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八年
有陳偃在,很明顯她就安心多了
黃沙紅日, 校場之中,謝照安手腕一挑,槍出如龍。
一招長虹貫日, 竟如蛟龍潛海,風蕭水寒,大有乘風破浪之勢。
孫師嘯橫槍回擋, 氣沉丹田, 使出孫家槍法的絕學。
兩槍交鋒, 鏗鏘激越,鋒芒如雪, 槍影幻目。
謝照安眼見對面已露出細微破綻, 忽然揚唇一笑,槍已刺出, 槍尖趕在孫師嘯出招之前,猝然抵在他的喉前。
孫師嘯出招的動作被生生止住,他站在原地, 愣了好半晌。
然後他不禁放聲大笑:“好!想不到我孫家槍法還有被人破解之日。你如今學有所成, 我已經沒甚麼可以繼續教你的了。”
這八年來,他幾乎將所有的心血都傾注在謝照安身上, 教她禦敵之術,教她孫家槍法, 教她融會貫通, 教她學以致用。現在謝照安已經可以打敗他這個師父了,守衛西境可算後繼有人, 他這瞬間覺得暢快極了。
沉舟側畔千帆過, 病樹前頭萬木春。他孫師嘯從年輕時便挑燈看劍, 持槍策馬, 到如今白髮蒼蒼,垂暮之年,無妻無子,孑然一身,雖說無功無過,但好歹是將孫家槍法傳下去了。
謝照安收槍,抱拳道:“多謝孫將軍多年栽培之恩,李昭明定不負孫將軍所託。”
孫師嘯欣慰地點點頭。
八年前的謝照安還是消沉的,帶著滿身疲憊和失望從波雲詭譎的長安城離開,來到黃沙漫天的西境。大漠孤煙直,長安落日圓,這裡和謝照安兒時的印象無甚區別,在八年的歷練之中,她逐漸適應邊境艱苦的生活,淡忘長安的一切,用黃沙和烈酒重新釀了一身熱血,和諸多將士一起保家衛國,固守城池。
謝照安將長槍重新放回兵器欄。
孫師嘯突然道:“若你下一場戰役能夠大敗桑其,我便送你一件禮物。”
謝照安回頭,來了興致,“甚麼禮物?”
孫師嘯卻神秘地一笑。
“孫將軍,李將軍!”小兵跑來稟報,“陳公子回來了!”
聞言,謝照安的眼睛驀地一亮,隨後她宛如一道閃電般衝出校場,喊聲遠遠傳來:“孫將軍,我先走了!你且收好你的禮物,下次打仗我定能凱旋而歸——”
八年間,謝照安一路從小兵做到將軍,而陳偃自隨她來到西境,便成了她手下最得力的參謀。她上陣殺敵,他增補後援,她日夜練武,他攻讀兵書。上回,卯來泉堡的王副將見他機靈,便朝謝照安討了他帶回卯來泉堡,負責督察邊防,加強防禦,分析戰局。幾個月過去了,王副將總算是依依不捨地放了手,讓陳偃回來了。
謝照安氣喘吁吁地跑到城門,老遠便能看見陳偃簡樸的青衫身影,鴻軒鳳翥,清雋靈秀,宛如塞上獨特的江南春雨。
說實在話,他們的年紀都不小了,謝照安早已褪去少年的青澀和懵懂,變得更加成熟穩重。但陳偃卻始終一如少年時,眼眸澄澈,亮若鏡湖,微微笑時,恍如春風浮動,驚起松濤萬聲,玉雪千堆。
謝照安面對這樣一張臉,時而發出慨嘆,幸好當初帶他私奔來了,不然西境整日除了打仗就是打仗,看到的人都是千篇一律的,多沒意思啊。有陳偃在,很明顯她就安心多了。
她想也沒想,直接撲進他懷裡。
清香頃刻溢滿了鼻腔。
陳偃笑著揉揉她的腦袋,溫聲道:“我回來了。”
“嗯。”她將臉埋進他的頸窩,過了好一會兒,才道,“說好了只借三個月的,這都六個月了,王疆這傢伙忒不講信用。”
“卯來泉堡地勢複雜,期間又有桑其來犯,我在城內耽誤了些時日。”陳偃解釋說。
“那你回來得正好。”謝照安道,“桑其既然打過卯來泉堡,那麼接下來可能就要來進犯咱們嘉峪關了。”
“嗯。”陳偃頷首。
謝照安牽著他的手,開始往城裡走,“你若是再不回來,說不定等我走了,你回來都找不著我。”
“嘉峪關的粟米熟了,我定是要回 來的。”陳偃笑了笑,“不過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天涯海角,我總會找到你的。”
他曾經等了八年,他不介意再等上無數個八年。
時間對他來說不過是個數字,生命的流逝也不過是自然固有的規律。只有站在她的身後,他的生命才會開始轉動。
他只希望在有效的生命裡,可以停留得更久一些。
“黃向武,好啊你小子,娶到這麼漂亮的媳婦兒怎麼不告訴咱們弟兄幾個?哈哈哈——”
“不、不是……她不是……我們還沒成親……”
前方圍聚了許多小兵,謝照安從他們的話語中似乎聽見了久違的名字。
於是她停了下來,撥開人群,徑直走到包圍圈的中央。被眾人包圍著的是一對青年男女,彼此都紅著臉,羞澀不已。男人是個小兵,急得抓耳撓腮,女人像是這裡的居民,羞得拿衣袖捂住半張臉。
不過令謝照安匪夷所思的是,這一男一女她居然全都認識!
