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第 249 章 修繕(一)
平沛州, 興巢府。
應秀才一家與盧娘子齊聚為倪良俊送行。
桌上只有五個菜。
炒雞蛋、涼拌豬頭肉、香辣魚、青菜豆腐和涼拌腐竹。
有應竹悅這個小孩在,這次送行並沒有準備酒水,倪良俊舉起茶杯對著應秀才幾人道:“以茶代酒, 此次一去不知今生還能否再見,多謝諸位對我的照顧,若有機會, 我結草銜環必定報答。”
應秀才同樣端起茶水道:“你是應顧主簿的邀前去幫忙,又不是一去不復返了,我們一家還有盧妹子, 應當不會離開興巢府,早晚咱們還是能見到的。”
“對,何必說得如此悲壯, 今日啊,該預祝你馬到成功,前程似錦。”胡蓮溫聲道。
盧娘子也說:“胡姐說得對,我就祝你一路順風, 萬事順遂。”
應竹悅雖然不太明白髮生了甚麼,但也能明白倪伯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了。
見大人都端著茶水, 她立刻用雙手將自己眼前的茶杯捧了起來。
應竹悅眼睛亮亮地問:“喝了水,倪伯就不用走了嗎?”
聞言應秀才哭笑不得地揉了揉自家閨女的腦袋。
倪良俊眼中隱隱有淚, 但對著眼巴巴瞧著自己的應竹悅還是儘量露出笑意:“這次不行, 等伯伯回來給囡囡帶好吃的。”
應竹悅憋著嘴搖了搖頭, 嘀咕道:“我不想要好吃的。”
倪良俊見不得應竹悅不開心,險些想要說他不走了。
但他還是忍住了。
倪良俊年紀輕輕就中了舉人,他運氣好,當年遇到了一位還算公正的學政,雖說他的名次被往下壓到了末流, 但起碼靠自己的本事考上了,只是他的好運氣也到頭了,他去京城參加科舉時冒犯了貴人被剔除了功名,回鄉後又被岳家汙衊打死了人,被關進了監獄。
前段時日,鍾大人查出他前岳家隱藏農戶,低價逼人賣地等等罪證,將其繩之以法,自己的仇也算報了大半。
大起大落之下,他原想著能在應家書院裡當個夫子已經是他不錯的歸宿了。
只是,真要捫心自問,他怎麼能夠甘心呢。
顧子實問他願不願意去個危險的地方當吏員,在那裡沒人會在意他原來的身份經歷,雖說危險但是極有可能建功立業,他猶豫之後便答應了。
直到現在他還不知道顧子實要他們去的地方是哪裡。
“若是你能吃的了這份苦頭。”
“將來……必然能有所回報。”
顧子實的話說得含蓄,但這可能是他這輩子為數不多的機會了。
倪良俊快速用衣角擦了擦眼睛,然後柔聲對應竹悅說:“囡囡,伯伯以後肯定想法回來看你。”
應竹悅心說,倪伯伯騙人,剛才伯伯還說甚麼今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呢。
但她看到眼睛紅紅的倪伯,她抿了抿嘴,選擇相信伯伯的謊話,就算伯伯說謊了,她也不想讓伯伯傷心。
“好,一言為定!”
倪良俊用手中的茶杯輕輕碰了碰應竹悅手上的杯子鄭重說道,“一言為定!”
說完倪良俊就喝了一口茶水。
應竹悅也似模似樣地咕咚咕咚將她小杯子裡的水喝完。
胡蓮三人見狀也飲了一口茶水,算是共同舉杯。
另一邊,顧子實正在叮囑自己的弟弟。
顧子實:“我事務繁忙,不能親自送這些人過去,但若我不在,他們必定會心慌,所以你要代我前去,這次你一定要表現的穩重些,知道嗎?”
