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販夫走卒、織蓆販履,是古已有之的正當職業。我的當事人迫於生計來到城市,操持著這樣一份卑微貧賤的營生,生活窘迫,收入微薄……”
第二天一大早,袁強已然在辦公室裡演練結案陳詞。他身姿筆挺地佇立在落地窗前,大背頭梳得油光可鑑。
“咚咚咚”,突兀的敲門聲驟然響起,袁強剛沉浸其中的演講狀態瞬間被打斷。
“進!”
慕容雪穿著一身幹練的oL套裝款步邁入。剛喊了聲“師兄”,就聽袁強說道:“稍等我片刻。”
慕容雪嘴角含笑,踱步到袁強身後的沙發旁,悠然坐下,目光凝注在袁強的背影上:
“……他始終葆有善良淳樸的本性,無論這社會怎樣無情地傷害他,他既未偷盜,也沒搶劫,更未以傷害他人的方式苟且偷生……”
慕容雪清楚袁強正在準備哪個案子,正是那轟動一時的XX案。袁強為幫當事人爭取減刑,著實費了不少心力。
只聽袁強繼續陳述道:
“……我於法庭之上,鄭重地向諸位發問,當一個人賴以謀生的飯碗被無情打碎,被逼至走投無路的絕境,設身處地想想,諸位能比我的當事人更為冷靜、更能忍耐嗎?”
袁強胸膛劇烈起伏,佇立在落地窗前,神色凝重,向背後的杏眼美人問道:“你覺得如何?”
“太棒了!要是我是法官或者檢察官,必定會被師兄深深打動!”慕容雪毫不吝嗇溢美之詞,神色滿是真誠。
袁強這才轉過身來,輕輕搖了搖頭,說道:“還得再雕琢雕琢,這個案子意義重大。昨天我又去會見了犯罪嫌疑人,哦,不對,是我的當事人,唉,實在是艱難不易!”
“師兄,盡力就好。很多事情,並非我們律師所能左右的……”
袁強倒了一杯茶,輕輕推到慕容雪面前,低聲說道:
“大華集團的事情我知道了。一大早我就去了主任辦公室,沒見著人;打電話過去,也沒人接……”
慕容雪微微點點頭,輕聲說道:“或許,他是不想駁了您的面子,但又想讓您明白他的態度,所以,才故意避著您?”
“也許吧,他如今心思愈發深沉,遠不似當初……算了,不提這個了。”
袁強搖了搖頭,像是突然想起甚麼,問道:“良辰呢?”
“哦,他呀,民法公園有一場公益法律諮詢活動,他主動申請去值班了……”
“哦?”袁強有些意外,目光帶著幾分狐疑看向慕容雪,似是期望從她臉上瞧出甚麼端倪。然而,慕容雪依舊笑意盈盈地回望著他。
……
光亮逐漸填滿臥室,萬良辰睜開眼睛,木然地望向窗外,蟄伏了一夜的城市又喧鬧起來。
床頭櫃上的鬧鐘時針已指向12點,萬良辰瞬間清醒,他揉了揉眼睛,想起不用去所裡上班,才鬆了一口氣。
萬良辰簡單洗漱之後,從冰箱裡拿出麵包,胡亂啃了幾口,又喝了一瓶冷牛奶,看了眼時間,開始準備出門。
下午兩點,萬良辰來到通惠河畔的民法公園,在志願者的指引下,順利找到金城律所的攤位,在遮陽傘下的桌後落座。
洪大慶身為市律協副會長,極為注重履行社會責任,經常聯合街道、社群舉辦公益法律諮詢活動。
民法公園緊鄰通惠河,環境優美,人流量大,每次都有不少居民前來諮詢。
今天來諮詢的問題大多不算複雜,萬良辰沒有花費太多時間,就給出了令居民滿意的解答。
“田阿姨,如果擔心您女兒拿不到離婚補償,我倒建議她直接向法院提起訴訟,而不是去婚姻登記處協議離婚。”
萬良辰對面坐著一位頭髮花白、滿臉愁容的阿姨,她來替女兒諮詢離婚協議的事情,女兒躲在家裡不想出門見人。
“萬律師,我不太懂,去法院起訴和去婚姻登記處,有甚麼區別啊?”
“田阿姨,起訴離婚也好,協議離婚也罷,本質上都是離婚的合法途徑,最終結果都是解除一段婚姻關係,但裡邊學問大著呢!
“就拿您女兒的情況來說,雖說兩人已經協商好了,可以直接去婚姻登記處籤個協議、領離婚證,但您就不擔心男方耍賴皮嗎?”