“黃向武——佟遠山?!”
她詫異地喊道。
陳偃亦走過來,見到黃向武的時候,他顯然也怔住了。
眾小兵見到謝照安來了,瞬間都停止了嬉戲打鬧,個個恭敬道:“李將軍!”
黃向武和佟遠山齊齊投來目光。黃向武微張著嘴巴,彷彿如鯁在喉,欲言又止,他粗糙地撓了撓頭,窘迫地別過頭去。反而佟遠山一見到謝照安,就熱淚盈眶地喊道:“照安!”
“遠山,你怎麼到這兒來了?”謝照安上前握住她的手,“我不是派人護送你去江南了嗎?”
佟遠山搖搖頭:“照安,我想了很久,我不想去江南。這些年我輾轉了許多地方,最後來到了這裡,這是我的選擇。”
“那你怎麼也不來找我?我現在才知道你居然也在嘉峪關。”
“你是保家衛國的將軍,我想你日理萬機,一定很忙,我其實剛來沒多久,也沒甚麼事,所以想著還是不打擾你好了。”
謝照安嗔道:“你我之間有甚麼打擾不打擾的,難道你還嫌棄我不成?”
佟遠山搖搖頭,輕輕笑了笑。
“遠山,但嘉峪關畢竟地處邊境,局勢兇險,不比江南安逸,桑其來勢洶洶,你要保護好你自己。”謝照安叮囑道。
佟遠山溫柔地笑著,心裡彷彿有一股暖流淌過,“我知道,我心裡有數。”
她來到這裡,實則更多是為了拋棄從前優柔寡斷、傷春悲秋的自己,她想換一種方式活。
她也很喜歡這裡,在這裡她感受到了西境獨有的壯烈情懷,那是從前的她從未感受到的。軍民淳樸,萬眾一心,即使遇到再大的挫折,即使敵軍殺伐擄掠,眼淚一抹,明天照樣活,這就是在烽火狼煙中鍛煉出來的頑強與剛毅,就像西境風沙中的頑石堅不可摧。
陳偃看向黃向武,不禁好奇地詢問:“向武兄弟,你不是去長安科舉了嗎?怎麼會在嘉峪關?你的兄長呢?”
比起佟遠山,謝照安也更好奇黃向武的存在。她記得當年離開酉陽時,是他的兄長黃向文準備投入西軍參戰,而他則是準備去長安應試的。
比起打仗,他不是更喜歡讀書嗎?
“我……”黃向武侷促地笑了笑,滿目酸楚,“兄長已經戰死了,當時我在長安收到兄長的遺物,忽然就不想再做官了。我想著反正就剩我一個了,就來這裡吧,來西境……就當是完成兄長還沒有實現的夢想。”
佟遠山默默上前,挽住他的手。
謝照安聽完,心裡很不是滋味。
因為她也同樣是在心灰意冷之下,萬念俱灰地離開長安,選擇來西境拼命的,她太懂黃向武失去所有後孤注一擲的勇氣了。
反正也沒甚麼可留戀的,那就不如將命交給老天爺來決定吧。
謝照安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看看黃向武,又看看佟遠山,決定不聊這個令人傷感的話題,反道:“不過我倒是很意外,你們兩個竟然成一對兒了?”
但她轉念一想,其實這也不奇怪。黃向武和佟遠山兩個都是才華橫溢的人,他們能被彼此吸引是很正常的事,就像她也喜歡陳偃的博學機敏啊。上天令他們遭遇了不同的挫折,又讓他們在動盪的邊境相遇相愛,不知這究竟是福……還是禍呢?
“你們兩個,怎麼認識的啊?”她又一臉好奇地問道。
“這我知道!”一名小兵跳了出來,興奮地給謝照安介紹道,“佟姑娘在她家門前題了半句詩,某日向武兄弟路過,給她那半句詩補上了後半句,後來佟姑娘為了找到向武兄弟,費了好大的勁呢!”
“不過他們兩個遮遮掩掩的,要不是今兒我們撞見他們兩個拉著手,不然還不知道他們倆有情況呢!”
有人跟著應和:“就是說啊,向武兄弟,這麼好的姑娘你就娶了吧,讓大家夥兒也吃吃你們的喜酒啊!”
佟遠山似乎被眾人激勵到了,鼓著勇氣說道:“向武,你不介意我的過去,我也不介意你在戰場上朝生暮死,難道你想就這麼拖著,最後讓我後悔沒能早點嫁給你嗎?”
“我……”
“其實我遇到你,真的很晚很晚了。我大抵不會再遇到像你這般的人,我也不想留有遺憾,你願意娶我嗎?”
她真的變了許多,變得直率,變得勇敢,變得灑脫。
謝照安雙手環胸看著熱鬧,忽然眼眶一熱,欣慰地笑了。
遠山,你受盡委屈,蹉跎至今,總算可以有個好歸宿了。
雖然有人會棄你如敝履,但也有人會敬你如朝陽。
有個男人真心愛你,或許前路仍舊坎坷,但你已經找到了你曾經想要的愛。
她朗聲起鬨道:“照我看,這婚事得趕緊辦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咱們可不能拖!黃向武,你也別墨跡了,人家遠山姑娘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是條漢子就答應了吧!”
黃向武的腦子昏昏沉沉的,被各種聲音充斥著。他低頭看向佟遠山,忽然看見她眼中眸光閃爍。
他羞澀地笑了,傻傻地點頭道:“好。”
大傢伙都笑了,圍著他們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著大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