了,單純善良毫無心機,殊不知世上,周錦這樣的女子比比皆是。”
“她會為自己打算,不是壞事。”
見她時至今日仍不肯說周錦一句壞話,他悄悄嘆了口氣:“罷了,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你難過甚麼。”
“難過她把你當棋子,當傻子,唯獨沒有如她所喚的那樣,真的當姐姐,是不是?”
“興許是十年前,大表哥的事嚇住了她,她怕直接開口被母親拒絕,往後再無機會。”
他眼神有些無奈:“你倒是會為她找藉口。”
“不是找藉口。”猜測姨母把藥倒進花盆,一臉病容博取母親同情之後,她也氣過怨過,可是回來的路上想了很多。
“大表哥當年入京謀官,就算不成,背後有整個沈家為倚仗,可錦兒跟大表哥不一樣,她沒有退路。”
“她有個那樣的父親,姨母又性子軟弱,哪怕舅舅承諾要給她鋪子,可舅舅也是一大家子,並不會只為她考慮……”
“況且日後的事,誰又說得準?她不得不為自己籌謀。”
他靜靜地坐在她對面,心裡泛起一圈圈漣漪,周錦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時候,他以為她是出於親情,不願把事情往壞處想。
可當下事情明瞭,她明知自己被利用被矇騙,卻仍能設身處地試圖去理解周錦的不易。他忽然生出一絲奢望,或許對自己,她是不是也能……
可這一想法很快被理智澆滅,她的耐心能給周錦,卻未必會給自己這種人。
“羲和。”他恐怕自己都不知道此刻的聲音有多輕柔:“你願意為她多想一層也沒有錯,可我還是想多說一句……”
“若你姨母真的重病,那甚麼樣的人,會在母親重病之時離開?”
“話說回來,這病若真有蹊蹺,以你姨母的稟性,她能想得出這種法子?”
趙羲和知道他是好心提醒自己,事實也證明他所言非虛,可還是好奇他這種敏銳性從何而來。
“林穆遠,你到底在女人身上吃過甚麼虧?”
他目光縮了一下:“就非得吃一塹才能長一智?”
“你家人口簡單,家風又正,自然不知道兄弟姐妹多的家裡為了一點蠅頭小利爭成甚麼樣子,有的人那心眼子比蜂窩還多,我看你這表妹就不遑多讓。”
“若說兄弟姐妹,誰家能比皇家多,要說爭,甚麼蠅頭小利能比得上九五之位?百姓家爭來爭去不過是多沾點光的事,你們家的事,爭起來可是要命的。”
他呼吸猛然一滯,衣袖之下,指節已然攥得發白:“早些睡吧,明日還要早起呢。”
她看著林穆遠起身,熟練地在地上鋪開被褥,整個人和衣鑽進去,忽然有種難以名狀的感覺。
像他,又不像他,可又的的確確是他。
翌日,到沈府接上週錦,與眾人道別之後回到馬車上,趙羲和瞧見他掀開車簾一個勁兒地往外瞟。
“看甚麼呢?”
他朝外頭努力努嘴,示意她過來看:“都說兒行千里母擔憂,這周林軒竟還是個有良心的人?”
“亂七八糟說甚麼呢。”馬車駛過時,她匆匆一瞥,竟真的看見周林軒在不遠處的牆角杵著。
“若這整件事是出苦肉計,那可太……下作了。”
她心頭一凜,緩緩放下車簾:“乾坤已定,再去追究甚麼計沒有意義,姨母脫離了他的魔爪,終歸是件好事。”
“趙羲和。”他坐直身子:“這些說到底,是你家的事,你這樣豁達,倒顯得我這個人睚眥必較,揪著人家小姑娘不放。”
她挑了挑眉,故意問:“難道不是嗎?”
“難道是嗎?”他皺著眉反問。
“我還說府裡的藏書閣新進了一批書,讓景辰幫忙看看呢,你這樣說那可就……”
她眼睛一亮,頓時和顏悅色起來:“這是好事啊,你缺看書的,景辰缺個清靜的地方,這樣豈不是兩全其美?”
他撇了撇嘴:“要你句謝就那麼難嗎?”
“好好好,不是兩全其美,景辰既有地方安心讀書,又可避免和錦兒的瓜田李下,是他一舉兩得。”她歪著腦袋湊近:“那我代他謝謝你?”
對上她近在咫尺的目光,他頰上飛過一抹紅,立馬坐得板正,嘴裡小聲嘟囔:“誰要他的謝。”
相比來時,回程倒是順利了許多,經過幾日的跋涉進了京,把趙明德一家人送回府邸,踏進王府時,林穆遠終於鬆了一口氣。
“泡壺好茶,平日愛吃的那幾樣都給備上,等本王沐浴出來要是見不到……”
“知道知道。”管家忙不疊地回:“早就給王爺都備好了,王妃那邊……王爺可還有甚麼指示?”
他猶豫了一瞬:“都送文心院去,一會兒我過去用。”
趙羲和剛沐浴完出來,見府裡的丫鬟小廝魚貫而入,轉眼便滿滿當當擺了一桌,頗有些無奈。
不一會兒,林穆遠大搖大擺進來:“快嚐嚐我這金瓜貢茶,比你舅舅家的顧渚紫筍怎樣?”
“我可喝不出來。”她瞥了一眼:“不過想來王府的東西,自不會比舅舅家的差了。”
“算你有眼光。”他笑著拉她過來:“這趟陳州之行,我完成了皇兄下達的使命,你完成了太傅交給的任務,所有人都平平安安,說甚麼都得慶祝慶祝。”
感念他一路忙前忙後,著實吃了不少苦頭,此刻自己也不好掃他的興,她便坐了下來。
只是酒足飯飽之後,他自如地倚在榻上,漏壺的水都要滴盡了,卻絲毫沒有走的意思。
她終於忍不住隔著書問:“亥正了,還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