“對對對,我就擔心這個。可我女兒說他們都商量好了,男的給她200萬,分4年付清。”
“田阿姨,您女兒糊塗,您可得清醒。您要是信我,您就讓她去法院起訴。法院會指派調解員幫他們調解,到時候直接告訴調解員他們已經商量好了。
“法院也想省事兒,會直接給他們出具民事調解書,跟判決書的效果一樣。如果男方耍賴皮,你們可以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也就是法院幫你們找對方要錢。”
田阿姨聽到法院還能幫她們要錢,原本憂愁的臉上露出笑容:“好,這個辦法好。”
“就是嘛,如果只有離婚協議,萬一男方耍賴的話,你們還得去法院起訴,就算他不偷偷轉移財產,打官司浪費時間又花錢,何必呢。”
“謝謝啊,萬律師。我這就回去勸她。唉,當孃的難啊。”
萬良辰不知如何開慰,只能暗自嘆息。律師司空見慣的“故事”,都是普通人飽受煎熬的人生。
此時,夕陽西下,餘暉傾灑在河面上。微風輕拂,河面波光粼粼,景色美不勝收,令人沉醉。
萬良辰看著河邊年輕的、慢跑的、騎車的和玩滑板的人們,身上又迸發出健康而純潔的能量,沖淡了近日積累的負面情緒。
正當萬良辰準備收攤下班時,一個穿著體面、挽著手包的中年女子來到攤位前。
她沒有立即坐下,而是上下打量著萬良辰。
“你是律師?”
“沒錯,我姓萬,金城律所的律師,請問有甚麼可以幫到您嗎?”
或許她見萬良辰氣宇軒昂、不卑不亢,言語之間客氣了很多。
“噢,萬律師,”她重複了一遍,“是這樣的,我在附近散步,恰巧路過這裡。我最近遇到一些困擾,不知道能否請教一下?”
“您請坐。”
“謝謝。”
她在萬良辰對面坐下,把手包放在萬良辰和她之間的桌上。取出煙盒和打火機。她正要點菸,忽然停下,問萬良辰介不介意她抽菸。
“我沒問題,您隨意就好,只要她們沒有意見。”萬良辰看了眼不遠處的志願者。
臨近收攤,來往諮詢的群眾逐漸稀少,辛苦了一天的志願者開始無精打采,聚在一起聊著下班後去哪裡消遣,並未注意到這邊的情況。
她點燃香菸,把打火機壓在煙盒上。她面帶微笑,說話時喜歡盯著萬良辰的眼睛。毫無疑問,她是很有親和力的女人。
“我兒子要結婚了。”
“恭喜啊。”
“可我開心不起來。”
“為甚麼呢?”
“女方結過婚。”
“現在離婚率是挺高的。”
“還帶著兩個孩子。”
“這也不算罕見。”
“您結婚了嗎?”女子突然問道。
萬良辰搖搖頭。
“等您結了婚、有了孩子,或許能理解我現在的心情。”
萬良辰不確定她是指哪方面,戀子情結嗎?他沒搭話,靜靜聽著。
她又點燃了一支菸,似乎在猶豫是否該向陌生人吐露心聲,哪怕他是一名律師。
“我是98年來燕京的,當時我跟前夫剛離婚,他沒要孩子,說給撫養費,為了跟其他女人在一起。我說自己養,不勞你費心。”
“抱歉。”
“你要知道,一個女人,帶著孩子,無依無靠,在這座城市打拼,是不容易的。”
她像在講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萬良辰也不著急,並沒有催促她。眼前又浮現出多年前母親牽著妹妹走進車站的落寞身影。
“我把他拉扯大,供他考上大學,又進體制內工作。眼瞅著他要成家了,我卻高興不起來。我實在無法接受一個離過婚、帶著兩個孩子的女人做我的兒媳婦。”
萬良辰報以善意的微笑,但未予評價。他能說些甚麼呢。
“坦白說,我不喜歡他女朋友,從見她第一面開始。她很膚淺,沒有深度。當然,不可否認的是,她臉蛋長得不錯,像我年輕的時候。”
雖然鬆弛的面板和淺淺的皺紋奪走了她的風華,但依稀能看出年輕時擁有不錯的顏值。萬良辰偷偷觀察。
“我想問問您,有沒有甚麼辦法,能讓她主動離開我兒子?”
萬良辰暗自腹誹:她應該找“分手大師”,而不是來諮詢律師。
“這個我無能為力,無論如何,他們享有婚姻自主權,棒打鴛鴦是違法行為。”
女子似乎不感到意外,興許她只是想找一個再也沒有交集的路人講述難以向熟人言說的遭遇。
“那好吧,打擾了!”
她收起打火機和煙盒,挽著手包,站起身離開了。
萬良辰無奈地搖了搖頭,感覺身上剛恢復的健康而純粹的能量又快要耗盡了。
馬路對面,臨河柵欄旁邊,一男一女在大聲爭吵。“你好意思說自己專一?”他怒喝。她扇他耳光。他罵她,她又扇他耳光。
來自西伯利亞的偏西北風吹得遮陽傘獵獵作響,萬良辰收回目光,在筆記本上做好記錄,抬眼遠望。
馬路對面,女人說了句甚麼。萬良辰沒有聽清,忽見男人猛地將女人摟在懷裡,兩人哭成一團。
? ?那天真的有颱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