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桑其
攻打嘉峪關
宣泰十六年, 大漠境外，溫格桑草原。
偌大的獵場中響起急促的馬蹄聲，老四阿斯潘達策馬疾馳, 手中彎弓如滿月，蓬勃的力量從臂膀延伸到指尖，等他銳利的眼神盯在遠方的紅靶上, 蓄勢待發的長箭已如奪命飛刀, 直直地正中靶心。
就這樣一連發中了十個靶心, 他扯了扯韁繩，□□的畜生便十分聽話地漸漸停了下來。
但他似乎仍舊不滿, 一手抓著弓箭, 一手攥著韁繩，慢慢悠悠晃盪在獵場中央, 下顎緊繃，雙唇緊緊抿著，表情嚴肅又深沉。
“四哥！四哥！這都是你射的嗎？四哥真厲害！”老六格拉騎著馬跑到獵場裡來, 興奮地指著遠方的靶子道。
“嗯, 試試？”阿斯潘達漫不經心地將長弓遞給他。
格拉握著弓，左看右看, 先是欣賞了一番，然後頗為崇拜地問道：“四哥, 我甚麼時候也能像你一樣厲害？”
阿斯潘達懶懶地笑了笑, 正欲張口，話頭卻被同樣來到獵場訓練的老三達拉卡截住了。只聽達拉卡大笑著說道：“格拉, 你若能在騎射上下功夫, 那麼太陽就該從西邊升起來了！”
格拉傻乎乎地跟著笑了幾聲。
阿斯潘達卻撇下嘴角, 問道：“父王今日狀況如何？”
達拉卡不在意地擺擺手：“父王身強體壯, 有甚麼好擔心的。他昨日能上馬拉弓，明日就能征戰大雍，哈哈！”
“說起大雍……”格拉好奇地看著兩個哥哥，“我聽說，大雍皇帝封了一個女人做將軍？”
“對啊，都好幾年了。”達拉卡嘲諷地笑道，“那女人在嘉峪關，聽說還是大雍皇帝的親姊妹呢。你們說可笑不可笑？大雍這是沒人了，才派一個女人出來當將軍啊？看我哪天不給她收拾了，打下嘉峪關，整個大雍都是我們桑其的，呵！”
“三哥，悠著點。”阿斯潘達提醒道，“別忘了，三年前，是她親手殺了我們的二叔，你難道覺得你在戰場上的本事能比得過二叔？”
“那是二叔輕敵。”達拉卡睨了他一眼，不屑道，“二叔雄武驍勇，殺過多少大雍人？只不過沒在戰場上遇過女人而已，這才讓那賤女人僥倖贏了。咱們還沒幫二叔報仇呢，等我親自抓到她，定讓她在二叔墳前粉身碎骨！”
“不過……”他頓了頓，狐疑地看著阿斯潘達，“阿斯潘達，這不像你啊，你還至於怕一個女人？”
阿斯潘達卻覺得和達拉卡說不通，達拉卡的確是桑其年輕將領中的佼佼者，但他為人太過居功自傲，目中無人，這可不是一個好習慣，這樣的心性，遲早會在將來害了他。
達拉卡眼珠子一轉，瞭然地大笑道：“哦！我知道了，八年前，你去大雍的那回，是不是回來說過那個女人在馬球上贏了你一局？怎麼，那局讓你丟盡臉面，到現在還心有餘悸？”
他揉了揉阿斯潘達的肩膀，“四弟呀，這有甚麼好怕的，改日三哥幫你討回來！”
阿斯潘達無語地笑了：“達拉卡，希望你真能說到做到。”
“反正沒過多長時間，父王就會派我去攻打肅州。介時，我砍了那女人的頭顱，回來風乾泡酒！”
格拉興奮地在一旁拍手：“我也要喝！”
“好，等你三哥的好訊息。”
阿斯潘達默默地嘆了聲氣，“我先走了，去看看父王。”
“誒，別急著走啊。”達拉卡登時拽住他，“甚麼時候看父王不是看，就你小子有孝心，難怪父王器重你。來來來，先和我比試比試，讓我看看你的騎射練得怎麼樣了。”
格拉乖乖地又把長弓遞了回去。
他驅馬走到一邊，獵場上一時只剩下阿斯潘達和達拉卡兩個健碩雄壯的背影。
兩道叱喝先後響起，他們馳騁在草原之上，自由又熱烈。桑其的男兒大多如此，他們自信昂揚，生機蓬勃，簡樸的衣衫下包裹的是熾熱滾燙的身軀。騎著駿馬奔跑在草原上的他們，是桑其獨樹一幟的宛如明珠般的存在。
在他們桑其，就沒有騎術不好的男人。
只是格拉年紀太小，身體剛抽條，遠不如阿斯潘達和達拉卡在騎射上游刃有餘。
尤其是阿斯潘達，且不說他驍勇有為，他更是桑其王最寵愛的兒子，他的母親也是桑其王最寵愛最貌美的姬妾。故而阿斯潘達不僅生的是一眾兄弟中最漂亮的，而且騎射還是桑其王親自教導的。族人中流傳最多的傳言，便是阿斯潘達很有可能是下一任桑其王，何況如今桑其王的身體愈發不如從前。
