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戴著荊棘的王冠而來,
你握著正義的寶劍而來。
律師,神聖之門,又是地獄之門,
但你視一切險阻誘惑為無物。
你的格言: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
唯有客觀事實才是最高的權威。”
……
燕京,國際金融大廈38樓,會議室
萬良辰慵懶的靠在人體工學椅上,揉了揉太陽穴,心想:“五點前應該能搞定,還可以眯一會兒。”
他順手端起還剩四分之一的摩卡咖啡,又抿了一口,這已經是今晚衝的第三杯了。
他是燕京規模最大的律所——金城律師事務所首席合夥人洪大慶律師的助理。
令人悲傷的是,他在三年前就已經拿到了律師執業證,但礙於金城律所的利益分配機制等原因,遲遲未能獨立執業,只能在洪大慶麾下充當“法律民工”。
加班加點不給補貼,通宵爆肝純屬自願。
千言萬語歸結為一個字:苦逼。
或許是最近一個多月連續加班導致身心俱疲,或許是長期飲用咖啡造成身體不適。
萬良辰突然感到呼吸急促、心跳加快,意識也逐漸模糊,最終哐噹一聲,連人帶膝上型電腦栽到桌子下面去了。
咖啡杯也被充電線連帶著跌落在地板上,旋轉了幾圈才無奈停下,張著大嘴注視著這個苦逼青年。
萬良辰感覺意識在消散,耳機中的音樂不再悅耳,喧鬧的城市也停止了呼吸。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像那些英年早逝的同行一樣,也要猝死了。
面對死亡,他其實並沒有多少害怕,更多的是無盡的遺憾。
畢竟,爸媽是好不容易、拼盡全力才將他供到大學畢業,他也好不容易成為了一名執業律師。
“你戴著荊棘的王冠而來,你握著正義的寶劍而來……”
萬良辰彷彿又看到了三年前領律師執業證時面向國旗、手持《憲法》宣誓的場景。
好冷,不知道過了多久,萬良辰感覺自己掉進了冰窟窿。
這是……死了麼?
他艱難的撐開眼簾,目光所及是一張歪倒在地的人體工學椅,椅子腿下躺著一個白色的咖啡杯,被子周圍是一片帶有咖啡汙漬的淺灰色地毯。
呼,還活著。萬良辰鬆了一口氣。
他捏了捏眉心,抓起會議桌上的手機,看了眼時間,已經快7點了。
他從地上艱難地爬起,彎腰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咖啡杯和鍵盤上潑了咖啡的膝上型電腦,摁了摁開機鍵,發現沒了反應。
“艹。”
萬良辰暗罵一聲,也不知道爆肝一晚的代理方案儲存沒有,不由感嘆屋漏偏逢連夜雨。
他拖著還不太靈活的身體,走到會議室門口,吱的一下開啟門,恰好看到清潔阿姨張姐走進律所。
“張姐,早。”
張姐嚇了一跳,自打意外撞見某高夥大清早在會議室和女助理深入淺出地探討案件以來,她很少在七點前來所裡清掃衛生了。
看到是主任的“高足”,張姐臉上露出關切:
“良辰,你昨晚又沒回去啊?睡在會議室了嗎?天涼了,這麼拼命身體怎麼受得了啊。”
萬良辰無奈地衝張姐笑了笑,“沒事的,張姐,我都習慣了。”
說罷,他穿過精心設計,有著大幅落地窗、掛滿榮譽牌匾的前臺和鋪著淺灰色厚地毯的走廊,經過一間間會議室和掛著中英文銘牌的合夥人辦公室,來到卡座區域。
萬良辰的座位在走廊盡頭第一排,臨近洪大慶的辦公室,方便隨時“召見”。
將膝上型電腦放回卡座,萬良辰又去茶水間接了杯熱水,拉過一把人體工學椅,圓臀壓的椅面凹陷。
膝上型電腦無法開機,其他同事還沒上班,萬良辰索性不再想去代理方案的事情,反正時間還早。
腦袋還有些痛,他搞不清楚為何會突然暈倒,看來得抽空做個全身體檢才行,萬良辰心裡盤算著。
算了,想這些幹嘛,先去吃早餐。
萬良辰站起身,去洗手間簡單洗漱一番,提上膝上型電腦,乘坐電梯,來到樓下。
……
正所謂,“白露秋分夜,一夜涼一夜。”
白露剛過,天氣轉涼,天空灰濛濛一片,放眼望去,三兩行人面帶口罩匆匆走過。
道路兩旁的銀杏葉正由綠轉黃,一到秋天,燕京就又變成北平了,人間天堂不過如此。
萬良辰不由得打了個噴嚏,連忙裹緊大衣,弓身鑽進國際金融大廈對面衚衕裡的包子鋪。
老闆娘見他走進來,熱情的打招呼道:“來啦,良子,今兒挺早啊!”