顧子懷連連點頭,“我知道了,哥,你已經叮囑很多次了,我這一次出去一定老老實實穩穩重重,一定會聽沈大哥的話,保證將這一批人安安全全地送到單州。”
顧子懷所說的沈大哥名為沈敏達,乃是最早一批跟著孫伍霽從邊鎮來到合渭縣的人。
為人沉默寡言,老實可靠。
他跟著龔黑去過單州騎兵營。
但只去過一次,因為第一次前去單州比較危險,孫伍霽不放心龔黑一個人領隊,所以就讓沈敏達跟著過去。
等得商路走順了,沈敏達就一直留在合渭縣幫孫伍霽訓練私兵。
沈敏達昨天帶著手下扮作商隊來到了興巢府,現在在顧子實安排的小院裡暫住。
顧子實檢查了下弟弟的行李,確定沒有甚麼問題,他才拍了拍顧子懷的肩膀:“這次辛苦你了。”
“才不會呢,哥,這種活我可樂意幹了。”顧子懷嘿嘿一笑。
這是顧子懷除了逃荒以外第一次出遠門,他格外興奮。
顧子實見他沒有絲毫勉強之意,也欣慰地笑了笑。
這日夜裡,顧子懷帶著被顧子實選中的人悄然來到沈敏達所居住的小院。
“沈大哥,路上還要你多費心了。”顧子懷熱絡地跟沈敏達打招呼。
沈敏達微微頷首惜字如金:“好。”
原本揹著行李的倪良俊心中惴惴,但他從人群中看到了些熟人,這些人經常出現在應秀才他們建立的免 費書屋內看書,自己常常去書屋裡值夜,對這些人熟的很。
沒想到顧主薄也選中他們。
幾人相互打了招呼,倪良俊頓時安心多了。
第二日,沈敏達和顧子懷帶領的‘商隊’悄然啟程前往單州。
*****
單州,騎兵營。
上午,夏日的燥熱已經開始炙烤大地。
空氣都因為炎熱變得稍顯扭曲。
梨梨抖了抖鬍鬚:“我嗅到龔黑和狗兒的氣味了。”
564系統:“?!”
564系統:“宿主,你嗅覺又提升了?這裡距離騎兵營軍營所在的城池還很遠啊。怎麼會有狗兒和龔黑的氣味。”
“不對,不是我嗅覺更敏銳了,是他們距離這裡不遠。”梨梨說完就順著兩人的氣息找去。
昨天一天,羅氏和幸原緊趕慢趕將地圖完善好了。
梨梨見倆人這麼積極,今天一醒就帶著地圖回來了,準備把這份辛勞的成果交給甘紹祺。
沒想到半路就嗅到了狗兒和龔黑的氣息。
不知道他們在做甚麼。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梨梨不僅嗅到了狗兒和龔黑的氣息,還嗅到了一股冰涼的酸梅湯氣味,聽到各種雜亂的聲響。
他疑惑地順著小路走去。
很快他就看到了一座有些破敗的小城。
城門口刻著壽禮鎮三個字。
不少人正蹬著梯子修補城牆,有些人則是在運輸各類木料和石料。
日頭毒辣,已經到了收工的時候。
龔黑拿著個破舊的鑼敲打了三下,隨後他將手放到嘴邊喊道:“今日先到這兒,收拾收拾,來領工錢!”
他這一喊,眾人幹活的速度加快,麻利地收拾好了木料和梯子等物,規矩地來棚子前頭排隊。
有個瘦小的半大小子下意識想去插隊,被身邊的中年漢子拉住。
趙大郎提醒道:“汪小子,你別去爭,看到那幾個人沒有,你不規矩排隊,讓他們記下名字來,以後就不能來幹活了。”
汪六郎撇了撇嘴,但趙大郎是他們家的領居,他們兩家關係不錯,他不好犯倔只能老老實實排隊。
棚子裡面擺了一張長桌,長桌上則是放了好幾口大木桶和一個大笸籮。
大笸籮裡面放的全是銅板。
梨梨抖了抖鬍子,沒有靠近就聞出木桶裡分別放著酸梅湯、豬油烙菜餅和豬油渣。
排隊的人來到攤子前可以收到二十個銅板,兩個烙餅,三塊撒了鹽巴的豬油渣。
至於酸梅湯可以自己打,用自己帶的器具來裝。
若是有人插隊,或是幹活時偷懶,名字會被記下來,以後修城牆等活就不收他們了。
汪六郎領到自己那份工錢和吃食,就跟趙大郎他們一塊,蹲到了城牆根那一點點的陰影裡喝起酸梅湯來。
他們幹了兩個時辰的活,從天色未亮,幹到日頭升起來,現在正是渴的時候。
“甜的?這湯是甜的!”
汪六郎眼睛一亮,趕緊又喝了一口。
趙大郎笑說:“嘿,酸梅湯本來就是酸甜味的,今日沒白來吧,我說來修城牆是個好活,你哥他們非說我是瞎說的,不樂意來,就讓你個毛頭小子跟我過來試試,幸虧你有把子力氣不然人家還不讓你來幹活呢,怎麼樣?我沒騙你吧,你哥他們今日沒口福嘍。”
這修城牆的活才幹了沒幾天,鎮子裡不少人家還在觀望。
趙大郎第一日就過來了,只因他看到是龔黑商隊和軍營裡的人一塊招募人手。
這一支商隊給人換貨物向來實誠,趙大郎就猜,這回修城牆的活應當不差。
結果他果然沒猜錯,每日最涼快的清晨幹兩個時辰的活,管一頓有油水的飯加上給二十文工錢,整個縣城裡想要找到這麼好活都難啊。
汪六郎贊同點頭:“趙大哥說得對,等我拿著餅子、油渣和酸梅湯好好饞一饞他們!”
