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張焦
真正的縣令,早就死了
方俅嚥了口唾沫, 抖抖索索地說道:“三年前,我還沒有當上縣令,那時我科舉未中, 來黔州探望我的叔叔。一個偶然的機會,我認識了張首……但那會兒我還不知道他是誰!我和他相談甚歡,推為知己, 視作摯友。我不知道他接近我是有目的的……”
“那個時候, 叔叔問我想不想做縣令, 我說我當然想。然後我還想把張首引薦給他,後來他們也確實見過了, 但其中發生了甚麼, 我就不知道了……”
“聽你的意思,你懷疑張首和你的叔叔勾結在一起了?”傅庸質問道。
“我不、我真不知道, 大人,這也不能由我說了算啊!”方俅低眉,眼珠子悄悄轉了一圈, “本來我以為這不過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但是誰能想到,他盤踞象王山之後, 利用我在縣衙裡安插了奸細,不斷吞噬著酉陽的情況。我發現的時候為時已晚, 無法挽救, 但我又害怕事情洩露出來,上面責怪, 所以就選擇一直躲起來……”
“對了!叔叔還問了我一件事!”方俅猛地抬頭, 眼神懇切, “他有一日莫名其妙問我知不知道張首手裡有一枚信印, 還說這枚信印很重要,但過多的話他也沒有再說,我不知道他是甚麼意思……”
方俅說的話,在有意無意地引導他們懷疑黔州刺史。
裴觀睨了謝照安一眼。
“胡說八道!”謝照安皺著眉頭,開口,“倘若你從頭到尾真的無辜,摻雜枉生丸粉末的花糕怎麼會在城內大規模售賣,最後導致百姓傷亡慘重?”
方俅不停喊冤:“我……我真的不知情啊!酉陽的花糕一般都是百姓家自己做的,一般一兩個人偷偷拿到枉生丸的粉末,再放到花糕裡面,四處傳播,饒是我有通天的本事,也發現不了啊!”
傅庸接著問道:“那麼城中的守衛鬆散,你做如何解釋?”
“大人,我們酉陽不過一個小小縣城,本就招不了多少人手,僅有的兵馬還是從州里借的。這件事縣衙上下人盡皆知,你大可挨個問一遍呀……”
“既有山匪霍亂一方,你去別縣招兵馬,他們會不同意?”
“大人,你怕是忘了,當年張魁造反之時,也是這麼個情況。想要借兵,說的簡單,但哪裡是一張口就能要到的……”
他倒是圓滑,知道要麼把罪往別人身上推,要麼模糊事情本身的概念。
方俅涕淚俱下:“大人,我真的是著了妖人的道!也怪我膽小懦弱,不敢出頭,可我實在是害怕極了呀!我的身邊有張首的人,我一旦有所異動,張首一定會殺了我,所以我才只能裝作酒囊飯袋……”
“你裝作酒囊飯袋,我想應該是別有目的吧。”
人群中,一道清澈溫潤的聲音驟然響起。散開的百姓自動讓出一條道路,薛察扶著陳偃緩緩走了過來。
陳偃的臉色尚且蒼白著,謝照安見狀,上前扶住他的另一條胳膊,悄聲問道:“你來做甚麼,怎麼不待在醫館?”
陳偃朝她微微一笑:“我來,肯定是來助各位大人找到真相的啊。”
說罷,他朝眾人俯身行禮:“晚生陳偃,見過諸位大人。”
傅庸微微頷首:“你說方俅別有目的,那你說說看,他的目的是甚麼?”
陳偃於是從袖中摸出一本摺子:“這本摺子,是酉陽書院故去的洪夫子親筆所寫。”
傅庸接過,粗略掃了一眼,然後再遞給孫師嘯和裴觀。他說:“這上面也沒甚麼稀奇的,不過是說一些人盡皆知的事實罷了。”
“大人可有注意到摺子裡的最後一段話?”
願得此物者,有朝一日,拯救酉陽於危難。留心。
“嗯,這又說明了甚麼呢?”
“晚生先前也有所困惑,洪夫子要我們留心的到底是甚麼。又恰巧那晚晚生碰見了黃向文,所以晚生自然而然地開始懷疑起黃向文的身份,以為洪夫子要我們留心的是身邊潛伏在酉陽的象王山內應。”
傅庸問道:“黃向文是誰?”
“我!我!”黃向文高舉一隻手。
陳偃繼續說道:“大人,請聽晚生講完始末——可是昨晚在象王山,我和照安兩個人遭遇危險,幸得黃向文所救,才獲得一線生機。並且黃向文與晚生說,是洪夫子委託他到象王山做內應,那麼,洪夫子為何要在眾多人選中,獨獨選了他呢?”
