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心非
陳偃,我討厭你
“我不是想幫你, 我只是嫌他罵得太難聽。”謝照安別過臉,淡淡道。
“嗯。”陳偃溫柔地笑了笑,“謝謝你。”
“不客氣, 我走了。”謝照安生疏道。
“等等。”
謝照安又停了下來,心中不免長嘆,“還有事?”
陳偃看向遠方的年輕姑娘, 道:“賈尚書令的孫女今晚也在。”
謝照安順著他的目光, 望了過去:“賈映清?”
“嗯, 你可以找她說話。”
“為甚麼?”
陳偃卻不置可否地笑道:“你會有收穫的。”
他的笑容溫潤明朗,看著人的時候, 眼睛裡似乎永遠流淌著澄澈乾淨的湖海。他似乎一直是好脾氣的模樣, 溫聲細語,像是塊無瑕的玉。
謝照安越看他, 卻越覺得心酸。
因為她感覺到,很明顯地感覺到,陳偃待她和待他人一模一樣, 他的溫柔給誰都可以, 這其中有沒有她都無所謂。
她在他的眼中,泯然眾人矣。
陳偃說完, 含笑看了她一眼,行禮告辭。
就在他轉身之際, 謝照安的眼眶紅了。
“陳偃, 我討厭你。”
從心底發出的最真實最悲痛的聲音。
或許,他們不該相遇。或許, 他們不該相知。或許, 他們應該錯過。或許, 他們就該放過彼此。與其互相折磨, 憔悴不已,不如痛痛快快地斬斷這份情緣。
謝照安糾結磋磨了一天,終於將這句心聲吐露而出。
“……嗯。”
陳偃低低地應了一聲,走了。
他走的好決絕,好冷漠。
謝照安站在角落裡,抹去傾瀉而出的淚水。
傅虞和祝平暄去了別處,她來到大殿階下,仰頭望去——正殿門前遙遙站著許多人,他們錦衣簪纓,珠光寶氣,無一不是當今高門矜貴之人。殿內燈火輝煌,隱隱傳來佛唱,搖晃的燭火將他們的影子映得又大又長,猶如饕餮,一直延伸至謝照安的腳邊。
她站的太遠,佛光垂照不到她。謝照安在黑暗中靜靜站著,夜風吹得她手腳發涼。她恍惚覺得,雖然此刻他們之間只隔著幾個臺階,但又好像隔著千山萬水,迢迢不得期。
李晦晚見她傻傻站著,莞爾一笑,招呼道:“姐姐,你站在那兒做甚麼?快上來呀!”
謝照安回過神,三步並作兩步,輕躍地跑了上去。
裴觀朝她微微頷首。
討人厭的裴寒姿也在。
李晦晚牽著她的手,笑眯眯道:“姐姐,興善寺比小時候熱鬧多了,對吧?”
謝照安點了個頭。
“走,我們也去上柱香。”
李晦晚話音剛落,裴寒姿便走上前來,對著謝照安諾諾道:“那個……謝姑娘,上次的事實在抱歉,寒姿知道錯了……”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謝照安不是個蠻不講理的人,自然不會繼續刁難她,只淡淡地點了點頭道:“嗯,沒關係。”
可誰知裴寒姿又一把扯住她的手,道:“謝姑娘,你真的原諒我了嗎?”
謝照安微不可察地皺皺眉,想擺脫她的手,又以為她沒聽清,重複了一遍:“我說了沒關係,我不怪你——”
裴寒姿結結實實地跪了下去,哆嗦著道:“謝姑娘,你別打我!我知道錯了……”
謝照安一頭霧水,莫名其妙道:“你這是做甚麼?”
周圍人的目光都因此處的動靜而看了過來,他們看見裴家的小姐畏畏縮縮地跪在謝照安的面前,雖不知發生了甚麼,但還是忍不住感嘆一句:這新來的公主還沒正式受封呢,都開始擺起架子來了,真是囂張跋扈。
此處微光晦朔,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甚是耐人尋味,意味深長。
李晦晚在不經意間展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但她很快收斂了情緒,對謝照安說道:“姐姐,咱們別理她,進去吧。”
謝照安又不解地看向裴觀。
裴觀面無表情地將裴寒姿扶起來,只道了句:“行了。”
真是奇奇怪怪的。
謝照安搖搖頭,跟著李晦晚一起走進大殿。
香火縈繞,滿目輝光。供案上端正地擺放著供品,而金身佛像坐在蓮座上,眉目慈悲,正垂下眼看著殿中呢喃祈禱的凡人。
李晦晚和謝照安一齊焚香禱告,叩問神佛。
敬過香後,行過大殿,院子中懸掛著無數的長明燈,照得滿院清光,猶如落了一地雪,比月光炫目,比日光柔和。
李晦晚凝視著這些長明燈,忽然開口問道:“姐姐,你想不想大哥?”
謝照安不禁一怔,但她還是誠實地回答道:“我很想他。”
李晦晚似笑非笑:“你覺得當年他是被冤枉的?”