達拉卡可看不慣阿斯潘達奪走所有人的目光，他自信地覺得，自己才是父王最優秀最出色的兒子。他阿斯潘達算得了甚麼，不僅不如他強壯，還整天陰鬱沉沉的，一看就沒有桑其男兒的魄力，怎麼可能坐得起桑其王的位置？
所以此刻，他卯足了勁兒，不停地給阿斯潘達使絆子，還不忘挑釁一句：“阿斯潘達，幾日不見，怎麼落後了這麼多？你行不行啊！”
阿斯潘達緊皺著眉頭，手中射出的長箭忽然脫了靶。
格拉一眨不眨地注視著他們的動作，卻悄悄地揚起一抹陰惻惻的笑容。
阿斯潘達帶著幾分怒氣和嫌棄回到桑其王的帳篷。
達拉卡簡直就是個莽夫，一身蠻力，除了使勁就是使勁，長在脖子上的腦袋根本就是個擺設。
阿斯潘達氣鼓鼓地喝完一整碗羊奶，長腿一伸，坐了下來。桑其王瞥了他幾眼，又低頭繼續擦拭自己的長刀。
“又和達拉卡置氣了？”他問道。
“父王，我勸不了他，他這樣上戰場，一定會輕敵。”就像當年的二叔一樣。
“達拉卡不如你穩重，這次讓他上戰場歷練歷練，他會收心的。”桑其王爽朗地笑道，“不過你也不必太擔心，達拉卡的能力不在你二叔之下，我派他領兵打仗，也是看重他身手矯健不凡，定能助我桑其一展雄風。”
阿斯潘達聽完，屈身向前，認真道：“父王，我們這回——打哪兒？”
桑其王意味深長地指了指地圖，說道：“嘉峪關。”
阿斯潘達若有所思：“只要攻破嘉峪關，挺進中原就變得輕而易舉，可是讓達拉卡去攻打嘉峪關嗎？如今在嘉峪關守關的人是孫師嘯和李昭明吧，父王確定達拉卡能打敗他們兩個？”
“我與孫師嘯交戰多年，他的戰術，我很瞭解。”桑其王道，“至於李昭明——她手刃了我的親弟弟，此仇焉能不報？我會派五弟協助達拉卡，嘉峪關最好能在三個月之內拿下。”
阿斯潘達點了點頭。
“之前你也與李昭明交過手，你覺得此人能力如何？”桑其王問道。
阿斯潘達一手撐著下巴，心中忽然升起一股煩躁：“胡攪蠻纏的女人，作戰的時候總喜歡衝在前頭，但是抓也抓不到，殺也殺不死。她的戰略很奇怪，我常常猜不透她到底要幹甚麼。”
桑其王呵呵笑道：“聽蘇謙復說，她是李瞻堯親自調教的孫女。當年李瞻堯也是如此，戰術詭譎，令人捉摸不透。若不是因為李瞻堯，或許如今的桑其早已經一統中原了。”
桑其王驍勇一生，也蹉跎一生。年輕的時候他與李瞻堯交手，卻屢屢敗在他的手下，但他不甘失敗，輸了就繼續分析李瞻堯的戰略。
直到李瞻堯死了，他以為機會終於來了，但又與孫師嘯對手數年，孫師嘯卻不同於李瞻堯，他為人謹慎縝密，戰術嚴謹，最善防守，守住的城池猶如鐵塔，水洩不通。
桑其王每每望著遠處黃沙飛揚中的城池，最終只能咬牙切齒地遣兵退返。
現在，李瞻堯死了，孫師嘯老了，桑其統一中原的機會再次到來，區區一個李昭明算得了甚麼？就算她能有李瞻堯和孫師嘯的親傳又能怎麼樣？難道她還能比他們兩個都厲害不成？這八年，算她僥倖，暫時擋得住他們桑其。可是從今往後，攻守就要易形了。
桑其王為了心中驅入中原的夢想，已經撐了好久好久，他不能再等了，他要親眼看著大雍淪陷的那一刻。
他要看著大雍粉身碎骨，落到他的手裡。
否則，他將死不瞑目。
“父王！”達拉卡掀簾而入，眼裡正泛著興奮的光亮，“阿斯潘達也在。”
桑其王問：“怎麼了，達拉卡？”
達拉卡說：“我想著，今晚我們點篝火，烤羊肉，燒烈酒，為咱們桑其的壯士們踐行！你們覺得如何？”
“哈哈，達拉卡還是這麼豪雲萬丈，我當然樂意。”桑其王起身，拍了拍他的臂膀，“達拉卡，我等著你凱旋的好訊息。”
“父王放心。”達拉卡自信地拍了拍胸脯，“我不光打下嘉峪關，我還要把李昭明的頭顱砍下，帶回來獻給您。”
阿斯潘達別過臉，暗自冷笑了一聲。
李昭明的人頭哪有那麼好砍？若真能砍下來，他阿斯潘達早在這八年之間任何一場戰役中毫不猶豫就幹了，還用得著拖到現在？
只能祝你好運吧，我愚蠢好鬥的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