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皎皎
我不就風,風自來
溶溶夏月, 歌舞昇平。
祝平暄因為上次在這裡不美妙的經歷,導致現在他一來到這裡就感覺非常不適。他悄悄拽了拽陳偃的袖子,說道:“小陳兄弟, 實在對不住啊,居然讓你跟著我來這種地方……”
陳偃朝他笑了笑:“沒事。不過,你也不用緊張的這麼明顯。”
祝平暄乾巴巴地笑了兩聲, 甩了甩他遏制不住的顫抖的手:“抱歉抱歉, 控制不住。”
他默了默, 還是沒底氣,又問道:“小陳兄弟, 你想好怎麼查了嗎?”
陳偃十分坦率地搖了搖頭:“沒有。”
“啊?”祝平暄感到不解, 他以為像陳偃這般聰明的人物,腦子裡應該已經裝滿了奇思妙計, 就等著大施拳腳,實在沒有料到他竟然會說半點主意都沒有,“那我們怎麼辦呀?就站在這兒?”
陳偃平靜道:“我不就風, 風自來。”
樓裡的暖香薰得人頭昏, 明亮的光照得人無處遁形。在這樣一個光怪陸離的名利場,似乎要找到自己想要的目標並不是一件易事。
但是身為一個獵物, 總能吸引到獵人。陳偃深知這個道理。
此時閣窗開著,風正起。一枚珠花靈巧地落下, 如同一團飄搖的蒲公英, 正好落在陳偃的懷中。
他抬眼望去,二樓欄杆處站著一位美豔女郎, 薄紗輕衣, 風情萬種, 此刻她正媚笑著朝他們眨眼。
這枚淡紫色的珠花與她身上的紗衣相互映襯, 應當是她隨手從髮髻上摘下來的,上面還殘留著一縷香膏的濃甜味。
祝平暄看看她,又看看陳偃,不安道:“小陳兄弟,她這是甚麼意思啊?”
陳偃輕嘆一聲:“她在叫我過去。”
“那你……去不去啊?”
“去。”陳偃肯定地點點頭,“你先留在此處,萬事小心,我會回來找你的。”
“哦,好……”
雖然祝平暄不明白為甚麼一枚珠花就能把陳偃拐走,也不明白這兩人之間在打甚麼啞謎,但他選擇相信陳偃,他相信他心中自有一番考量,肯定不是單純地被這個女人所迷惑。
陳偃走上二樓,那女子依舊倚著欄杆,衣衫凌亂,露出半個香肩,一雙魅惑妖豔的眼睛正上下打量著面前的人。她懶懶笑道:“公子瞧著面生,不是臨安人吧。”
陳偃盯著她的眼睛,笑道:“不是。”
“來這裡找樂子?”
“也不是。”
“那是為了甚麼?”
“找人。”
女子呵呵笑了起來:“找甚麼人?我們這裡只有女人。”
“我想找的人,正是一位……姑娘。”他斟酌著說道。
“找女人,難道還不是尋樂子?公子說話可真有意思。”女子咯咯笑了起來,“那不知我是否有這個榮幸,成為公子所找的那名女人呢?”
陳偃不答,反將手中的珠花遞了過去:“這是你的東西。”
女子笑得更加開心了,她朝旁邊的房間努了努嘴,說道:“進來吧,我請你吃酒。”
“我不喝酒。”
“不喝酒,也有好茶。”女子笑道,“我這裡甚麼都有,我與公子投緣,公子不妨給我個面子,讓我好好伺候公子一回。”
陳偃忍了又忍,最後還是說道:“姑娘,我不是來找樂子的,所以我們說話能正常一點嗎?”
女子被逗笑了,她長這麼大,交往過的男人那麼多,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男人更是數不勝數,卻頭一次聽見有人覺得她說話不正常的。
“當然,公子希望我是甚麼樣子,我就可以變成甚麼樣子。”
她揚了一下落在胳膊上的披帛,長長的薄紗就這樣如月光輕柔擦過陳偃的鼻尖,將濃郁的甜香一併送入他的胸肺。
陳偃輕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頭。
好刺鼻的味道……唔,還是桔梗香好聞。
女子媚笑著,提著裙襬跨進門去。門扉就這樣大搖大擺地敞開著,她似乎一點都不在意這點細節,也似乎篤定了陳偃一定會進來。
陳偃嘆了口氣,默默走進裡屋。
屋子裝飾的很漂亮。小山重疊的畫屏,荷花侍弄的梳妝檯,擦得鋥亮的銅鏡,以及金蟾齧鎖的香爐,還有半開的繡簾,露出一點明月窺人。
女子很自然地坐到凳上,端起桌上的酒壺,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細細品味起來:“覺得這個屋子很眼熟?”
