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回城
闊別十幾年,想來孫師嘯早已忘記了她的模樣
曙光破曉, 熹微的陽光照在了酉陽這座此刻略顯破敗的城牆上。孫師嘯經過一夜的鏖戰,口乾舌燥,雙目通紅。他摘下頭盔, 依靠著牆面坐下。
身邊都是戰士的屍骨,他們的血早已流乾,永遠地滲入古老的磚縫中, 與這座城池融為一體。
雖說他也是身經百戰的老將, 但他此刻也有些不敢去清點傷亡人數。此戰不比以往, 這些逝去的人中,除了敵人和戰友, 還有無辜的酉陽百姓。
一開始, 他們無緣無故地出現在城門,敵我不分, 攪亂局勢。這期間軍士們廢了不少心力,既要顧及他們,又要阻擋侵犯的山匪。直到後半夜, 詭異的笛聲消失了, 這樣的情況才開始好轉。
但是那些死去的生命也不可能復活了。
“將軍!前方有情況!”士兵匆匆來報。
孫師嘯一聽,以為餘孽未消, 迅速爬起身,撐著磚石朝牆下眺望。
只見塵土飛揚中, 一行人正緩慢地朝城門口移動。為首的少年穿著一身黯淡的青衫, 於微弱的光下仰頭,朝他望過來。
孫師嘯認出了他, 旋即對手下說道:“開城門。”
“是。”手下領命。
城門大開, 孫師嘯親自出了城門。現在他看的更加仔細了, 面前這幾個年輕人個個灰頭土臉, 衣裳破損,簡直就像是從叫花子窩回來的一般。
孫師嘯知道陳偃連夜去了象王山,去搭救他的朋友。本以為他們此次凶多吉少,但現在還能看見他們安然無恙地回來,他的心中頓時感到欣慰。
“孫將軍,辛苦了。”陳偃彎腰,對孫師嘯敬了一禮,“晚生手臂斷了,無法行禮,還望孫將軍見諒。”
“只要你們能回來,比甚麼都好。”孫師嘯扶住陳偃,拍了拍他身上的塵土,“你們幾個年輕人,在山上孤立無援,一定吃了不少苦頭吧,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陳偃默然地笑了笑,側身看向後面。孫師嘯亦看到了那裡正躺著兩個大麻袋。
謝照安和黃向文兩個人一人解開一個麻袋的口子,把裡面的人給倒了出來。
一個胡質,一個張首,就這樣滾到了孫師嘯的面前。
孫師嘯訝然,疑惑地看向陳偃。
陳偃說道:“這兩個人,一個是江湖枉生堂出來的餘孽,製作出枉生丸,此藥能控制人的心智,想必孫將軍昨晚也遇到了。另一個是象王山的首領,張魁的侄子,作惡多端,禍害四方。如今二人皆已降伏,聽候判決。”
孫師嘯目瞪口呆:“你們做的?”
陳偃點點頭。
果然是不能小看了年輕人,長江後浪推前浪啊……孫師嘯心中由衷地喟嘆。
他蹲下身,開始打量地上的兩個罪人。他倒要看看清楚,擾的酉陽不寧,損失慘重的兩個畜生,究竟長甚麼樣子。
他掰起張首的腦袋,與他對視的一瞬,卻又忽然愣住了。
到底還是見面了。張首心中悲涼地想。
孫師嘯對著這張臉,幾次欲言又止。他臉上的肌肉開始不自覺地抽動,像是在宣洩著此刻心中無比複雜的情緒。
他揚起手,但那一巴掌終究沒有落下去。
罷了,既然選擇當逃兵,坑害了隊友,那就已經罔顧他人性命於不顧,這樣一個自私自利的人,根本不配待在他孫師嘯的軍隊。那麼他落草為寇,墮落至此,又與他孫師嘯有何干系?
李嗣珩真是看錯了人,竟然會為他寫一封舉薦信。
恨只恨他當年沒有早一點看出此人心懷不軌,並將他驅逐出軍隊,反而對他青眼有加,著重栽培。
經此一役,過往種種,全都煙消雲散,隨風而逝。
“此二人縱使千刀萬剮,也算是便宜了他們!”孫師嘯站起身,恨恨道,“待會兒把他們押入大牢,我倒要好好審問一番。”
說罷,他又看看眼前五人:“你們能將他們二人抓回來,已是立功一件,我會向朝廷上奏,如實稟報你們的功績。”
陳偃卻搖了搖頭:“孫將軍,若論功賞,鎮守城門的你們才應該是最值得嘉賞的。我們不過是出於公義之心,行正義之舉,並不需要甚麼賞賜。”
孫師嘯一怔:“你們……都是這麼想的?”
其餘四人都點了點頭。
孫師嘯心頭一震。他沉浮朝廷多年,所見之人無不貪慕利益,恨不得從牙縫裡擠一擠,哪怕一丁點兒於他有利的事都不放過。但這群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正是年華大好的時候,卻不在乎這些,這已是非常少見。
行俠仗義,乃是俠客之道。懲惡鋤奸,乃是愛國之心。獨闖匪窩,乃是勇士之舉。能瞧見他們的赤膽碧血,孫師嘯覺得,這個國家的未來依然充滿著生機。
“你們快進城吧,進了城好好休養。”他說,“這兩個人交給我們,你們不用再管。”
五人依言。薛察攙扶著陳偃,走在前頭。黃向文和羅諳依次行禮,亦拜別孫師嘯。而站在最後的謝照安,卻出奇地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孫師嘯感到有些奇怪。
這個人不僅面容尤其髒亂,都看不清她本來的面目。而且從一開始就有意縮在後面,低著頭也不說話,不敢看自己。
自己也不是甚麼洪水猛獸吧,用得著這麼害怕嗎?
