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第 274 章 撤離(二)
沼水邊, 安置病人的小院內。
杭大娘今日已經能勉強自己走路,沉悶的陰天並沒有改變她愉悅的心情,感受到自己身體一點點好轉, 自己又能活下來了,這種愉悅的滋味真是甚麼都比不了。
“咳咳。”杭大娘半捂住口鼻乾咳兩聲。
“我覺得我好多了,你去照看旁人吧。”杭大娘接過藥童遞過來的藥碗。
藥童:“有點燙, 慢點喝,我一會來收藥碗。”
杭大娘點了點頭,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將酸苦的藥湯喝下。
她剛喝完藥, 就見文老大夫和文長生慢步走了進來,杭大娘眼睛一亮,她真心將兩人當做她的救命恩人, 若是這一次她能活下來,她定然時時為兩人祈福,望兩人能長壽安樂。
文老大夫這會過來是為安排藥童收拾東西。
他們需要撤離此處,去往禹奇文安排的地方。
這裡還是離著沼河太近了。
禹奇文可不敢賭。
恰好, 在文長生改良了藥方之後,此處收攬的病人病情大多有所好轉, 多少能夠經得起奔波。
哪怕如此他們也得提前做好準備。
文長生不忘親自同病人說他們要撤離的事,用的理由是這一處地方地勢太矮了, 潮氣入體不利於他們康復。
實際上這也不算是撒謊, 如今的天氣確實不利於病人身心健康, 但這只是個微不足道的理由,最重要的訊息還是被他們瞞了下來,怕引起這些病人的恐慌。
“咱們這兒多少年沒下過這麼長時間的雨了。”杭大娘對文長生的話深信不疑。
藥童收起藥碗笑道:“說不準明日就能出太陽呢。”
藥童感覺自己都要長毛了!
藥童只是感覺自己長毛了,跟在禹奇文身邊的老安他們清點庫房的時候是真發現了不少長毛的東西。
“可惜了,這一批麥子都沒法吃了。”老安連聲嘆氣道。
府衙有些庫房裡的東西壓根沒被好好保管, 這幾天雨水一多,可不就容易長毛嗎?
禹奇文也有些心疼。
他們來後草草清點過一遍府衙的庫房,只是太過忙碌,有些地方沒能顧及到。
如今要撤離沼水沿岸的村落,禹奇文又想起來仔細點一遍手頭的物資,以備不時之需。
這一清點就出了點問題,發現了一批長了毛的麥子。
梨梨用爪子踩了踩禹奇文的肩膀,以示安慰。
“好想要曬太陽啊。”梨梨透過心聲對禹奇文說,“我感覺,我也要長毛了。”
禹奇文忍著笑意在心裡嘀嘀咕咕道:“梨梨你本來就渾身是毛毛。”
梨梨碧綠的眼眸無力地斜了禹奇文一眼。
小弟講的這個冷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梨梨懶洋洋地趴在禹奇文寬闊的肩膀上,毛茸茸的柔韌身體拉長,彷彿變成了一條失去靈魂的裝飾品。
“咳咳,對了,老安,姜家那邊如何了。”禹奇文見梨梨無精打采趕緊轉移話題。
果然梨梨的眼珠輕輕轉了轉,明顯對於姜家的情況有點興趣。
老安:“姜家啊,葛老大夫去了姜家之後一直沒有回去,姜家還藉著給咱們捐藥材為由弄了許多珍惜的藥,但是姜驊的病一直不見好轉,姜族長似乎有些想要放棄他了,前兩日調撥的藥材少了許多,今日姜族長就病了,據說是染上了風寒,至於是不是風寒我就不知道了。我看啊肯定有貓膩!”
禹奇文挑了挑眉,絲毫不意外,“注意點,別讓他們拿著疫病做由頭。”
姜族長會不會因為姜家內鬥‘病逝’,禹奇文並不關心,只要姜族長他染上的不是疫病就行。
他可不想要為這群人擦屁股。
老安:“這個大人放心,我們還盯著葛家的情況呢,若是姜家人染了疫病,那位葛老大夫定然不敢待在姜家。”
這葛家算是杏林世家,沒幹過甚麼腌臢事,按照禹奇文的手下行事作風,自然也不會特地找他們家的麻煩,甚至在收攏城中病人後老安他們恭恭敬敬請葛家人出山,葛家人百般推脫,老安他們無奈只能用武力脅迫他們出一批子弟幫忙照看病人。
出於不太友善的接觸經歷,老安對葛家自然沒多少好感。
“盯緊點。”禹奇文只是再次叮囑道。
老安聞言立刻收斂了臉上的笑意,鄭重地點頭:“明白。”
另一邊,謝娘子也沒有閒著,她帶著弟兄們監督村民收拾東西。
“怎麼突然讓咱們收拾東西走啊。要是咱家東西讓人給摸去了可怎麼好啊。”
“噓!小聲點,這些人可是水匪!你當人家還能賠你那點東西不成?能保下命來就不錯了。”
“這水匪裡怎麼還有女人呢?”
“閉嘴,你沒看出來那人是領頭的?不該說的別說。”
“爹孃,我不想走!”
……
紛紛亂亂的聲響夾雜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竟然詭異地生出了幾分催眠的效果。
謝娘子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大夥動作都快點!”她揮了揮手大聲催促道。
對於村民,他們沒有像是對病人一樣隱瞞訊息,直接告訴他們河道水位上升,有洪澇的風險,讓他們跟著大部隊趕緊撤離。
但是哪怕是說了實話,總有人會懷疑他們不安好心。
謝娘子只能帶著可信的弟兄來監督撤離的事宜,這事交給別人,謝娘子還真不能放心。
“別跑,我們是打你還是罵你了,你們跑甚麼?!”