不過有點可惜,自己今日拿的水壺太小了,只打了三勺酸梅湯,汪六郎眼珠子一轉又問道:“趙大哥,這湯咱們能隨便喝嗎?棚子裡的人都讓咱們自己打湯呢。”
趙大郎在一旁說道:“哈哈哈,哪能啊,一日每人只能打六勺。”
“六勺?!六勺也行。”汪六郎心說這裡的勺子很大,一勺能舀大半碗酸梅湯呢。
趙大郎喝了一口酸梅湯笑道,“怎麼樣,今個多虧我拉住你吧?昨日有個插隊還不聽話的人被記了下來,趕走了。”
汪六郎:“對,多謝趙大哥了!”
跳到城牆上的梨梨將一切盡收眼底。
564系統:“原來龔黑和狗兒在這裡帶人修補城牆啊。”
梨梨點了點貓貓頭。
似乎注意到了有視線瞧他,龔黑從棚子裡出來,看向城牆方向,果然看到了熟悉的貍花貓。
龔黑對著梨梨笑了笑,這邊人太多了,他也沒做甚麼惹人注意的動作,笑過之後就又鑽進棚子裡幫忙去了。
甘紹祺拿下騎兵營後,龔黑沒有立刻離開。
甘紹祺這邊正是缺人手的時候,龔黑已經決定在這邊多留些時日,龔黑帶來的弟兄也能幫忙做事。
不僅他留了下來,甘紹祺還給孫伍霽和顧子實等人寫了信,讓孫伍霽他們送一批物資和能夠擔當吏員的人過來。
甘紹祺十分信任龔黑,將一部分修繕城牆的工作交給了他和狗兒。
騎兵營轄下不少地方的城牆已經破敗。
哪怕現在還是夏日,甘紹祺還是決定要儘早修繕。
只是這動工的時辰定在了每日的清晨。
修繕城牆的人一部分來自招募的百姓,一部分來自軍營的兵士。
酸梅湯的配方是謝林禮根據書中看到的菜譜以及文老大夫的指點弄出來的,酸甜可口還特別解暑。
孫伍霽與榮家兄弟他們一樣建了製糖的作坊,龔黑商隊給甘紹祺送物資時就帶了一些,甘紹祺他們不怎麼缺糖用。少了這一樣的成本,這酸梅湯就能讓大夥多喝點。畢竟是夏日干力氣活,哪怕是選在了清晨,甘紹祺他們也擔憂鬧出人命來。
狗兒用袖子抹了抹頭上的汗。
他靈巧地從木梯上跳下來,蹬蹬蹬跑到龔黑身邊。
龔黑將一個竹筒遞給他:“看你熱的。”
狗兒閒不住,原本他過來是為了監督工程的,但是監督著監督著他就上手幹活去了。
狗兒開啟竹筒,裡面是龔黑早早給他留出來的酸梅湯,他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大半竹筒,“真爽快!”
龔黑默默對著狗兒擠眉弄眼,試圖用眼神表達資訊。
狗兒幹完體力活,正是腦袋懵懵的時候,他拿著竹筒很是茫然地瞧著龔哥。
狗兒:“龔哥,你眼睛疼啊?進沙子了?我給你吹吹。”
說著狗兒就踮起腳要給龔黑吹眼睛。
龔黑一時間不知道該感動狗兒關心自己,還是該感嘆自己跟狗兒心‘無’靈犀。
“貓!”龔黑沒法子只能開口。
狗兒眼睛刷得亮了起來。
小貓仙來了?
狗兒低頭看了看髒兮兮的自己,這個時候終於知道要乾淨體面了。
他放下竹筒,跟龔黑要了張乾淨地帕子,將自己簡單拾掇乾淨。
發完了工錢和吃食,棚子和長桌被拆開帶走。
狗兒特地背了個空著的藤筐,走在隊伍最後面。
梨梨見狀靈巧地跳了幾下,躍入狗兒的藤筐。
狗兒感覺到背後一沉,臉上頓時綻開了個燦爛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