好歹也是捉拿賊寇的英雄,如此畏手畏腳,那像甚麼話?
但孫師嘯並不會明白,眼前這位神秘奇怪的陌生人,正是他從前看著長大的小丫頭——當年和成祖皇帝一起出徵時,坐在馬背上搖搖晃晃的小姑娘。
闊別十幾年,想來孫師嘯早已忘記了她的模樣。但是謝照安依舊沒有勇氣與他打照面,她並不願意讓任何一個人知曉,李昭明還存活在這個世上,沒有死去。
過去的一切在她眼中已猶如鏡花水月,但是一旦有人認出了她,還是會無時無刻地提醒著她,曾經有段煎熬痛苦的歲月,帶走了她最愛的親人。
她不願面對,所以一直自欺欺人。
但在與孫師嘯擦肩而過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記憶中的孫師嘯,豪雲萬丈,氣宇軒昂。不過短短十幾載,塵滿面,鬢如霜,戰爭和權鬥就已經將他摧磨成這般模樣。
他年輕時候的願望有沒有實現?長安城裡的大家如今都怎麼樣了?是否爭奪暗算不止不休,是否報國無門奸臣當頭?
而她已離開太久,不知這些該如何問出口。
“照安?”陳偃回頭喚她。
謝照安咬了咬牙,離開孫師嘯,疾步走向前頭的一行人。
“駕!”
急切的馬蹄聲兀自從城門內傳來。陰影籠罩之下,一名身穿戰甲的年輕人正策馬而來。他容貌俊朗,身姿挺拔,一看便富貴十足,少將風範。
“孫將軍!”
謝照安匆匆瞥了那人一眼,知道那是裴觀。
裴觀是荊國公的孫子,少時多與她有所來往,先帝有意為他們二人訂下親事,不過最後不了了之。後來她隨師父習武的時候,曾偶然聽山下的人說裴觀已經娶了她的妹妹李晦晚為妻。
李晦晚是她的親妹妹,二人多少長得相似。倘若讓裴觀看見她,他一定能認出來她是誰。故而謝照安一躲再躲,藉著眾人遮擋住自己的面容。
陳偃注意到謝照安不安的情緒,他望著裴觀下馬,和孫師嘯正談論著甚麼,突然裴觀回頭朝他們投來一瞥。陳偃與他四目相對,二人打了個照面。
“怎麼了?”羅諳不解地詢問。
“……沒事。”陳偃自嘲一笑。
羅諳不知他們的彎彎繞繞,只是出於一名醫者的道德素養,催促道:“快進城吧,你們身上都有傷,方才只是簡單給你們處理過,如果再拖著,傷口就更加嚴重了。”
陳偃點點頭,五人遂進了城。
傅虞聽到謝照安回來了,自己身上的傷甚麼都顧不得了,激動地直奔醫館。
無論傅庸跟在她身後怎麼喊,她都充耳不聞。
可憐的傅庸只能一手拿著藥膏,一路追隨她,也到了醫館。
“照安!照安!”
不見其人,先聞其聲。謝照安一聽就知道是傅虞來了,結果她剛轉頭的功夫,一個黑影就已經朝自己撲了過來。
“照安!你可算回來了!”傅虞乾嚎著,“你都不知道,昨晚有多兇險!你在山上是不是更加危險?我聽說你受傷了,傷得嚴不嚴重啊?”
謝照安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噤聲:“這裡是醫館,小聲些,不要吵到別人了。”
傅虞可憐兮兮地閉上了嘴巴。
“你們昨晚遇到了甚麼?”謝照安詢問道。
“昨晚我本來在縣衙待著,突然我聽到一陣笛聲,這笛聲恐怖的很,我一聽就感覺我自己彷彿不受控制一樣。幸好有我師兄及時趕到,我才勉強恢復了神智。然後我就發現全城的百姓都失去了意識,不分青紅皂白地攻擊別人。我和師兄去找那笛聲的源頭,最後抓到了八個人,分別躲在八方。酉陽群山環繞,他們利用迴音,算好時間,每人分工。我們找的可不容易了。”
謝照安聽完,朝傅庸看去。
傅庸雙手抱臂,倚在牆邊。注意到她的目光,他懶懶地抬起眼皮打量了她一眼,隨後冷哼一聲,又看向別處。
“你應該也中了枉生丸的毒,我們在山上也險些被控制。不過羅姑娘已經開始研製解藥了,你不用擔心,過些時日就可以解毒了。”
“可我怎麼會中毒呢?”傅虞感到困惑。
“他們把枉生丸的粉末藏在了花糕裡,在花朝節那一天售賣給全城百姓,吃了花糕的人無一避免。”
傅虞臉色一白:“天煞的,他們真敢……”
“不過惡人都已經抓起來關大牢裡了,孫將軍他們已經開始審訊,我們就等著看結果如何吧。”
傅虞心有餘悸地點了個頭。
她目光一轉,轉到了謝照安身後。只見陳偃正躺在榻上,雙目緊閉,面色蒼白。
她問道:“陳偃這是怎麼了呀?”
謝照安回頭一瞥,淡定地回答道:“哦,他手臂斷了,羅姑娘給他接骨的時候,他疼的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