眾人皆將目光轉移到黃向文的身上。
黃向文撓了撓頭,整理好腹稿,開口說道:“洪夫子曾與我說過,象王山與酉陽縣府暗中勾結,酉陽城四面楚歌,危在旦夕,所以他希望我不要把我的身份告知任何人,自他逝去以後,只剩下我一個人保守著這個秘密,我不知道要不要繼續這麼做,但我又不想就這樣半途而廢,故而我才一直隱瞞至今。呃,我也曾問過洪夫子,為甚麼會挑我去做這個內應,但他卻並沒有告訴我……”
“我想,我大概能猜到洪夫子的意圖。”陳偃說,“黃兄弟是至勇至義之人,有著旁人所沒有的堅毅與熱血,他能夠保持這個計劃的長久性。在象王山時,胡質與我們玩了個遊戲,一梟三散,一梟亡則三散亡,三散俱亡而一梟方亡。梟棋很重要,而散棋更為重要,倘若有一方散棋湮滅,那麼對於中心的梟棋而言,隨時有擊潰吞噬之險。洪夫子也玩了這樣一局遊戲,散棋有他和黃向文,象王山,以及酉陽縣府。三方制衡,保梟棋無恙,而這場遊戲的期限,並不確定。”
“只是他沒想到自己的壽數完結的如此倉促,散棋之中,僅餘黃向文一人,面對浩然的詭譎風雲,猶如螳臂當車,勢不可擋。所以,他才留下了這樣一封摺子。”
陳偃說完,摺子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得此物,救酉陽,要留心的東西是這摺子本身。”他展開這方小小的文折,當著眾人的面,毫不猶豫地從正中撕開。
刺啦一聲,摺子中間的夾層掉出一張薄如蟬翼的宣紙。在場眾人臉色一變,就連方俅也不禁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著那張宣紙。
陳偃淡定地攤開,隨後念道:“張魁之子張焦,於宣泰五年,潛伏於黔州酉陽,化名方俅。”
方俅兀自笑了起來,笑容詭異。
“真正的方俅,卒於宣泰五年。”陳偃望向方俅,“這就是我一開始說的,你裝作酒囊飯袋,另有目的。”
“沒想到他還留了一手,罷了,那就不跟你們慢慢玩了。”方俅咬牙切齒道。
裴觀搖了搖頭:“這也太荒謬了,兩個人,如何做到偷天換日的,旁人都沒能察覺嗎?”
“江湖中有秘法,以蠱蟲腐蝕皮肉,能夠換顏,只是手法頗為殘忍。”謝照安解釋道,“因為毒性巨大,常人不敢使用。使用者需日日飲酒以滋養體內蠱蟲,且剩餘壽元也不會超過三載。”
她頓時了悟:“我們只需站在這裡等,他沒有酒喝,定然會原形畢露。介時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方俅露出譏諷的笑容,大方承認道:“沒錯,我就是張焦。”
“既是張魁之子,禍國餘孽,定要好好審問,不能有一絲紕漏。”裴觀提議道,“張首雖然死了,但是審問他,一定也能知道不少東西。”
“哈、哈哈……那你真是想錯了,我和張首沒有一分一毫的關係,我潛伏至今,為的就是殺了他!”
謝照安質問:“你既然要殺他,為甚麼要陷害無辜百姓,他們做錯了甚麼?”
“誰說我只想殺張首一個人?我先殺了你們所有人,再殺了他,誰都別想活著。”方俅猩紅著雙眼,“不知道你們還記不記得張家滅門案,對,就是二十年前的張家滅門案,全家十幾口人死的只剩我和我爹。不光是我爹要報復你們,我也要報復你們。我要讓你們永遠不得安寧!”
“張首呢,他不是你的兄弟嗎?”
“呸,張首他爹不過是我爹後來認的義弟,竟然還真把自己當根草了,妄想殺掉我爹,得到我家的傳家寶。他們這兩個畜生,就不該還活在這個世上!”
這怎麼跟張首說的話有出入呢……
謝照安悄聲詢問身旁的陳偃:“你知道張家滅門案嗎?”
陳偃頷首:“是在一個夜晚,張家死了十幾口人,都是被一刀砍死的,兇手試圖用大火毀屍滅跡,但是沒能成功。但這個兇手是誰,至今沒能找出,張家滅門案也成了一樁懸案。”
孫師嘯眼見方俅即將要失控,以防萬一他說出更多驚世駭俗的事情,他清了清嗓子,出來維持場面:“先把張焦押入大牢,剩下的就在牢裡審吧。”
傅庸覺得他說的有理,當即往方俅的嘴裡塞了一團葛布,然後拽著他的後領,將他拖走。
裴觀正欲跟上,卻被孫師嘯攔了下來。
孫師嘯對他說道:“傅指揮使要單獨問話,你我都不能在場。”
謝照安的思緒陷入了方俅的話中。
張焦和張首都認為對方的父親想要殺死自己的父親,起殺意的原因應該就是那枚信印,也就是張家的傳家寶。或許當年的張家便是因為這枚信印而慘遭滅門之禍。
張焦想要報復張首,張首想要替李嗣珩復仇,而夾在中間的酉陽縣卻成了最無辜的存在。張焦所說的報復所有人,或許是因為引起滅門之禍的兇手,關係於偌大的群體,這才會讓他的恨意如海浪洶湧,巴不得所有人全部滅亡。
“阿虞跟我說,她和傅庸抓到了八個控制全城百姓的吹笛人,這群吹笛人其實是張焦吩咐下去的,目的不是要阻撓孫將軍守城,而是要和張首的象王山兩敗俱傷?”她說出自己的推測,駭然道。
陳偃證實了她的猜測:“大有可能。張焦既然能學得換顏的秘術,那麼枉生丸在他眼中,或許得到並不困難。甚至有可能胡質和張焦之間,也存在著某種交易。”
“而一切的源頭,竟然是一場二十年前的懸案。”謝照安喃喃。
與其說是懸案,不如說是那枚信印。
它不過是一個死物,卻犯下了無數殺戮業障。
她頓時感到疲憊。難道在追逐李嗣珩死因的過程中,竟然要揭開這麼多慘痛又無以償還的悲劇嗎?
【作者有話說】
謝照安:怎麼辦,忽然感覺肩上重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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