她的眼睛沒有看陳偃,笑容裡卻微微透露出譏諷的意味。
陳偃知道她意有所指,但是他壓根就沒打量過這間屋子,因為從他進門開始,他的目光就一直放在那扇美麗的屏風上,這樣的屏風,令他想起了臨安府內,他與侯載白相對而坐時,坐落在一旁的那秋山孤亭小月畫屏。
“屏風很漂亮。”他喃喃道。
“別的呢?”女子追問道。
陳偃垂下眼簾,淡淡道:“我從不過問女子的閨房,今日踏足,已是逾矩。”
女子呵呵笑道:“怎麼,敢來這花樓,卻不敢進閨房?看來我需要教公子很多事呢。”
陳偃也笑了:“姑娘何必再故弄玄虛呢,彼此說明白話,不好嗎?”
“公子這又是何意呢?”
“姑娘在二樓候著,故意扔下一枚珠花。這珠花很漂亮鮮豔,與姑娘很相稱。只是珠花配蔻丹,或許才更加完美無瑕吧。”
女子下意識看向自己修剪的光禿禿的指甲,兀然笑了一聲:“公子好眼力。”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遠道,一日不見我心悄悄。[1]”陳偃念道,“這樣的屏風,似乎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女子笑道:“那應該出現在哪裡?”
“至少,不應該和你出現在一起。”陳偃摸向懷中揣著的荷包,悠悠問道,“山高月小,雙鯉戲蓮,這故事中的人,都去哪兒了呢?”
門外隱隱傳來歌女們清麗的歌聲,她們正在唱臨安小調,歌聲如鶯啼婉轉,纏綿悱惻。
屋內很長一段時間都陷入寂靜。
陳偃轉過身,卻見門扉不知在何時被人扣了起來。
霎時,一柄冰涼的刀刃緊緊貼上他的脖子,傳來絲絲涼意。
女子依舊笑著,笑容鮮妍:“故事中的人,都死了。知道這故事的人,馬上也都應該去死了。”
她手中的刀轉了個面,刀背猛地一拍陳偃的後腦勺。陳偃兩眼一黑,登時暈了過去。
門外的歌聲尚在繼續,道不盡愛恨離別,唱不盡人世苦悲。臨安自古盛行委婉的愛情傳說,但卻無一不以悲劇終結。或許只因為這金玉其外的故事中,都掩藏著一段刻意被粉飾的血淚。
祝平暄站在角落,無聊地盯著足尖。
說實在話,他身上過於簡樸的衣衫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而為了躲避他人時不時投來的疑惑的目光,他選擇縮在黑暗裡,越不惹人注意越好。
他抬起頭,茫然地望著門口進進出出、衣裳華貴的男人們。臨安一直是個富庶的地方,有錢人不在少數,所以花樓夜夜笙歌也是常有的事。
祝平暄本來一輩子都不會踏足這種地方的,他喜歡簡樸的熱鬧,但是像花樓這樣雕砌了金銀,揮霍著慾望的極樂淨土,實在不是他能接受得了的。
但他卻在此刻莫名想到了梁驪珠。
他在想,梁驪珠亦出身顯貴,若不是因為他們曾在一家書院讀書,這輩子理應不會有所交集。兩個地位懸殊的人,真的能在一起嗎?
換句話說,梁驪珠一位富貴千金,真的看得上他這個平凡落魄的窮酸人嗎?
祝平暄沒有這個自信,所以也一直想不通梁驪珠為甚麼會選他當夫婿。
那麼梁驪珠的失蹤,會不會也是老天爺在提醒他,得不到的就不該肖想,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也不可能在一起。
他心中低落,望著頻繁出入的男男女女,無聊地數著人頭。忽然,他一晃眼睛,似乎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他以為是自己的幻覺,遂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但是那個在人群中穿梭的女子,身上穿著的恰恰是梁驪珠的衣裳!
祝平暄不會記錯的,因為他回到臨安遇到梁驪珠的那一晚,對方就是穿的這件衣裳!
而且此刻眼前的這人明明走在樓內,卻還故弄玄虛地戴著幃帽,如此小心翼翼,很容易就能讓人聯想到失蹤的梁姑娘!
祝平暄大腦一片空白,他的心臟砰砰地跳著,整個人激動起來。
只要梁姑娘沒事就好,只要能找到梁姑娘回來,讓他做甚麼他都願意!
他迫不及待地衝上前去,撥過人群,惴惴不安又隱含期待地來到那女子的身後。
“梁姑娘!”
他低聲喚道。
燈火闌珊處,那女子背對著他,明顯有一瞬的怔愣。
“梁姑娘,太好了,你沒事……”
那女子整個身子都僵住了。
祝平暄不解地問道:“梁姑娘,怎麼了?”
那女子似乎內心很糾結,一直遲遲不肯轉過身來。祝平暄猶豫著自己要不要繞到她面前,但是他又擔心梁驪珠不願意見到自己。
“對不起,梁姑娘,是我無能,找不到你,也救不出你……你不想見我也是應該的……不過只要你沒事就好!”祝平暄低下了頭。
那女子似嘆息了一聲,終於慢慢地轉過身。
然後,當著祝平暄的面,將面前的帷紗掀開。
待看見她的面容,祝平暄卻跟見了鬼一樣,臉色一白,大驚失色,失聲道:“怎麼是你?!”
【作者有話說】
[1]:《山之高三章》張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