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那個徐正則,是你的心上人……
“女兒願與父親同去。”
見趙羲和垂下眼簾, 林穆遠不知怎麼鬼使神差地跟著說:“我也願同去。”
趙明德怔了一下:“好,馬車已經備好,趁日頭還早, 咱們早些出發。”
相處的時日久了, 林穆遠自然知道趙羲和是個藏不住事的人,有點甚麼全寫在臉上。趙明德前腳出了門,她後腳就從箱子裡翻出了一個青布包裹。
他望著那塊熟悉的布料自她手中一層一層拆開,一些模糊的記憶漸漸浮現在腦海……
直到她挨個兒翻點著裡面的書時,他才驀然想起來, 這個包裹正是客棧裡那個雨夜,自己冒著大雨從馬車裡找出來的,他還記得, 為了避免書被淋溼,自己脫了外袍護著,渾身淋了個透。
自然也記得, 自己的手伸過去時, 離書尚有半尺, 她便叫著讓自己別碰,彼時他以為,她愛書如命, 反應大點也正常。可是……
他想起方才趙明德的話,徐安之子徐正則, 難道書名頁上的“徐”,是徐正則的徐?他理了理額前的碎髮,沒來由的心煩意亂。
“走吧。”聽到她招呼自己,他心神不寧出了門。
一路上他有很多疑問,徐安是誰, 徐正則又是誰,為何太傅要專程去看他,還要叫上她。
然而當馬車駛出陳州城,朝西行了二十餘里,繞過一座矮丘,曲曲折折走到一間茅草屋前,屋主人迎出來的時候,他突然覺得這些問題都不重要了。
那是一名男子,見著來人,躬身行禮:“正則見過世伯,見過……羲兒妹妹和這位公子。”
他站在原地,甚至忘了還禮,因為他終於知道她口中通文識墨之人是誰了。
身邊人的寒暄,他一句都沒聽進去。新婚之夜她的為難和嘲諷,她對同他和離的堅持,對柳細娘一事和他不通詩書的反覆調侃,客棧裡喝止自己別碰那些書……
這些畫面不斷重現,與面前這個男子反覆交疊,他穿得很素,素衣素衫,連頭髮都是一條白布簡單挽起,不難看出是在孝中。
他對他一無所知,可生平第一次感到自慚形穢。
趙明德提出祭拜徐安,林穆遠與趙羲和一左一右一路跟隨,到了墳前,看趙明德清除雜草、擦拭墓碑、為墳塋添土,聽他講述與徐安相知相交的往事。
原來……是世交。
回城之時,他扶著趙明德率先上了馬車,然後看到趙羲和拿著那個青布包裹走向徐正則。
“他……是你的夫君?”
“是。”
“他待你好嗎?”
“嗯。”
“我是說……王府複雜,你可應付得來?”
“正則哥哥放心。”
二人的對話悉數傳入他的耳朵裡,他默默放下車簾,隨後她上來,馬車啟程。
趙羲和從前院過來已經亥正時分,推開門發現屋裡空蕩蕩,並沒有林穆遠的身影,這才想起來似乎自晚膳後就沒見過他。
她本打算先行睡下,可轉念一想,這是在陳州,又不是京城,這麼晚了他能去哪兒?
穿好鞋出去,正準備叩開陳年的門問問,一抬頭卻發現屋頂有個黑影,好在今夜雖非月圓之夜,卻也月色如水,那身形,不是林穆遠是誰?
“你一個人大半夜在這兒坐著幹甚麼?叫我一通好找。”
聽到身後的聲音,林穆遠回過頭,看見是她,立馬伸手去扶:“你怎麼上來了?”。
她沒有回答,在他旁邊坐下:“你呢,你怎麼在這兒?”
“看月亮。”
“晉王殿下甚麼時候有這雅緻了?”她順著他的目光:“今天這月亮也不圓啊。”
他用手比了比:“陳州的月亮比京城的,大多了。”
趙羲和有些意外,偏過頭見月光灑在他臉上,鋪就一層銀輝,出來月餘,他褪去了桀驁,似乎乖馴了許多。
“想家了?”
似是沒有聽到她的話,他忽然回過頭,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那個徐正則,是你的心上人?”。
她的心恍然漏跳了一拍,一時不知該怎樣回,極少有人會在自己面前提到他,更遑論這樣直白地問出來。
林穆遠乾笑一聲:“知道了。”。
一陣靜默過後,她猝然開口:“我和他的事,一句兩句說不清楚。”。
“那就說清楚。”他話說出口,才察覺到自己的語氣似乎過於急切,頓了片刻:“我都聽著。”
“怎麼,又想看我的熱鬧?”趙羲和瞥了他一眼:“我們是熟了很多,卻也沒到無話不談的地步。”。
“你說得對,是我唐突了。”。
兩人靜靜坐了一會兒,他又不死心地問:“那你是因為徐正則,才對陛下賜的婚這麼牴觸嗎?”
