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他安安靜靜時倒也人模狗樣。
“為何?”趙羲和只覺得渾身氣血都往上湧:“他汙衊你!你若是擔心,我隨你同去,還有……”她一把扯過林穆遠:“他也可以去做證。”
林穆遠沒有吱聲,他就在這裡,還需要報官?可她死死盯著自己,只好點了點頭。
“報了官,少不了要去解釋,要去做證,我明日就要離開京城,這一遭,白白耽誤行程。”
“不耽誤,咱們到官府把事情說清就好了。”
“不用了羲兒。”姜平歉然一笑:“我不想去。”
“姜平,我可以……”她還欲再說甚麼,猛然自己的手腕被人攥住,回過頭見林穆遠朝她搖了搖頭。
外面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送走了姜平回到馬車上,她看向林穆遠:“剛才為甚麼攔住我?”
他撇了撇嘴:“我就是覺得該回府了,隨手一攔,誰知道你還真不說了。”
“你……”
馬車輕輕晃動,兩人面對面坐著,他看見她一雙杏目氣鼓鼓地瞪著自己,幾縷頭髮貼在臉頰上,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洞房那日她是這副模樣,自己的氣焰絕不會被壓下去。
恍然見他臉上浮現出一絲詭異的笑,她白了他一眼:“你笑甚麼?”
“沒甚麼。”林穆遠默默偏過頭,卻控制不住嘴角抽搐,又怕她真的惱了,只好強行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你跟姜平……是怎樣認識的?”
“生下來就認識。”
他心裡暗忖,難不成是世交?可似乎並未聽說太傅和哪個郎中走得近:“那你怎麼會知道羅錢草這種東西?”
“生下來就知道。”
林穆遠這才知道她在跟自己賭氣,虧他還認真去想,輕哼一聲,嘴裡嘟囔了一句:“真難纏。”
“你說誰難纏呢?”趙羲和正與他爭辯,手往腰間一搭,突然驚呼:“呀,我的銀子!”
“甚麼銀子?”
“你忘了?五兩銀子,我押在李老三那兒的!”
“嗐”,他鬆了口氣:“五兩銀子而已。”
“王爺腰纏萬貫,自然不會把區區五兩銀子放在眼裡,可這五兩銀子算下來,是我爹一旬的俸祿了。”
是了,他摩挲著衣袖上的雲紋,太傅一年的俸銀是一百八十兩,一百八十兩換成燕塘春,也就嚐個味兒,要靠這一百八十兩養家……
“皇兄不是時常賞賜些東西嗎?上個月我還見他賞了太傅一對青花梅瓶,這可不常見。”
她瞟了他一眼:“陛下的賞賜都是要擺在家裡的,又不能拿出去換現銀。”
他有些不可思議,從來沒想過都做到太傅了,家裡還會缺銀子。畢竟趙明德常伴君側,上趕著討好的大有人在,都無須伸手,只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都賺得盆滿缽滿了。
但他又深知以趙明德的為人,萬萬不會做這等事,否則皇兄也不會如此敬重他,況且……
他的目光投向對面的女子,她連這半年來在王府的吃喝用度都要跟自己算得清清楚楚,定是從小受了太傅的訓導,想到這裡,他又從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
以前只聽說她有才名,知禮體,現在想起來幾次見她,衣著雖得體但的確不是甚麼名貴料子……
“可惡,倒叫那惡人得了好!”
聽見她小聲嘀咕,腦子裡還想著那五兩銀子,他嘴角一彎,掀開車簾:“陳年,待會兒你折回去,把王妃的五兩銀子討回來。”
“是,王爺。”
回了文心院,如意看見她的模樣嚇了一大跳,連忙命人準備熱水,催她進去沐浴,待她換上乾淨的衣服出來時,卻見如意端著一隻碗過來。
“姑娘快喝了,當心著涼。”
她沒多想,誰知喝了一口,品著竟有幾分熟悉,似乎跟姜平配的是一個味道。
如意見她面露疑惑,問道:“怎麼了姑娘?”
“這藥哪來的?”
“廚房送來的,說是王爺吩咐的。”
林穆遠?她這才想起白天在茶館時,姜平當著他的面寫了方子。
“王爺”,玉泉堂裡,陳年端著一碗褐色的湯藥放到炕桌上:“給王妃煮的驅寒藥,王爺也喝一碗吧,今日淋了雨,當心著涼。”
林穆遠支起身子瞧了一眼:“端走端走,這藥看著就難喝。不過是淋了點雨,我又不是趙羲和,嬌滴滴的。”
“您拿回來的藥方,李大夫看了說幾味藥藥性中和,喝著一點都不苦。”
他擺明了不信,端起來嚐了一口,竟真的微甘,想起姜平那張木訥的臉,沒想到倒是肯在她身上花心思。
“交代你辦的事呢?銀子要回來了?”
“要回來了。”陳年把一錠銀子雙手呈上。
“給我做甚麼?”他懶洋洋地翻了個身:“給文心院送去。”
隔了幾天,府裡突然傳訊息來,讓趙羲和得空了過府一趟,她回到府裡時,正撞上母親在打點行裝。
“母親這是要去哪?”