突然謝娘子聽到他的心腹吼了一聲,隨即健壯的漢子靈巧地穿過人群將一對試圖逃跑的小夫妻給抓了起來。
一手一個跟提溜小雞仔似的。
“大爺,我們沒想跑,我們就是想起來還有些口糧沒拿。”
“對對對!兵爺,我們沒想跑。”
謝娘子的心腹都要被氣笑了,自己看起來像是這麼好糊弄嗎?
“少說廢話,當我不長眼睛嗎?再有一次,別怪我對你們不客氣。”謝娘子的心腹說完就把兩人丟回了大部隊中。
謝娘子哭笑不得。
讓這些個生活艱辛的農戶拋家舍業,連僅存的屋舍都丟掉,確實十分殘忍,但是活下來更為重要,他們也不得不半是勸半是逼迫他們撤離。
守寡的辛娘子單手抱著懷中的乾瘦的女兒,另一隻手拉著兒子,背上揹著一個大大的揹簍,揹簍裡放著她所有的家當和口糧。
謝娘子對著她身側的心腹使了個眼色。
面色和善的中年婦人立即笑著走上前,語氣還算溫和地勸辛娘子將揹簍和她的女兒放到他們帶來的騾車上,不僅如此,中年婦人還摸出兩塊麥芽糖給那個乾瘦的小姑娘。
一開始辛娘子還十分警惕,但她揹著一個有她半人高的揹簍實在艱難,最後只能聽勸地將揹簍摘下來放到騾車上。
隊伍中的板車、騾車和牛車大多是謝娘子他們帶來的,少數才是村中人自己的。
村裡人自己的板車、騾車上早就塞滿了東西,可是謝娘子他們帶的車上的東西卻還沒放滿。
總有人擔心謝娘子他們把這些家當給收走,堅持自己拿著揹著。
謝娘子理解他們的顧慮,除非是辛娘子這樣的情況,不然她也不會一個個勸。
辛娘子哪怕將揹簍放到了騾車上,她也不敢讓揹簍離開她的視線,他們一家三口只剩下這麼點東西了,要是沒了她也不用活了。
不光是她,她牽著的小男孩也一直緊緊盯著他們家的揹簍。
她一路提心吊膽,直到來到暫時安置的棚戶中,揹簍被中年婦人提下來重新還給她,她這才放下心來。
“娘,河!”懷裡的小閨女指著遠處有些焦急地喊。
奔騰的河水從高處看彷彿一條活過來的龍。
小閨女天然對其產生了恐懼。
辛娘子下意識順著小閨女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遠處的沼水。
她蒼白的唇顫動了兩下,甚麼都說不出來。
原本她還不信謝娘子他們所說的話。
她自小就沒有見過洪澇,怎麼可能相信謝娘子他們的說辭呢?
可是現在她竟是剋制不住的有些信了。
哪怕是遠觀,沼水如今的模樣也讓人忍不住心悸,那是一種小動物對於危險的天然情感,讓她甚至忘記了勞累。
至於病人的轉移反而要順利許多。
病患多是將文老大夫他們當做救命稻草,文老大夫他們怎麼安排,他們便盡力配合。
像是杭大娘這樣能走動的人,基本都是自己走著撤離,實在走不動了才上牛車上坐著。
文長生撐著傘在隊伍中來回穿梭,照看還不能起身的病人。
生怕他們在轉移的時候撐不住。
雨水混著汗水打溼了文長生的衣角和頭髮。
看得杭大娘等人都有些心疼。
小大夫才多大啊。
杭大娘坐在板車上嘆了口氣,她也幫不上忙,只能看著,不知道他們還要走多久才能到新的住處。
文老大夫他們走了足足四個時辰才抵達了禹奇文給他們安排的新住處。
這是一處城郊的莊子,原本屬於濮家。
地勢高、周圍沒有多少村民居住、地方夠大,十分適合安置病患。
這一處莊子裡原本就安置了一些得了疫病的人。
有了文長生改善的藥方,這莊子中的病患情況也好了許多,文長生他們到了莊子上先將病人安置好,忙得腳不沾地。
梨梨來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見阿福一切都好,只是沒時間陪他,梨梨便悄悄地來悄悄地離開,沒有打擾阿福救人。
貍花貓尋著謝娘子的氣息找到了她。
謝娘子他們將棚戶分了下去,讓撤離過來的人暫時居住。
剛閒一點,就發現梨梨來看自己,謝娘子笑得眼睛彎彎,渾身的疲憊都消失了!
撤離工作足足進行了兩日,黎九郎他們是最後一批撤離的人。
張五郎他們這些被僱傭來的青壯也終於能回家了。
張 五郎來時怕得不得了,現在謝娘子他們真的放人回去了,他反而有些不捨了。
“唉,以後吃不了這麼好吃的飯菜了。”張五郎嘆了一口氣。
不僅能夠吃飽,還日日都有油水呢!
張大郎同樣有些不捨,但跟沒心沒肺的弟弟不同,他不捨是因為他感覺到沼水奔騰得越來越兇猛,他不知道他們這些日修的河堤有沒有用。
他在害怕!
“哥,你想甚麼呢?”張五郎見大哥不搭理他忍不住問。
張大郎搖了搖頭:“沒,沒甚麼。”
他只能在心裡期盼著一切順利,他們能免於洪災之禍。
作者有話說:卡文中,來晚了,抱歉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