“不是。”。
他眼中閃過了一絲光芒:“那是?”。
“是甚麼,成親那日我說得很清楚了。”。
成親那日……他回想起她當時的話,眼中的光芒漸漸消散,說到底還是嫌自己紈絝浪蕩,單純瞧不上罷了。
他伸了伸腰,長舒一口氣,她雖然說話難聽,卻沒幾句假話。瞧不上自己,但也不是徐正則,想到這裡,霎時心裡爽利了許多。
翌日,趙明德一早帶著景辰去拜別趙明華生前的故舊,趙羲和與林穆遠留下來打點行李。
正整理著書桌,不知從哪掉出來一封信,她彎腰撿起來,看到上面的字跡,心裡一驚。
“怎麼了?”林穆遠發現她的異樣,立刻湊了過去。
“今天有誰來過?”
他擺出一副明知故問的表情:“你說呢?你和你母親剛剛送走了誰?”
見她臉色變得難看起來,他瞟了一眼信封:“不是吧……”
她不動聲色地把信揣回衣襟,繼續收拾桌面,林穆遠見她手下的動作明顯遲滯起來,摸了摸鼻子,沒再說甚麼。
待書籍都打點好,她回到房間,掏出那封信來回擺弄了許久:“林穆遠,你說……我要不要拆開?”
他二話不說從她手中搶過,“嘶”的一聲把信封撕開,取出信塞給她。
“你……”她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也太魯莽了。”
“得了吧。”他瞥了她一眼:“你就是想看,我不過是幫你拆開而已。”
見她還在猶豫,又催促道:“我知道你在想甚麼,快看看,別真出甚麼事。”
她深吸一口氣,展開信,防備地瞧了他一眼,見他視線瞄向別處,似乎並無多大興趣,才從頭開始讀。
信不長,不過寥寥數語,她卻越看越心驚,看完後緩了好一會兒,仍心緒難平。
“燒了吧。”林穆遠掏出個火摺子遞給她。
“你知道里面寫了甚麼?”
他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你這次反應倒很快,瞄了一眼信封就覺察出不對,不然依你的性子,會有私拆別人信件的想法?”
“姨母和周林軒籤和離書那日,我見過錦兒的字。”
“難怪。”他從她手中拿過信,燒了個乾淨:“你打算怎麼做?”
“酉時末,初未亭,我去見她。”
“你可想好,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萬一人家真郎有情妾有意,當心日後怨你。”
她乜了他一眼:“是不是郎有情妾有意,你看不出來?”
距酉時尚有一刻,天色已昏,周錦雙手交握,步履匆匆前往初未亭,遠遠看到石桌前坐著個人,提起裙裾小跑過去,還未到跟前便甜甜喚了句:“景辰?”
“錦兒,是我。”趙羲和站了起來,看著周錦果然出現在這裡,心情有些複雜。
“表姐。”周錦大驚失色:“你怎麼……怎麼……”
“景辰讓我來的,說他無心其他,一心只想考取功名,不敢誤佳人。”
周錦的臉漲得通紅,死死咬著嘴唇,豆大的眼淚當即落了下來。趙羲和於心不忍,從階上下來,走到她跟前,扶著她的肩,溫言軟語相勸:
“錦兒,你父母已經和離,舅舅說會給你一間鋪子,讓你學著打理,往後你和姨母會過上好日子的。”
“姐姐覺得,寄人籬下會有好日子嗎?”
趙羲和一時語塞,卻也印證了自己的猜測,周錦在給景辰的信中描繪的那些情意,都是託詞而已,寥寥數面,話都沒說過幾句,能有甚麼情意。
而景辰……不過是她選的救命稻草。
父母仙逝,年紀輕輕就中了秀才,如今還要隨父親回京,眼見前途無量……這已經是她此時能夠到的最高的枝了。
“錦兒,若說寄人籬下,隨便找個男人託付終身,就不是寄人籬下了嗎?看看你的母親,她也曾以為你父親是良人,結果呢?”
“不要剛跳出一個火坑,又跳進另一個。”
周錦不說話,只是一味地哭,趙羲和輕輕摩挲著她的背:“舅舅是良善之人,又一貫護短,他會好好待你們的,若是遇到甚麼難處,你還可以寫信給我。”
她勸了好一會兒,周錦才止住了哭,天色已晚,擔心她走夜路害怕,趙羲和同林穆遠又一路把人送回沈府。
“她會聽你的嗎?”回去的路上,林穆遠忍不住問。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錦兒年紀還小,一時糊塗罷了。”
他聽了冷嘁一聲:“年紀小?她可只比你小一歲。”
“別的不說,這事你定要爛在肚子裡。”
“你都叮囑八百回了。”他臉上帶些不耐煩:“放心,關涉女子名節,我有分寸。”
東西齊備,日子定好,只待十七那日便出發回京,誰知十六晚上,沈府急匆匆派了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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