沈芸瞧見她,深深嘆了一口氣:“陳州來了信,你叔父怕是不好了,萬一……景辰還小,怕是擔不起來,我跟你父親合計著回陳州一趟。”
“你大嫂身子一日日重了,不好跟著去,先回孃家住幾天,你呢就安心待在王府……”
“我也要去陳州!”她搶著說:“大哥不在京中,你和父親兩個人回去,我怎麼能放心?”
“有甚麼不放心的,張叔也跟著去。”
“母親!”她拉著沈芸的手坐下來:“張叔年紀也不小了,照應不來的,就讓我跟著去吧,而且我也很久沒回陳州了,也想見見叔父他們。”
沈芸面上有些為難:“這是你父親的意思。”
“好,那我去找父親說。”
她又跑去書房,一路上想好了說辭,沒想到一開口趙明德就答應了:“你跟著去也好,你母親也有個伴。”
“不過……”他猶豫了一番,還是說了出來:“有件事,我沒跟你母親說。”
“甚麼事?”
“你舅舅和姨母家……與咱們多年沒有走動了,這事說起來,歸根結底還在我……”
說起這事,她倒是有些印象,自幾年前舅舅家的大表哥來過一次後,母親那邊就再沒來過人了,她當時年齡還小,並不清楚發生了甚麼。
這些年她也問起過幾次,只是母親每次都岔開話題,她也不好往下問。
“當年你舅舅寫信託我幫你表哥在京城尋個差事,大抵是科考之路走不通,想尋摸點別的路子,你母親不由分說把人趕走了,我知道她是不想我難做。”
“這些年她未必不想他們,只是習慣了事事以我為先,跟孃家兄弟姐妹就這麼一直僵著。”
父親三言兩語,她卻聽出了無盡心酸:“在母親眼裡,父親的名聲和前程比甚麼都重要。”
“是啊。”趙明德嘆了一口氣:“她知道我的秉性,所以她寧肯得罪孃家人,也要替我推得乾乾淨淨。可這一推,便是十年……”
“羲兒,事情過去了這麼多年,你舅舅即使有怨氣,想必比起十年前也少了幾分計較,你叔父萬一……我在這世上便沒有了手足,我不想你母親跟我一樣。”
日頭照進來,她陡然發現父親頭上的白髮越來越明顯:“父親想讓我做甚麼?”
“你舅舅性子急,為人卻是寬厚,我想讓你從中斡旋一二,你看可好?”
父親的語氣有商有量,可顯然是希望她應下的,她沒有片刻遲疑:“女兒會盡力去做。”
回到母親的房間,她立即換了一副笑臉,摟上她的小臂:“母親,父親答應了,我這就回王府收拾行裝,咱們明日便動身。”
“答應了?”沈芸臉上有些意外:“他在我面前斬釘截鐵,怎麼轉頭就變了卦?”
她努努嘴:“多我一個不多,馬車又不是放不下。”
翌日,趙羲和遠遠便看見王府門口停著兩輛馬車,林穆遠長身玉立,站在邊上,她忽然發現他安安靜靜不說話時,倒也人模狗樣。
“你不會這麼好心,來送我吧。”
“哪是送你啊。”他接過她手裡的包袱拎了拎,順手放進馬車裡:“我跟你們同去。”
她聞言眉頭微皺:“你去做甚麼?”
“你以為我想去?”他瞥了她一眼:“還不是皇兄連夜把我叫到宮裡,死乞白賴硬要我去?”
“拿陛下做甚麼幌子,你不想去,他還能逼你不成?”她滿臉寫著不信。
“皇兄說,你兄長不在,我就是太傅半個兒,此去陳州路途遙遠,他怕你們路上出了甚麼事,世人說他不尊師重教。”他語氣裡頗為無奈,倒像是受了甚麼委屈。
她不以為然:“派個侍衛不比你管用?”
誰知林穆遠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她:“侍衛哪有我的名頭好使?怎麼,你不想讓我去?”
“豈敢啊,你不說是皇命嗎?”說罷趙羲和轉身上了馬車,沒想到他立即跟了上來,下一刻,一包銀子丟在她身上:“喏,盤纏,收好。”
她看都沒看就扔回給他:“不要。”
“自作多情甚麼?”他睨了她一眼:“昨夜皇兄給的。”
“好端端給銀子作甚?”
“少見多怪。”他低頭擺弄著自己的衣袍:“一般這種情況陛下都會賞點銀子以示天恩,區區二百兩,還不敢收了?”
“誰不敢收了?我回去就讓父親寫封摺子謝過陛下。”
他頓時鬆了一口氣,挪了挪身子,坐到她旁邊,表情諂媚:“那個……我求你件事。”
“求?”她眉毛一挑:“晉王殿下還有求我的一天?”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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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婚後愛、蓄謀已久
上巳節,城外西郊踏青賞春,郗元嘉一眼看上了那個給自己斟酒的男人。
他冷漠淡薄,她卻志在必得,三年裡,她給他名分,給他權力地位,替他除掉欺侮他的人,助他齊家重振旗鼓。
可他卻像一塊鐵,怎麼捂都捂不熱。
三年了,回想這三年,沒意思透了。
她向來拿得起放得下,丟下一紙和離書,頭也不回地踏上和親之路。
既然男人都那樣,嫁誰不是嫁。
何況她作為大周公主,前半生享盡尊榮,有生之年能以一身安社稷,也算是無愧無憾了。
可她嫁了賀雲生才知道,以前自己過的都是甚麼苦日子。
日子嘛,怎麼可能跟誰過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