這是個十分危險的問題。
謝照安只搖了搖頭:“他的罪過,自有朝堂評說。我思念兄長,僅是因為他待我好,他是我的親人。”
李晦晚淺笑著,掩過這個話題,走上前道:“姐姐,我們也去供一盞長明燈祈福。”
院中有負責供奉長明燈的僧人,小沙彌站在一側,手中捧著紙筆,負責將供奉人的姓名記錄下來。李晦晚說了她的名字,僧人雙手合十,道了句:“阿彌陀佛,佛祖保佑。”
而輪到謝照安,她道:“李昭明。”
僧人微微一愣。
謝照安問:“有甚麼問題嗎?”
“阿彌陀佛。”僧人垂下眼簾,不鹹不淡道,“施主不用供燈,早已有人替施主祈福了。”
謝照安心中一緊,連忙問道:“……是誰?”
僧人僅僅笑了笑,無聲地說了個名字:李嗣珩。
“他為施主供了一百盞長明燈,一年一盞,希望施主長命百歲,福壽綿延。”
謝照安愣愣聽完,久久不能回神。
她的傻兄長啊……這叫她何以為報?何以忘懷?
李晦晚的眸光黯淡一瞬,唇角若有似無地彎了彎,輕聲道:“大哥待你真好,難怪你很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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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平暄站在偏殿裡,正盯著一尊菩薩發呆。
“祝平暄,你看甚麼呢?”傅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祝平暄恍惚道:“唔,我只是覺得這尊菩薩有點眼熟。”
一旁的小沙彌遂向他們解釋道:“這座菩薩的圖樣,是當年的廢太子李嗣珩親手繪製的。”
祝平暄的目光忽然顫了顫,語氣中不禁帶了一絲寂寥與無措:“是麼……”
其實一進門他就注意到了,這尊菩薩的面容……長得很像他的養母。
應該是錯覺吧?
或許只是碰巧罷了。
畢竟養母和他一直都生活在無名小鎮裡,離長安甚是遙遠,傳說中的李嗣珩對他們來說,僅僅是一個如雷貫耳的名字罷了。
他垂下眼簾,不敢看菩薩。
當他愣神之際,傅虞扯了扯他的袖子,道:“祝平暄,我們去求籤吧!”
“哦,好。”祝平暄逃也似的離開了此處,決定將這十分巧合的事拋之腦後。
傅虞笑嘻嘻地將手中的籤筒遞過去,企圖讓他開心一些:“祝平暄,你先抽。”
祝平暄接過,在手中晃了晃,一支籤子掉在地上。
他俯身拾起,卻見上面一片空白,他疑惑地看向方丈。
方丈瞧了一眼,緊皺眉頭,高深莫測道:“怪哉怪哉。”
傅虞忍不住問道:“大師,這到底是甚麼意思啊?是不是你們忘了在上面寫字啊?”
方丈只搖搖他的光頭:“這位施主,無論前塵還是將來,都是一片白霧,撲朔迷離啊。”
祝平暄的臉色變得蒼白:“大師,那我要怎麼辦?”
“其實世間一切,皆有因果,施主只需按照你的心意前行,無怨無悔便可了無遺憾。”
傅虞皺了皺鼻子,說了跟沒說一樣……
祝平暄卻真的聽進去了。
他忽然想想,人間真的很奇妙。其實他行至今日,覺得自己的人生過得還是蠻精彩的。
……雖然發生了很多不美妙的事情。
不過他也認識了很多朋友,他很珍惜現在擁有的一切,若給他重新選擇的機會,他仍然會走這條路的。
這何嘗不是因果?
就算前路一片迷離,可只要他堅守本心,做到問心無愧,那他的人生其實也能算作圓滿,他此生便無愧於他自己了。
祝平暄淺淺笑了,將籤子放了回去,籤筒也到了傅虞手中。
傅虞有點不信這玄乎的東西了,她隨意搖了兩下,撿起地上的籤子。
這回是有字的。
上面寫著:強求莫取,凡俗隨心。
傅虞看懂了,沒有要方丈解讀的意思,隨手又將籤子扔回筒子裡,拉著祝平暄離開了。
“阿虞,你不信這些嗎?”祝平暄問道。
“看個樂呵就好了,你的人生是你自己決定的呀。”傅虞回眸笑道,“若我此刻信了,往後我的餘生不就要提心吊膽地度過了?”
祝平暄聽完她的話後,傻傻地笑了。
“可我還是覺得,我們能相遇是我前世修來的福分。”他認真說道。
傅虞的腳步停了下來。
“能遇見你,還有照安,是我的榮幸。”祝平暄的眼睛裡泛著光,是單純的純粹的光亮,“在遇見你們之前,我雖然每天過得傻乎乎的,可是我很孤單。遇到你們之後,我發現原來快樂真的很簡單,很美好。謝謝你們願意和我做朋友,我真的、真的很開心。”
他的一番話很煽情,很動人,聽的傅虞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伸手,敲了敲祝平暄的腦殼:“差不多得了,怪瘮人的。”
默了默,她又頃刻綻放出一個甜甜的笑容:“好吧,和你做朋友,我也很高興。我相信照安亦是這麼想的。”
祝平暄開心地笑了,笑得純粹,笑得天真。
謝謝你們,不嫌棄我。
謝謝你們,願意收留我孤獨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