“嗯,來四個肉包,打碗胡辣湯。”萬良辰隨便應了一句。
“好咧,馬上來。”
萬良辰掏出錢包付了款,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正準備翻看微博頭條,便聽見一道甜美酥麻的聲音。
“良辰?”
萬良辰抬頭一看,喊他的卻是慕雪。
慕雪是他同門師姐,又都在洪大慶團隊,自然相熟。
慕雪是姑蘇女子,長相清冷,卻不失端莊大氣。眉弓立體明顯,眉眼深邃有神,雙眼皮,一副好看的杏仁眼。
只見她眉毛平直而自然,沒描眼線,櫻桃小口上塗著淡紅色的口紅,與白皙圓潤的俏臉相映成輝。
身穿灰調松木綠薄款毛衣,披著卡其色外套,一襲薄荷綠色長裙遮擋住緊緻的小腿,更加凸顯出面板雪白。
長髮紮起,帶了一款水晶耳釘,右手戴了一條簡潔的玫瑰金手鍊,腳穿4cm尖跟蛇皮包踝靴,拎著與裙子相近色的手包。
迎著剛剛掙脫雲霧束縛的朝陽,使她的臉一半明亮一半陰影,彷彿從畫中走出來的仙女一般。
萬良辰心神激盪,情不自禁道:“師姐,你今天好美哦。”
慕雪笑靨如花,拉開板凳悄然坐下,杏眼注視著萬良辰,嗔怪道:“只是今天美嗎?”
萬良辰自覺表達不夠嚴謹,假意重新打量一番:“唔,每天都很美,今天格外好看。”
萬良辰自問並非那種喜歡用糖衣炮彈哄女孩子開心的lsp,剛剛不過是“以事實為依據”的職業操守的自然流露罷了。
慕雪很是受用,笑吟吟道:“我要兩個包子,一碗小米粥。”
“得咧。”
萬良辰笑著站起身來,點餐,付錢,重新落座。
不多時,老闆娘將一碗胡辣湯、一碗小米粥、六個肉包送了過來。
萬良辰道了聲謝,將小米粥輕輕放在慕雪面前,又拿出紙巾來,使勁擦了擦桌面。
慕雪笑著看他做完這一切,才拿起包子咬了一口,隨即發出讚歎的聲音:
“好吃。”
兩人經常光顧這家小店,每次慕雪都不吝嗇對包子的口感和美味進行稱讚。
“確實不錯。”
萬良辰每每假意附和,對他來說“食能果腹”即可,美味與否,無意點評。
不過,慕雪並未在意他的敷衍,而是問道:“良辰,你多久沒去探望徐老師了?”
徐老師是燕京大學法學院教授,也是兩人在燕大讀研時的導師。
看慕雪秀眉微蹙,似乎有甚麼要緊事情,但卻無責備之意。
萬良辰有些支支吾吾:“暑假前去過一次,最近工作忙,還沒來得及去呢……”
慕雪瞥了一眼萬良辰,知道他所言非虛,才繼續道:
“聽說吳老師病了,乳腺癌晚期。”
萬良辰聞言鼻子一酸,有些不敢相信,失聲道:“怎麼會!”
吳老師是徐老師的愛人,當年跟徐老師是同班同學,一起插過隊,也是燕大的教授。
萬良辰讀研研期間經常去徐老師家裡蹭飯,吳老師對他格外關照,他也一直把吳老師當母親般對待。
吳老師由於身體不好,去年剛辦了提前退休,沒料到竟然確診乳腺癌。
”我也是昨晚才聽說的,”慕雪也是感嘆世事無常,然後提議道:“下午開完會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萬良辰眼裡噙著淚花,低頭道:
“行……”
突如其來的噩耗讓萬良辰的內心無法平靜,他失神地將包子一口口塞進嘴裡,原本疲倦的臉龐更顯得落寞了。
慕雪靜靜地打量著坐在對面的青年:五官清秀,面板白皙,看不出社會毒打出來的堅毅,也不見歲月洗滌出的滄桑。
恰如當年在校時那般乾淨,可一切又不再是當初模樣。
? ?來了,來了~